第112章 油狱
城南洞黎山，山腹中空如虫蛀，遍地是嶙峋怪石和枯死歪树。
步入洞黎山地界，宋去忧望着山上千余个大大小小的孔洞，阴风吹过，呜呜萧萧。
这时云雀从翠松壶天钻出，站到宋去忧肩膀，望着那遍布密密洞穴的山峰，嗅了嗅，嫌弃道：“这味道，像是炸了几百年的老油，难闻油腻。”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个孔洞里忽然传出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奔走。
宋去忧握紧长剑，一跃数丈，飘然来到那个洞口。
洞内昏暗，隐约可见一团臃肿的影子正蜷缩在深处。
宋去忧缓步向前，慢慢逼近，借着残光才看清那影子样貌，周身冒着油光，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两颗眼珠子像油锅里浮起的丸子，晃晃悠悠地转动着。
“祖有德？”宋去忧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团影子浑身一颤，声音从喉管挤出来，夹杂着油炸时的滋滋声。
“别，别过来！我没罪！我不该下油锅！”
宋去忧眉头微皱，抽出长剑缓缓上前，用锋锐的剑尖抵住那鬼满是脆皮焦壳的脖颈：
“祖有德可是你？”
那“春卷”两只眼珠子在定形的眼窝乱转，神色恍然急切地说道：
“祖有德，对我是祖有德，我没罪，谁都不能判我，谁也不能让我下油锅。”
宋去忧与肩膀云雀对视一眼，继续道：“你因何下油锅？”
满脸焦壳的祖有德，仰头望向宋去忧，眼眶里滚下两行浑浊的油脂。
“我是本分人家，就在路边支个茶摊，哪群鬼差就说我，盗抢欺善，让我下油锅。”
宋去忧没有答话，冷冷的将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戳透了焦脆的外壳。
云雀歪着脑袋，笑道：“盗抢欺善，依我看那群阴差可没说错，你这身焦壳子，油炸前怕得有二三百斤，若不是盗抢欺善，你开个茶楼，每日忙活，岂能长出如此一身膘来？”
听了此话，祖有德浑身焦脆的硬壳咔咔作响，油脂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油亮冒光，不一会便凝成膏状。
忽。
他猛地往后一缩，臃肿焦脆的身子，如条泥鳅般从剑尖下滑开，滚进洞穴深处，洒落了大块疙疙瘩瘩的起泡焦皮。
见他逃跑模样，宋去忧手掐剑指，身后剑匣一泓清光，铮然而出，破空飞向山洞深处。
前方传来祖有德断断续续的辩解：“我没有……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嘴！是他们非要吃我来我茶馆吃饭的。”
飞剑速度极快，顷刻间便追上疾驰的祖有德。
祖有德看着飞来的那一抹清光，突地高高跃起，但听一声焦壳碎裂声，一个汁水饱满的肥硕胖子，褪去焦壳，来了记金蝉脱壳后，如企鹅般，滑向山洞深处。
被摆了一道的飞剑，垂头丧气地飞回，落入剑匣，没了嗡响。
宋去忧眉头一皱，踏步追入深处。
山洞越走越窄，荤腻的气味浓得惊人，每吸一口，都可胖上三斤。
忽。
宋去忧觉得每一次抬脚，都如置身淤泥行走般滞涩。
他顿住脚步，甩出八枚赤色珠子，在空中盈盈发光，借着光才看清脚下是何物，是凝成膏状的油脂，在四周石壁上厚涂发白。
而这时，一旁的大黄，忽的上前死死拽住宋去忧道衣摆。
宋去忧顿住身子，看向身后黄犬，心头一凛，向后疾退。
“晚了。”
祖有德的声音从前方幽暗处传来，带着一种油滑的黏腻笑意。
前方的油脂膏层忽然融化，如同烧热的油锅般鼓起无数气泡，炸得碎石滋滋作响。
“这群庄稼汉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来我茶铺喝茶，就应该把钱都给我，都给我才对。”
宋去忧抱着大黄飘在半空，看着地上沸腾的油脂，轻叹一声，缓缓飞出洞外。
洞外天光昏亮，宋去忧落在一块歪斜巨石上，将大黄放下，拂去衣摆上沾的油星子。
“这些山洞，洞洞相连，交错难辨，这祖有德逃进深处，还真有些难办。”
云雀抖了抖羽毛，嫌弃道：“这厮滑溜得很，洞里全是他的油膏阵仗，狠点心直接把他当油灯给点了。”
宋去忧忽的看向一旁云雀，又看着满山孔洞，忽然笑了。
“那就点。”
宋去忧重新唤出那八枚火珠，在空中迎风变作八条赤色火蟒，顺着山洞往深处钻。
有火还不够，还需有风，宋去忧双手掐诀，大风骤起。
刹那间。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八条火蟒钻进洞中，转眼间便蔓延开来，滚滚浓烟从山腹千百个孔洞里涌出，整座洞黎山就是个烧起来的蜂窝煤。
宋去忧不想遭受油烟熏染，离开主峰，来到山脚。
这时整座洞黎山已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沾水的肥肉下了滚烫油锅，爆炸四溅。
而山洞深处那些凝固的油脂膏层遇火即化，顺着山洞流淌，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势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从每个洞口喷涌而出，照亮了半边天，比天上昏月还要耀眼。
“啊啊啊……烫！烫死我了！”
祖有德的惨叫声在山腹中回荡。
忽地，一处洞口的火焰猛地一缩，一团肥硕的身影从火光中滚了出来，浑身尽是焦黑外壳，且随着他落地，外壳尽数脱落，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肥肉，往外滋滋冒着油汗。
宋去忧负手而立，看着那团白花花的肥肉滋滋冒油，也不急着上前。
倒是一旁的大黄，龇牙流涎，迫不及待地想要咬上一口。
“你……你不能杀我……杀他们的是人间的我，如今我在阴界，盗抢欺善的罪名不能落到我身上。”
宋去忧闻言，眉梢紧皱，还未开口，手腕上的灰线突地升空，化作一道赤色榜纸，但听其内有声传出：“祖有德，阳世开茶铺，却在茶中下药，劫掠过往客商三十六人，尸骨埋在茶铺后院枯井之中。罪行累累，铁证如山，在油锅地狱又引发狱变，罪加一等。”
祖有德浑身肥肉剧颤，白花花的油脂喷射如柱，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他猛地抬头，想到什么，指向宋去忧：“那……那他纵火烧山，你们管不管？”
赤色榜纸发出一阵冷笑，继续道：“洞黎山本就是你油膏污染之地，此火一烧，倒省了清污的功夫。”
“揭榜者，还请斩下此罪魂头颅，到悬赏榜领取奖赏。”
“不能杀我，你们都是假的，给我的罪也是假的，油锅地狱是假的，那不是地狱……”
宋去忧不再多言，剑指一扬，身后剑匣清光乍现，一道寒芒掠出，绕着祖有德脖颈转了一圈，旋即归匣。
祖有德那张模糊的脸上还挂着惊恐，脖颈处却已多出一道细线。细线迅速扩开，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滚烫的油脂从断口处汩汩流出，滋滋冒着热气。
他那肥硕的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溅起一圈油花。
空中榜纸包裹祖有德的头颅，重新落回宋去忧手中。
而大黄早已按捺不住，扑上去对着那白花花的肥肉就是一口。可刚咬下去，又嗷呜一声吐了出来，满嘴是腻死人的油膏，连狗都嫌弃。
宋去忧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肉，挥出一道火蟒，油脂遇火即燃，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球。
霎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荤腻气味，云雀嫌弃地钻进翠松壶天，连大黄都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喉咙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宋去忧召回火蟒，变作火珠，塞入袖中，便打算离开。
可那鬼魂遗尸，忽的一爆，炸出漫天油星子，溅得方圆数丈的石地上斑斑点点，滋滋冒起青烟。
宋去忧袍袖一拂，大风骤起，将溅来的油星尽数挡下：
“死了还这般不安分。”
宋去忧看着手中油腻腻的榜纸，又瞥了眼地上油渍，瞳孔忽缩，但见那爆炸处留有一盏无火油灯。
宋去忧走上前去，俯身拾起。
那灯盏入手冰凉，形制古拙，无有花纹，通体乌黑油亮，不知被油浸了多久。
他翻转灯盏，盏底刻着两个蝇头小字“油狱”。
宋去忧打量一番，灯盏忽地微微一颤，灯芯处凭空凝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火苗。火苗呈暗黄色，不热不凉，在宋去忧眼中，浮现出一个硕大灯盏，里面热油滚烫，无数鬼魂被扒光衣服，踹入油中，挣扎哀嚎。
这时云雀从他怀中钻出半个脑袋，看了眼他手中空空的灯盏，又看了眼呆愣的宋去忧，大喊道：“这个破灯有什么好看的。”
云雀这一喊，把宋去忧从幻象中拽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再看那灯盏，豆大的火苗已然熄灭，仍旧是那副乌黑油亮的寻常模样。
“这灯盏好像是油锅地狱的刑具。”
云雀听到此话，立刻钻了出来，跳到宋去忧手腕，打量着那盏油灯。
“既是地狱刑具，这罪鬼如何带出来的？”
这话提醒了宋去忧。
祖有德引发狱变逃入洞黎山，赤色榜文上写得明白，他是趁阴差换岗时作乱的。一个刚下油锅的罪魂，魂魄都被炸得焦脆，哪来的本事引发狱变？更遑论身上还藏着这盏“油狱”灯。
除非……有人在帮他。
宋去忧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盏灯，或许是有人借祖有德之手，从油锅地狱里带出来的。
“罢了，这东西比那四百寿丹值钱，先收起来吧。”
宋去忧收起油灯，转身往悬赏榜方向走去。
山道崎岖，阴风渐起，吹散了方才烧山留下的焦臭气味。
大黄耷拉着舌头跟在身后，时不时舔一下嘴角残留的油膏，又嫌弃地甩甩脑袋。
回到悬赏榜，照例核对一番后，四百寿丹顺利到手。
“还请留步。”
听到呼唤，宋去忧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开口阴差，对方身着皂衣，头戴方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和两片薄唇。
那阴差对着宋去忧行了一礼，“公子本领高强，两次揭得血榜，功曹司想请公子以后协助阴差处理些棘手之事。
当然，所给的报酬一枚也不会少，到时会根据案件支付报酬。”
宋去忧似笑非笑，开了口：“协助？在下只是个游方小鬼，揭榜拿人只为赚些寿丹度日，可担不起‘协助阴差’这四个字。”
那阴差微微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瞳仁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翳。
“公子谦虚了。”
阴差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双手奉上：
“此乃功曹司令签，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功曹司内堂，查阅寻常游魂不得见的隐秘卷宗，查看未曾发榜的悬赏。报酬另算，绝不亏待。”
宋去忧伸手接过，目光在那令牌上扫了一眼。令牌不大，巴掌长短，正面刻着一个“功”字，背面则是一幅阴司缉凶图，刀笔简练，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功曹司为何找上我？”
阴差抿了抿薄唇，目光落在宋去忧装着那盏油灯的衣袖上，压低声音道：“那盏灯，不是寻常罪魂能带出来的。”
宋去忧瞳孔微缩。
阴差却不再多说，后退一步，伸手欠身，露出后面的悬赏榜后的功曹司。
“宋公子请！”
宋去忧捏着令牌，越过悬赏榜，抬脚迈进功曹司门槛，迎面便是一股纸墨混着香烛的复杂气味。
宋去忧四周打量，这酆都的堂内极阔，数十盏长明灯悬于半空，灯火荧荧，将满堂照得亮如白昼，左右两排黑木架子高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码着各色卷宗，有的纸张泛黄卷边，有的墨迹崭新。
无数皂色阴差，来回奔走，书写，大呼，争吵，没人理会宋去忧这个生人。
“宋公子，跟我来。”
方才那阴差在前引路，皂靴踩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绕过三排卷宗架子，在一处偏厅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
偏厅里已候着另一位阴差，这人倒是没遮脸，黑脸虬髯，浓眉阔口，正是那前面追查弩箭的缉察司阴差。
“我们又见面了，宋去忧。”
“阁下如何称呼？”
“铁玄。”
“阁下兜这么大圈子，到底为何？”
步入洞黎山地界，宋去忧望着山上千余个大大小小的孔洞，阴风吹过，呜呜萧萧。
这时云雀从翠松壶天钻出，站到宋去忧肩膀，望着那遍布密密洞穴的山峰，嗅了嗅，嫌弃道：“这味道，像是炸了几百年的老油，难闻油腻。”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个孔洞里忽然传出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奔走。
宋去忧握紧长剑，一跃数丈，飘然来到那个洞口。
洞内昏暗，隐约可见一团臃肿的影子正蜷缩在深处。
宋去忧缓步向前，慢慢逼近，借着残光才看清那影子样貌，周身冒着油光，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两颗眼珠子像油锅里浮起的丸子，晃晃悠悠地转动着。
“祖有德？”宋去忧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团影子浑身一颤，声音从喉管挤出来，夹杂着油炸时的滋滋声。
“别，别过来！我没罪！我不该下油锅！”
宋去忧眉头微皱，抽出长剑缓缓上前，用锋锐的剑尖抵住那鬼满是脆皮焦壳的脖颈：
“祖有德可是你？”
那“春卷”两只眼珠子在定形的眼窝乱转，神色恍然急切地说道：
“祖有德，对我是祖有德，我没罪，谁都不能判我，谁也不能让我下油锅。”
宋去忧与肩膀云雀对视一眼，继续道：“你因何下油锅？”
满脸焦壳的祖有德，仰头望向宋去忧，眼眶里滚下两行浑浊的油脂。
“我是本分人家，就在路边支个茶摊，哪群鬼差就说我，盗抢欺善，让我下油锅。”
宋去忧没有答话，冷冷的将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戳透了焦脆的外壳。
云雀歪着脑袋，笑道：“盗抢欺善，依我看那群阴差可没说错，你这身焦壳子，油炸前怕得有二三百斤，若不是盗抢欺善，你开个茶楼，每日忙活，岂能长出如此一身膘来？”
听了此话，祖有德浑身焦脆的硬壳咔咔作响，油脂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油亮冒光，不一会便凝成膏状。
忽。
他猛地往后一缩，臃肿焦脆的身子，如条泥鳅般从剑尖下滑开，滚进洞穴深处，洒落了大块疙疙瘩瘩的起泡焦皮。
见他逃跑模样，宋去忧手掐剑指，身后剑匣一泓清光，铮然而出，破空飞向山洞深处。
前方传来祖有德断断续续的辩解：“我没有……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嘴！是他们非要吃我来我茶馆吃饭的。”
飞剑速度极快，顷刻间便追上疾驰的祖有德。
祖有德看着飞来的那一抹清光，突地高高跃起，但听一声焦壳碎裂声，一个汁水饱满的肥硕胖子，褪去焦壳，来了记金蝉脱壳后，如企鹅般，滑向山洞深处。
被摆了一道的飞剑，垂头丧气地飞回，落入剑匣，没了嗡响。
宋去忧眉头一皱，踏步追入深处。
山洞越走越窄，荤腻的气味浓得惊人，每吸一口，都可胖上三斤。
忽。
宋去忧觉得每一次抬脚，都如置身淤泥行走般滞涩。
他顿住脚步，甩出八枚赤色珠子，在空中盈盈发光，借着光才看清脚下是何物，是凝成膏状的油脂，在四周石壁上厚涂发白。
而这时，一旁的大黄，忽的上前死死拽住宋去忧道衣摆。
宋去忧顿住身子，看向身后黄犬，心头一凛，向后疾退。
“晚了。”
祖有德的声音从前方幽暗处传来，带着一种油滑的黏腻笑意。
前方的油脂膏层忽然融化，如同烧热的油锅般鼓起无数气泡，炸得碎石滋滋作响。
“这群庄稼汉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来我茶铺喝茶，就应该把钱都给我，都给我才对。”
宋去忧抱着大黄飘在半空，看着地上沸腾的油脂，轻叹一声，缓缓飞出洞外。
洞外天光昏亮，宋去忧落在一块歪斜巨石上，将大黄放下，拂去衣摆上沾的油星子。
“这些山洞，洞洞相连，交错难辨，这祖有德逃进深处，还真有些难办。”
云雀抖了抖羽毛，嫌弃道：“这厮滑溜得很，洞里全是他的油膏阵仗，狠点心直接把他当油灯给点了。”
宋去忧忽的看向一旁云雀，又看着满山孔洞，忽然笑了。
“那就点。”
宋去忧重新唤出那八枚火珠，在空中迎风变作八条赤色火蟒，顺着山洞往深处钻。
有火还不够，还需有风，宋去忧双手掐诀，大风骤起。
刹那间。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八条火蟒钻进洞中，转眼间便蔓延开来，滚滚浓烟从山腹千百个孔洞里涌出，整座洞黎山就是个烧起来的蜂窝煤。
宋去忧不想遭受油烟熏染，离开主峰，来到山脚。
这时整座洞黎山已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沾水的肥肉下了滚烫油锅，爆炸四溅。
而山洞深处那些凝固的油脂膏层遇火即化，顺着山洞流淌，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势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从每个洞口喷涌而出，照亮了半边天，比天上昏月还要耀眼。
“啊啊啊……烫！烫死我了！”
祖有德的惨叫声在山腹中回荡。
忽地，一处洞口的火焰猛地一缩，一团肥硕的身影从火光中滚了出来，浑身尽是焦黑外壳，且随着他落地，外壳尽数脱落，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肥肉，往外滋滋冒着油汗。
宋去忧负手而立，看着那团白花花的肥肉滋滋冒油，也不急着上前。
倒是一旁的大黄，龇牙流涎，迫不及待地想要咬上一口。
“你……你不能杀我……杀他们的是人间的我，如今我在阴界，盗抢欺善的罪名不能落到我身上。”
宋去忧闻言，眉梢紧皱，还未开口，手腕上的灰线突地升空，化作一道赤色榜纸，但听其内有声传出：“祖有德，阳世开茶铺，却在茶中下药，劫掠过往客商三十六人，尸骨埋在茶铺后院枯井之中。罪行累累，铁证如山，在油锅地狱又引发狱变，罪加一等。”
祖有德浑身肥肉剧颤，白花花的油脂喷射如柱，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他猛地抬头，想到什么，指向宋去忧：“那……那他纵火烧山，你们管不管？”
赤色榜纸发出一阵冷笑，继续道：“洞黎山本就是你油膏污染之地，此火一烧，倒省了清污的功夫。”
“揭榜者，还请斩下此罪魂头颅，到悬赏榜领取奖赏。”
“不能杀我，你们都是假的，给我的罪也是假的，油锅地狱是假的，那不是地狱……”
宋去忧不再多言，剑指一扬，身后剑匣清光乍现，一道寒芒掠出，绕着祖有德脖颈转了一圈，旋即归匣。
祖有德那张模糊的脸上还挂着惊恐，脖颈处却已多出一道细线。细线迅速扩开，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滚烫的油脂从断口处汩汩流出，滋滋冒着热气。
他那肥硕的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溅起一圈油花。
空中榜纸包裹祖有德的头颅，重新落回宋去忧手中。
而大黄早已按捺不住，扑上去对着那白花花的肥肉就是一口。可刚咬下去，又嗷呜一声吐了出来，满嘴是腻死人的油膏，连狗都嫌弃。
宋去忧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肉，挥出一道火蟒，油脂遇火即燃，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球。
霎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荤腻气味，云雀嫌弃地钻进翠松壶天，连大黄都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喉咙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宋去忧召回火蟒，变作火珠，塞入袖中，便打算离开。
可那鬼魂遗尸，忽的一爆，炸出漫天油星子，溅得方圆数丈的石地上斑斑点点，滋滋冒起青烟。
宋去忧袍袖一拂，大风骤起，将溅来的油星尽数挡下：
“死了还这般不安分。”
宋去忧看着手中油腻腻的榜纸，又瞥了眼地上油渍，瞳孔忽缩，但见那爆炸处留有一盏无火油灯。
宋去忧走上前去，俯身拾起。
那灯盏入手冰凉，形制古拙，无有花纹，通体乌黑油亮，不知被油浸了多久。
他翻转灯盏，盏底刻着两个蝇头小字“油狱”。
宋去忧打量一番，灯盏忽地微微一颤，灯芯处凭空凝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火苗。火苗呈暗黄色，不热不凉，在宋去忧眼中，浮现出一个硕大灯盏，里面热油滚烫，无数鬼魂被扒光衣服，踹入油中，挣扎哀嚎。
这时云雀从他怀中钻出半个脑袋，看了眼他手中空空的灯盏，又看了眼呆愣的宋去忧，大喊道：“这个破灯有什么好看的。”
云雀这一喊，把宋去忧从幻象中拽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再看那灯盏，豆大的火苗已然熄灭，仍旧是那副乌黑油亮的寻常模样。
“这灯盏好像是油锅地狱的刑具。”
云雀听到此话，立刻钻了出来，跳到宋去忧手腕，打量着那盏油灯。
“既是地狱刑具，这罪鬼如何带出来的？”
这话提醒了宋去忧。
祖有德引发狱变逃入洞黎山，赤色榜文上写得明白，他是趁阴差换岗时作乱的。一个刚下油锅的罪魂，魂魄都被炸得焦脆，哪来的本事引发狱变？更遑论身上还藏着这盏“油狱”灯。
除非……有人在帮他。
宋去忧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盏灯，或许是有人借祖有德之手，从油锅地狱里带出来的。
“罢了，这东西比那四百寿丹值钱，先收起来吧。”
宋去忧收起油灯，转身往悬赏榜方向走去。
山道崎岖，阴风渐起，吹散了方才烧山留下的焦臭气味。
大黄耷拉着舌头跟在身后，时不时舔一下嘴角残留的油膏，又嫌弃地甩甩脑袋。
回到悬赏榜，照例核对一番后，四百寿丹顺利到手。
“还请留步。”
听到呼唤，宋去忧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开口阴差，对方身着皂衣，头戴方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和两片薄唇。
那阴差对着宋去忧行了一礼，“公子本领高强，两次揭得血榜，功曹司想请公子以后协助阴差处理些棘手之事。
当然，所给的报酬一枚也不会少，到时会根据案件支付报酬。”
宋去忧似笑非笑，开了口：“协助？在下只是个游方小鬼，揭榜拿人只为赚些寿丹度日，可担不起‘协助阴差’这四个字。”
那阴差微微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瞳仁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翳。
“公子谦虚了。”
阴差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双手奉上：
“此乃功曹司令签，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功曹司内堂，查阅寻常游魂不得见的隐秘卷宗，查看未曾发榜的悬赏。报酬另算，绝不亏待。”
宋去忧伸手接过，目光在那令牌上扫了一眼。令牌不大，巴掌长短，正面刻着一个“功”字，背面则是一幅阴司缉凶图，刀笔简练，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功曹司为何找上我？”
阴差抿了抿薄唇，目光落在宋去忧装着那盏油灯的衣袖上，压低声音道：“那盏灯，不是寻常罪魂能带出来的。”
宋去忧瞳孔微缩。
阴差却不再多说，后退一步，伸手欠身，露出后面的悬赏榜后的功曹司。
“宋公子请！”
宋去忧捏着令牌，越过悬赏榜，抬脚迈进功曹司门槛，迎面便是一股纸墨混着香烛的复杂气味。
宋去忧四周打量，这酆都的堂内极阔，数十盏长明灯悬于半空，灯火荧荧，将满堂照得亮如白昼，左右两排黑木架子高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码着各色卷宗，有的纸张泛黄卷边，有的墨迹崭新。
无数皂色阴差，来回奔走，书写，大呼，争吵，没人理会宋去忧这个生人。
“宋公子，跟我来。”
方才那阴差在前引路，皂靴踩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绕过三排卷宗架子，在一处偏厅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
偏厅里已候着另一位阴差，这人倒是没遮脸，黑脸虬髯，浓眉阔口，正是那前面追查弩箭的缉察司阴差。
“我们又见面了，宋去忧。”
“阁下如何称呼？”
“铁玄。”
“阁下兜这么大圈子，到底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