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没完没了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07章 · 53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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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纸人们一阵忙活,总算将散落的物什归置整齐。

但可气的是,那拆坏的门板虽被钉了回去,却留下几道狰狞的裂痕,透风透亮。

待一切收拾停当,宋去忧这才想起今日原本的打算,去办常驻证。不过虽没有担保文书,但听说阴司户曹门口处有人专为人担保。

阴司户曹的衙门在城东。

宋去忧到时,衙门口已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办常驻的,有拖家带口的游魂,也有浑身煞气的凶鬼,个个手里攥着厚厚文书,神情木然地往前挪。

而一旁还有几鬼蹲在路旁,打量着来此的游魂。

那几个鬼见宋去忧走来,从中走出一鬼道:“朋友,需要担保文书吗?只需十枚寿丹。”

宋去忧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鬼身上。

这鬼看着倒不如何凶恶,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面相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子。

“十枚寿丹?”宋去忧重复了一遍。

那灰衣鬼见他搭话,眼睛亮了亮,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朋友莫嫌贵。你且瞧瞧这队伍,轮到你少说一两个时辰。户曹那帮差爷办事什么德性,你初来酆都怕是不知道,若是户籍契纸上错一个字、担保人不合规矩,当场打回,白排那么长时间队不说,一切又得重新再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展开一角给宋去忧看:“我们这文书是请老户曹退下来的师爷写的,规矩门清,保你一次过。”

宋去忧瞥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末尾果然盖着一方红泥印,看着倒颇像回事。他没有伸手去接,只道:

“担保人是谁?”

“城西柳树胡同的刘老丈,正经老户,百年清白鬼,坊正那儿备着案的。你放心,我们做这行当靠的就是口碑,若出了纰漏,往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混?”

宋去忧没有应声,目光越过那灰衣鬼的肩头,落在衙门里,排在最前头的佝偻老妇,她颤巍巍地从怀里往外掏文书,那差爷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拿指节敲着桌案,嘴里不知在呵斥什么。

听着呵斥,那老妇的脊背便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要折进地里去。

“十枚寿丹,换的是省心。”

灰衣鬼又将那黄纸往前递了半寸,语重心长道:“朋友,没有常驻证的鬼,只能在城里呆三天,若是为这点事耗去三五日光阴,不划算呐。”

宋去忧收回目光,看向他:“办好了,结账。”

灰衣鬼闻言,面上立刻堆出笑来,侧身引着宋去忧往街角走。那儿支了张破旧木桌,一个瘦高鬼在那誊抄着文书。

宋去忧报了自己的名字,住址,很快便将文书准备好。

重回阴司户曹,已有一鬼帮他,没一会儿便轮到他。

进了门,案后的户曹典吏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接过宋去忧递上的契纸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文书签名上停了一瞬。

户曹典吏的态度瞬间温和了许多。

“雀儿巷?”典吏翻着册簿核对片刻。

“手续倒没什么问题。二十枚寿丹,画押按印。”

宋去忧依言照办,腕间多了一道细如丝线的灰痕,算是正式落了酆都的户籍。

起身让给下一鬼,那鬼刚坐下,户曹典吏接过递来文书,瞥了一眼,冷哼一声,文书便砸到另一鬼脸上:“写的什么玩意,拿回去重写。”

“官爷,小鬼已来了七回了,每次来排队都要一两时辰,求官爷指条门路。”

“没看见我这么多人吗?我哪有时间管你这些闲事?门外不是有办好的吗,你上那问问,不就知晓……”

宋去忧暗自轻叹,付了十枚寿丹便离开了此处。

……

酆都城,一道枯黄色干瘦身影,立于城门官道外,看着门前鬼来鬼往,车水马龙,它仰头抽了抽鼻子,脚步倒腾更快了几分。

它没入鬼群,在鬼群里狗狗祟祟的游荡,待一旁有马车飞驰而过时,它化作一道黄光,蹿进马车底,跟着那无人敢拦的马车顺利进了城。

……

宋去忧回到雀儿巷,但见一道枯黄的身影趴在门口,它直起身尾巴轻晃,对着走来的宋去忧,嗯耶的哼叫一声。

宋去忧目光落在那身影上。是条狗,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皮毛枯草似的胡乱支棱着,身上还有几道秃痕,看样子是因争斗受伤留下的疤痕。

它正仰头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又快又急。

“大黄?”宋去忧试探轻唤。

那大狗耷拉着耳朵,围了上来,不断地蹭着宋去忧衣摆。

宋去忧蹲下身,那狗湿漉漉的鼻尖直往他掌心拱,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委屈。

他伸手摸了摸狗头,触手处皮毛粗糙干涩,脊骨硌手,不知饿了多久。

“你怎的找到这儿来了?”宋去忧喃喃道。

大黄自然答不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尾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高兴劲儿。

宋去忧推开院门,大黄便贴着他的腿根挤了进去,在院中撒欢似的兜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四处嗅闻,最后在屋檐下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心满意足地趴卧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珠子却还黏着宋去忧不放。

宋去忧又在井边打了半桶水,又寻了只豁口的陶碗涮净,盛了水搁在大黄面前。

大黄埋头便舔,哗啦哗啦喝了小半碗,水珠顺着稀疏的胡须往下淌。

看着骨瘦如柴的大黄,宋去忧轻叹,从怀中掏出三枚冒着氤氲雾气的火枣,放于大黄身前。

大黄低头嗅了嗅那三枚火枣,又抬起头看了看宋去忧,乌溜溜的眼珠里透出几分迟疑。

“吃吧。”宋去忧温声道。

那狗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火枣衔入口中,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枣肉碎裂,一缕极淡的赤红雾气从它齿间溢出,转瞬便渗入了口鼻之中。

大黄浑身一颤,四肢僵直,一道赤色霞光将它笼罩,不时地传出阵阵低鸣。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赤芒渐渐敛去。大黄抖了抖身子,那身干涩打结的皮毛竟肉眼可见地柔顺了几分,身上那几道秃痕处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绒毛。

它精神大振,起身绕着宋去忧连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一面风车,忍不住嗯唧撒娇。

昏月西沉。

雀儿巷里亮起了碧幽幽的鬼火灯笼。宋去忧将院门落了闩,又从屋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檐下,算是给大黄安置了个窝。

而大黄却不睡,忽地起身,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呜吼,警惕地看向门外。

宋去忧转身看向门外,拿起一旁长剑,脚步放轻,靠近门边。

大黄的呜吼声愈发低沉,脊背弓起,浑身的毛根根倒竖。

突然,罡弦裂空,一道幽寒箭矢,破门而入,直刺宋去忧面门。

宋去忧瞳孔骤缩,身形向后疾仰,那箭矢擦着他的额角飞过,没入身后廊柱,露出的半截箭尾犹自嗡鸣震颤。

大黄不待他下令,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开院门扑了出去。

门外响起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砸地的重响和犬类低沉的咆哮。

宋去忧夺门而出,便见大黄死死咬住一个黑衣人的手腕,那人手中弩机摔落在地,另一只手正从腰间摸出短匕,朝大黄颈侧扎去。

宋去忧一剑挑飞匕首,剑尖抵住那人咽喉。黑衣人浑身罩在夜行衣中,只露一双阴鸷的眼,被剑锋逼得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谁派你来的?”宋去忧声音不大,剑锋却往前送了半分。

那人不答,宋去忧顿觉不对,伸手去卸他面罩,却已迟了。

黑衣人牙关一咬,口中藏着的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一缕黑烟自他七窍涌出,整具身躯如泄了气的猪膀胱,软塌塌萎顿在地,转瞬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只剩黑衣空荡荡地摊着。

大黄松开口,后退两步,晃着尾巴,金黄的眼睛看着宋去忧。

宋去忧眉头紧皱,用剑挑了挑那黑衣,未发现有何证明身份的物件。

宋去忧用脚踢了踢那架摔落的弩机翻看,弩身乌沉,弓弦是某种妖筋鞣制,上面还有编号,看模样是阴司军械。

刺客死的如此果决,方才那一箭直取面门,是要灭口,宋去忧脑中转过几个念头,除了那陈家,想不到第二个谁。

也罢,自己与那陈海宁自是有恩怨要了结,他既然想要泥鳅湾这块地,自己便不能遂了他的愿。

宋去忧未理会那弩机,任它躺在雀儿巷,领着大黄转身回了院子。

……

次日,昏月东升。

漏风的院门,便被粗鲁地敲响。

宋去忧出了屋门,一旁吠叫的大黄贴着宋去忧,呜呜的闭了声。

“开门!开门!阴司查案……”

院门一开,三道人影便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黑脸虬髯的阴差,腰间挂着锁魂链,目光扫过院中纸人时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挎刀提灯,另一个捧簿执笔,二鬼一进门眼珠先定在宋去忧身上,而后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虬髯阴差站定院中,目光从廊柱上那截箭尾扫过,又落在院门外那滩腥臭的脓水上。

“三位,大清早的所为何事?”

“我等是缉察司的。城防司一把弩机失窃,顺着痕迹查到你这宅子。你是新来的住户?”

“前日刚住进来。”

虬髯阴差目光如锥,在宋去忧脸上剜了一圈,指着廊柱上那截箭尾道:“城防司的弩机,昨夜在这巷子里射了一箭,可知发生了何事?”

宋去忧道:“昨儿,睡得早些,只听门外有打斗声,别的什么就不知道了。”

虬髯阴差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拿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在宋去忧身上停了片刻,目光又慢慢移到他那夯实的手掌。

“你倒沉得住气。寻常新魂遇上这种事,不是吓得打颤,便是急着辩白,你倒好,一句‘不知道’便想打发了我等。”

宋去忧淡笑:“在下所说句句属实。”

虬髯阴差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

“城防司的弩机失窃是件大事,那一箭射在你宅子里,你便是苦主。若想起什么线索,随时来缉察司报备。”

话毕,虬髯阴差又扫了一眼檐下那排纸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带人离去。

那捧簿执笔的瘦高鬼走在最后,出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宋去忧,目光闪了闪,捞起地上弩机,随即快步跟上。

阴差走后,巷子里重归寂静,大黄却仍竖着耳朵,鼻尖冲着门缝嗅个不停。

宋去忧在院中站了片刻,又踱到廊柱前,看着那幽深孔洞摇头苦笑。

昨夜那刺客用的是城防司的弩机,今日缉察司便上了门,时间卡得恰到好处。若昨夜他被一箭射死,今日来搜院的只怕便是收尸的差役,连个问话的都不会有。

自己若是将弩机拿回院中,这弩机失窃的罪便按到了自己头顶,甩也甩不掉,这般行事还真是狠辣。

宋去忧在廊下站了良久。

大黄蹭到他腿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宋去忧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已经柔顺不少的狗头,眼神渐渐冰冷道:

“你陈家先动的手,那莫怪在下还手了。”

……

而这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阵稚嫩的呼喊。

“宋先生!……”

但见一鬼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一到院门口便撑着膝盖直喘。

“慢些说。”这小童是泥鳅湾那小鬼,名包子。

“宋先生,求你再帮泥鳅湾一次,胡爷伤势未好,今日阴槽帮的人突然来收租,我们刚建好的棚屋,被他们推倒了。”

宋去忧轻叹一声:“罢了,你先回去,我等下就到。”

……

泥鳅湾,焦黑遍地。

宋去忧到时,新搭的棚屋被踹得东倒西歪,几根竹竿断成数截被踩进泥里。

泥鳅湾的鬼魂们被赶到一处,妇孺缩在后头瑟瑟发抖,几个汉子被推搡在地,却仍撑着身子挡在最前面。

八个着短衫的壮硕恶鬼叉腰站在废墟间,为首的是个独眼秃头的恶汉,腰间别着两把板斧,正拿脚踩着一名汉子的胸膛,嘴里骂骂咧咧:

“狗东西,这地界以后归我们阴槽帮管,想在泥鳅湾落脚,每人每月交三枚寿丹。交不出的,趁早滚蛋!”

“放开他!”

那几个短衫恶鬼闻声回头,上下打量了喊话之人,一个面生年轻鬼,一身青袍,腰悬长剑倒是有模有样。

独眼秃头踩着汉子的脚未曾挪开,斜睨着宋去忧道:“哪儿冒出来的?想逞英雄?”

宋去忧不言,身后走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单手持着一厚背鬼头大刀,气势汹汹地走出来。

那独眼秃头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得浑身横肉乱颤。身后的几个短衫恶鬼也跟着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吓得泥鳅湾的鬼魂们缩得更紧了些。

“就这?”

独眼秃头拿脚尖碾了碾汉子的胸口,朝那小纸人努了努嘴:“拿个纸糊的玩意儿来吓唬老子?”

小纸人也不恼,拖着那柄比它大数倍的鬼头大刀,一步一步走到独眼秃头跟前。

它个头矮,只到那恶汉脚踝,仰起脑袋,拿刀背敲了敲他的靴尖,意思很明白:把脚挪开。

独眼秃头低头瞧着这不足一尺的小东西,狞笑一声,抬脚便踩了下去。

脚掌落处,碎石四溅。泥鳅湾的鬼魂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小鬼包子更是捂住了眼睛。

可那独眼秃头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他的脚悬在半空,离地尚有些距离,便再也踏不下去。

小纸人单手持刀,刀背朝上,硬生生架住了那只裹挟着阴风的大脚。纸扎的手臂纹丝不动,连一丝褶皱都没起。

“什么东西?”独眼秃头瞳孔骤缩,伸手便去拔腰间的板斧。

小纸人却没给他机会。刀背一翻,鬼头大刀划出一道暗红的弧光,刀面结结实实地拍在那恶汉的小腿胫骨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独眼秃头的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抱着腿在地上翻滚惨叫。

余下几个短衫恶鬼见状,纷纷抽出兵刃扑了上来。

小纸人拖着鬼头大刀迎上前去,刀光过处,没有血光,只有惨叫。

但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金铁交击之声,那八个恶鬼手脚尽断,尽数躺在地上嘶吼哀嚎。

小纸人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拄地,它抱臂而立,纸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却莫名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派头。

宋去忧缓步上前,双眼炽白刺眼,但见他右手一挥,七个倒地恶鬼顷刻间变得目光呆滞,再不吭声,只剩下那独眼光头,在撕心裂肺的哀嚎。

独眼秃头痛得满头冷汗,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你可知阴槽帮背后是谁?”

“不知道。”宋去忧走到那独眼秃头鬼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也不在乎。”

宋去忧说完,起身离开,而身后的大黄则又走了上来,抬起左腿,亮出长枪,对着那独眼鬼,浇上了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