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争斗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05章 · 44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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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宋去忧推开窗棂,河对岸只剩下一片焦黑废墟。

惨绿鬼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扭曲升腾,像是无数只不甘心的手,在虚空抓挠。

此时阴河水雾中,漂着几艘阴司的巡船,两个阴差立在船头指指点点,迟迟不肯靠岸。

宋去忧默然无声,心中沉沉,凡间认为阴司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一直相信着罪孽可以在阴司得到惩处,如今看阴司贪墨怠工比人间还盛,所谓的善恶有报,着实愚弄不少人。

他关上窗,转身出了房间。

云雀正指挥着,那只得了【嗅探】符箓的纸人在院内东闻西嗅。

经过大早上的折腾,那小纸人从墙角翻出了两枚寿丹之后,又翻出半截锈断的铜簪和一枚乌黑的魂核,战绩斐然。

而今日,宋去忧打算将城内的长住证办下来,顺便看看有无合适的悬赏恶鬼,赚些寿丹,得些魂核喂养飞剑。

宋去忧推开院门,巷中雾气未散,歪脖子槐树下缩着个瘦小身影,见他出来,噌地站起,穿过雾气是个衣衫褴褛的半大鬼童,面上还带着泥印子。

“宋先生。”那鬼童声音发怯,双手捧着一粗布包裹递了上来。

“胡爷让我送来的。”

宋去忧接过包裹打开,里头约有五十枚寿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条,上面写着:棚户贫贱,愿献上毕生之财,恳求宋先生诛杀野狗帮角爷。

宋去忧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便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胡爷是哪个?”

鬼童缩了缩脖子,小声答道:

“就是……就是泥鳅湾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胡四爷。他说昨儿个在巷子里冲撞了先生,今日特地备些薄礼赔罪。”

宋去忧将便条折好收入袖中,将那包裹塞回鬼童怀中:“寿丹拿回去。告诉胡四,野狗帮的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鬼童捧着包裹,大泪珠哗哗地往下掉,支吾了半晌才道:

“胡爷他……他来不了。昨夜泥鳅湾大火,胡爷挨了两刀,魂体散了小半,如今正藏在阴河下游的破船里养伤。”

宋去忧默然片刻,见不得孩子哭,将包裹收入袖中,对着身前小鬼道:

“带路。”

鬼童愣住,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旋即反应过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便往巷子外跑,宋去忧则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

阴河下游的滩涂上散落着七八条搁浅的破船,船身被水汽蚀得千疮百孔,龙骨外露,远远望去像是一具具腐烂尸骸。

鬼童在一艘倒扣的乌篷船前停下,蹲下身,在船板上敲了三长两短五下。

过了好一会儿,船板才从里头被顶开一条缝。一只冒着烟气的手探了出来,扒住船沿,随即露出胡四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半边身子虚化成雾状,勉强维持着人形,胸口两道刀痕深可见骨,阴气正从那裂口里丝丝缕缕地外泄。

“宋先生……”胡四哑着嗓子,想笑却牵出一串咳嗽。

“先生莫怪,在下遣鬼查了下先生,知晓先生住处与名字。”

宋去忧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他胸前狰狞刀口上扫过:“野狗帮的角爷,什么来头。”

胡四靠在船板上,喘了两口气道:

“角爷本名焦横,是阴司刑狱司的刽子手出身,专司凌迟之刑。百年前因偷食罪犯之事被革职,便在外城纠集一帮凶煞恶鬼,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野狗帮这名头,是因他们行事决绝残忍,所过之处,如野狗掠食,丝毫不剩而得名。”

“阴司为何不管?”

胡四咽了口浊气,半边虚化的魂体在晨光里明灭不定:

“焦横被革职后,帮内城权贵做些脏事,阴司因权贵掣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尚喜住在泥鳅湾,可是与你们有关?”

胡四苦笑道:“宋先生说笑了,我们就是一群老实干活的鬼,想的是早日赚够寿丹,投胎轮回,可没闲钱买一座那样的小院,那小院是内城陈家建的,说是泥鳅湾风景适宜,建的样房。”

宋去忧眉头微拧。

“样房。”

这两个字像一枚锈钉,楔进他脑中,让他想起另一个世界。

“他们有没有要你们泥鳅湾的这群人搬走?”

胡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宋去忧会问到这个,苦笑道:“提过。陈家的鬼来过几回,话里话外都是让我们这些老住户腾地方,说是泥鳅湾要改建成什么……寺庙,价钱压得极低,一栋棚屋只给两枚寿丹。”

宋去忧没有接话,指节轻叩剑柄,思忖着:

尚喜是阴司典簿,盗了三千丹券,杀了两名阴差,偏偏逃进陈家建的样房里藏着。昨日他前脚斩了尚喜,后脚野狗帮便跟了上去,随即放火烧了整个棚户区,着实可疑。

“泥鳅湾还有多少鬼?”

“棚户区原有三百余户,昨夜之后,只有……不到百户。”

宋去忧将包裹中的五十枚寿丹尽数取出,搁在船板上。

“这些你留着养伤。”

胡四怔怔看着那堆琥珀色寿丹,喉头滚了几滚,没说出话来。

宋去忧已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顿住,侧头道:“野狗帮的总堂在何处?”

“城西废窑场,阴河岔口往北三里。”

胡四挣扎着想站起身,魂体却一阵摇晃,又跌坐回去:

“宋先生,焦横手下有三十几号厉鬼,其中七个亲信都是从刑狱司带出来的老刽子手,手段狠辣,您……”

“知道了。”

宋去忧走出破船,晨雾已散了大半,阴河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絮,那是昨夜大火飘来的余烬。

鬼童蹲在岸边,见他出来,连忙站起。

“你留在这里照顾胡四。”宋去忧丢下这句话,身形已掠出数丈。

鬼童张了张嘴,只来得及看见那袭青色长衫在滩涂上一闪,便消失在棚屋残垣之间。

……

废窑场坐落在阴河一条岔流拐弯处,原是百年前烧制城砖的官窑,废弃后只剩七八座馒头状的土窑蹲踞在荒滩上。

废窑场静得反常。

宋去忧大摇大摆地逛过每个窑洞,未发现一个鬼影。

静立片刻,宋去忧双眸幽光大盛,地下一团团乌黑阴气,映入眼中。

果然,这废窑场另有玄机,野狗帮真正的巢穴不在窑洞里,而在窑场底下。

宋去忧沿着土窑绕了一圈,在一座半塌的窑炉后找到了一块被炭灰掩埋,边缘磨得锃亮的铁板,显是经常有人掀动。

他掀开铁板,一股腥臭的阴风扑面而来。底下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磷火灯盏。

宋去忧按剑而入,甬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后传出嘈杂的吆喝声、骰子在碗里碰撞的脆响,以及腌臜的笑骂。

透过栅栏缝隙看去,里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厅堂,摆了七八张方桌,二十来号厉鬼全身煞气森森,个个尖齿死鱼目,不成人样,正围桌赌钱吃酒。

桌上堆着的尽是些寿丹、魂核,还有几柄带血锈的兵刃。

宋去忧抬脚踹开铁栅门。门板带着刺耳的巨响砸在石壁上,厅内众鬼齐齐转头。

“什么人!”

离门最近的一个疤脸恶鬼刚站起身,宋去忧的剑已贯穿他的咽喉。

疤脸鬼看着咽喉前透出的青锋,喉咙里无声无言,整个鬼在无形剑气下,化作一蓬黑烟,魂核尚未落地便被宋去忧抄入袖中。

厅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二十几号厉鬼同时暴起,鬼火、骨刃、铁钩从四面八方砸来。宋去忧身后飞剑破空而出,清光暴涨,在头顶旋成一条护身小河,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他本人则如鬼魅般侵入鬼群,身影在鬼群间游走,手上青锋每一次吞吐便有一颗魂核入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厅内只剩三个活口。

三个鬼被宋去忧逼到墙角,手中的兵器抖得晃出残影。其中一个是尖嘴缩腮的账房模样,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爷饶命,爷饶命,小的只是个记账的……”

“焦横呢?”

那账房鬼颤声道:“角爷……角爷说去杀个姓宋的鬼,今日一早刚找到那鬼住处,便出去了。”

宋去忧眸中寒芒一闪,缓缓近前,继续道:“姓宋的那鬼因何要杀?”

账房鬼被他盯得浑身发软,舌头打结般道:

“角爷说……说那姓宋的杀了尚喜,尚喜藏的书信他定看过,为防泄露……”

宋去忧眼中寒芒变作极盛耀阳,待其手掌缓缓拂过身前三鬼,三枚灰白符箓便落到了手上,一枚曰【筹算】,两枚为【斗狠】。

一直紧紧跟在宋去忧身后的飞剑,随宋去忧挥指,三只呆滞恶鬼,胸口被洞穿,三枚魂核一时被飞剑吞入剑身。

杀了鬼,搜刮四周寿丹,竟有百余枚,丹碎更有数包,至于魂核,早就被贪吃飞剑囫囵吞入了剑中。

宋去忧掀开铁板重回地面,废窑场上空天色已变。阴河方向涌来大片铅灰色雾霭,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窑顶。

宋去忧拔出腰间刚归鞘的长剑,看着不远处煞气腾腾,丈余高的青面双角鬼。

“焦横?”宋去忧问道。

对面那丈余高的青面双角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错乱的尖牙,声如磨铁:

“正是你家角爷。今早去找你没寻到,没想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身后陆续冒出七条黑影,个个手持刑狱司惯用的剥皮钩与剔骨刀,刀刃上凝着洗不净的暗红。

宋去忧手腕一翻,长剑横于身前,青锋映着铅灰色天光,寒芒流转。

焦横却不急着动手,反将那柄丈二鬼头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没入土中半尺,阴森森地打量着宋去忧:

“小子,尚喜那厮临死前,可跟你说了什么?”

宋去忧不答,目光越过焦横,打量着他身后那七八条黑影,有的白面长斑,有的枯瘦包骨,还有的骨刺横生……

焦横冷笑:“不说?不说也留不得你。”

焦横将鬼头刀从土中拔出,刀身上浮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血筋在搏动。

“角爷在刑狱司剐了上百年鬼魂,最擅长的就是把硬骨头的魂魄一片片剔出来,吞入腹中,甚是鲜美。”

他猩红尖舌舔了舔嘴唇,迈步上前,地面在他脚下皲裂出蛛网般的细纹:“你若现在把尚喜的话交代清楚,角爷赏你个痛快。”

宋去忧依旧不答,只将长剑斜指,青虹如沸。

焦横不再废话,鬼头刀裹着腥风劈落。刀未至,刀风已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宋去忧侧身避过,刀风擦着肩头斩入身后土窑,整座窑炉轰然塌了半边。

几乎同时,焦横身后那七八个持剥皮钩的厉鬼已散开,呈半月形将宋去忧围在当中。一柄剥皮钩从斜后方无声无息地钩向他的后颈,钩刃上凝着的暗红血垢泛着腥光。

宋去忧头也不回,左手剑诀一引,飞剑自匣中激射而出,清光一闪,那持钩厉鬼的手臂齐肘而断,断口处阴气嗤嗤外泄。厉鬼惨叫着后退,断臂尚未落地便被飞剑追上,穿胸而过,化作一蓬黑烟。

焦横趁此间隙,鬼头刀横扫千军,刀身上那些暗红血光骤然暴胀,刀锋过处拖出一条血色残影。

宋去忧长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迸溅中夹杂着刺耳的尖啸,似厉鬼绝命时的哀嚎。

短兵相接时,宋去忧便感到刀上传来巨力,他运起法诀,炁力顷刻间充斥身上每一寸血肉。随即但见一道炸空气浪,又听一阵剑吟刀鸣。

一人一鬼各被震退三步,皆吃惊于对方的力道。

宋去忧趁着后退之际,催动沧溟流素袍,一缕缕青色雾气静静地飘散在四周。

焦横咧嘴一笑,嘲讽道:“就这点本事?”

但见焦横鬼头刀再次劈来,一刀快过一刀,血色刀影层层叠叠,如同刑场上落下的铡刀。

宋去忧连挡数十刀,每一步后退都在地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待到焦横跳起劈落时,他足尖一点,身形忽散,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没入沧溟流素袍生成的炁海中,消失在焦横眼前。

焦横一刀劈空,瞳孔骤缩。原来不知不觉间,四周地上已弥漫大片青色雾气。

下一瞬,宋去忧已出现在他身后,长剑直刺后颈。

焦横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撩向身后,却只劈中一道残影。

宋去忧再度借炁海化形,出现在他左侧,剑尖已刺入他肋下三寸,却被一块本不该有的硬骨挡住,难进分毫。

焦横暴喝一声,浑身煞气炸开,将宋去忧震退。他低头看了眼肋下的伤口,阴气正嗤嗤外泄,脸上那副狰狞笑容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