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沧溟流素袍,祸乱暗处生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04章 · 42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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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清光敛消,青瓦白墙的小院重归寂静。

宋去忧手腕悬赏榜化作的细线忽地浮起,牵引着尚喜头颅,变成一封暗红榜纸落入掌中,背面浮出四个朱砂大字:悬赏已讫。

宋去忧把榜纸收入袖中,又将悬在半空那枚血色魂核摄入掌心,触手温热,内里朦胧半透。

地上那件破洞遍布的血色衣袍也被他捡起,布料轻薄如蝉翼,上面血光隐隐流动,随着宋去忧运炁至其上,那衣袍血色尽褪,染上了一层青色。原本破破烂烂的衣袍渐渐修复,焕然一新,化作一件薄而不透,隐隐有流光游走的青色长袍。

随着长袍渐渐恢复,宋去忧心中明了,这衣服是一件法器,名为沧溟流素袍,可随拥有者而变,唯一的作用便是生成一片炁海,让掌控者在里面肆意化炁穿梭,难伤形体。

也难怪尚喜有恃无恐,若非飞剑剑气,刚巧克制这类化炁无形体之物,今日这一战只怕还要再费一番手脚。

宋去忧将魂核收入袖中,长袍披在身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厅,茶已冷,香已尽。

这时云雀从宋去忧怀中冒出头来,红红的小脑袋望着宋去忧道:“打完了?”

“打完了,正打算离开此地。”

“那你等我一会儿。”

但见云雀化作一道虹光,变作少女模样,且随着她招手,一张张纸人飘飘荡荡的从她袖中飞出,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的飘到小院各处,翻箱倒柜,敲墙钻缝。

宋去忧好像明白了什么?

当初云雀对《剪纸成兵》这门术法如此上心,就是为了此事。

不多时,纸人们便从正厅梁上、床底暗格乃至院中枯井里,搜罗出一堆物什,整整齐齐码在院中石阶上。

云雀蹲在地上,一件件翻检,嘴里念念有词:

“这尚喜好歹也是个阴差,看模样也不是个好鬼,怎的这般穷酸……唔,这丹券竟只有一百枚不到,怪不得藏得这般严实。”

她将一张泛黄的丹券拍在石阶上,又拎起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掂了掂,掷给宋去忧,“里头是些魂核,你喂给那贪吃鬼吧。”

云雀又翻了翻,确认再无遗漏,这才站起身,纸人呼啦啦飞回她袖中,院中重归寂静。

她拍了拍手上灰尘,踢了脚身前杂物与书信,嘟囔道:“穷鬼一个。”

宋去忧接过丹券收入袖中,而云雀则重新化作虹光钻回怀间壶天,小院里重归寂静。

宋去忧走出院落,扫视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自己。

他没有理会那些窥探的目光,径直往泥鳅湾外走去。

穿过逼仄的巷弄,先前那灰衣鬼已不知去向,棚屋的门缝紧闭,里面的人噤声不言,想来宋去忧这尊凶神,已传遍了这片棚户区。

他沿原路返回,穿过石牌坊,重新站到了阴司悬赏榜前。

暗红榜纸从袖中取出,其上“悬赏已讫”四字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壁中。

石壁前一名值守的阴差上前验看,接过榜纸,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但见他伸手没入石壁,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了过来。

“三百寿丹,当面点清。”

宋去忧接过,掂了掂,重量不差,遂没再点。

……

泥鳅湾,尚喜居住的宅院,在宋去忧离开之后,一伙凶煞恶鬼急匆匆地闯了进去。

当它看到地上石阶杂物中的书信时,一股冲天煞气轰然炸开,将脚下石板碾成齑粉。

为首那鬼身高丈余,青面獠牙,额生双角,一把攥住地上那叠书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去,附近凡是靠近这个院子的,全杀了。”

青面双角鬼将那叠书信塞入怀中,随手甩出一道鬼火,须臾间整座青瓦白墙的小院无声燃烧起来,惨绿色的火焰舔舐着梁柱,不冒一丝烟气与温热,反而却寒凉刺骨。

“角爷。”身旁一个尖嘴缩腮的瘦鬼凑上来。

“这附近棚屋少说住了二百余号鬼,全杀了动静太大,阴司那边……”

话音未落,那唤作角爷的青面鬼,反手一掌,将瘦鬼的头颅拍成一蓬黑烟,腔子里嗤嗤往外泄着阴气,身躯晃了两晃便瘫软在地,化作一摊腥臭脓水。

其余众鬼噤若寒蝉,齐齐后退半步。

“怕什么?都是些游魂瘦鬼,杀了后放把火,阴司就算查出什么,也有办法遮掩。”

众鬼听后,不敢多言,纷纷化作一道黑影,散去四周。

唤作角爷的青面鬼,收起书信,走出冒火宅院。

四周棚屋区里,此时也传出第一声惨叫,旋即被一声闷响掐断,四面八方火光冒起,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呜咽、厉啸、吞咽与爆裂。

那四周巡逻的阴差虽早早发现异状,但因鼓鼓的腰包实在太重,加上上司另有安排,实在难以快速赶来,只能任由鬼火蔓延席卷。

致使棚户区的游魂,被吃魂恶鬼,断肢,削首,开膛,破肚,最后都进了腹中,成了恶鬼壮大资粮。

……

领了悬赏,宋去忧开始寻找住处,那吴三所说的客栈虽不错,但对于想长住的宋去忧来说,还是直接租个小宅划算些,至于长留城内的保人,推后再找。

阴司悬赏榜所在的石壁广场西侧,有一条专门租售洞府的巷子,唤作“栖魂街”。

街面不宽,两旁挂满了各色招牌,有“清幽雅舍”、“聚阴福地”、“百年老窖”之类的名头,每家铺子门口都站着揽客的鬼修,瞧见有客上门便满脸堆笑迎上来。

宋去忧刚拐进栖魂街,便被一个尖嘴猴腮的灰袍鬼修拦住了去路。

那鬼修手里摇着一面破蒲扇,笑出一口黄牙:

“这位公子,找住处?咱家‘隐鸦巢’赁金公道,一月只要十枚寿丹,安静清幽,绝无打扰”

“滚远些!”

忽地挤过来一个胖大鬼妇,一把将那灰袍鬼修搡了个踉跄,转头冲宋去忧笑得满脸褶子:

“别听这老鬼胡扯,隐鸦巢那破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又潮又暗。公子不如看看咱家的‘月落居’,独门独院,正对阴河景致,一月只要二十枚。”

话没说完,旁边又冒出三四个揽客的鬼修,七嘴八舌地报着价,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宋去忧眉头微皱,泄出一丝锋锐剑气,那几个揽客的鬼修顿觉颈后一凉,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贴着皮肉划过,喉头的话齐齐噎住,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尺。

那胖大鬼妇最先反应过来,干笑着搓手道:“公子莫怪,咱这也是讨口饭吃……”嘴上说着,脚下已识趣地让开道来。

宋去忧不再理会,径自往巷子深处走去,栖魂街越往里越是僻静。

他挑了个看得顺眼的牌匾“安居宅”。

铺面不大,檐下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纸灯笼,灯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鬼,正伏在案上打盹。

宋去忧上前轻叩桌面。

老鬼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珠转了两转,看清来人后,慢悠悠从案下摸出一本册子,舔了舔手指翻起来。

“客官要赁宅子?多大的?短的还是长的?”

“独门独院,长租。”宋去忧言简意赅。

老鬼翻了片刻,抽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指着城西边角一处标红的小院道:“雀儿巷尾有间一进小院,带井带地窖,原先住的是个阴差,升官调任内城后便空下了。一月十五枚寿丹,押一付一。”

宋去忧扫了眼舆图位置,那小院就在泥鳅湾东侧,不在主干道上,倒也清净,而且比那几个拦路鬼报价便宜,便点了点头。

老鬼咧嘴一笑,从册子上撕下半张契纸,又摸出一管秃头毛笔,在纸尾绘了个红印:“客官只须按个手印便成。”

宋去忧依言照做,契纸上红印一亮,化作两道细线分别没入他与老鬼腕间。

那老鬼收了寿丹,从抽屉里拣出一把铜钥匙,又添了句叮嘱:

“雀儿巷第三家,黑漆木门便是。地窖里若有前头住户留下的零碎,客官自行处置便是,阴司不管这些。”

……

雀儿巷果然偏僻,巷口一株歪脖子槐树遮了大半天光,石板路缝隙里长着些叫不上名字的墨色苔藓。

宋去忧找到第三家那扇黑漆木门,铜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走了进去。

小院不大,正屋三间,角落里一口石砌水井,推开中堂的门,里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只是积了一层薄灰,倒不显破败。

宋去忧迈进屋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沉闷霉味扑面而来。

他推开窗棂,阴河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水腥气涌入,倒也清爽。

与此同时,他也见到了阴河对岸的熊熊鬼火,宋去忧微微愣住。

云雀从怀间壶天里跃出,化作少女模样,叉腰环顾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与宋去忧一同看向那院后阴河对面的泥鳅湾里,着火的棚户。

熊熊鬼火,肆意席卷,哭嚎声、尖啸声隔着河面隐隐飘来,又被风吹散。

云雀站在宋去忧身侧,望着那冲天火光,小脸绷得死紧:“这是……灭口?”

宋去忧没有答话,唤出剑匣飞剑,掏出一袋魂核投喂于它,默默地关上窗户。

窗扇合拢,隔绝了河对岸的火光与惨叫,屋内重归沉寂。

宋去忧在桌旁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发出单调的钝响,最后抿了抿嘴,淡笑着看向云雀道:“这便是新住处,把你那些小纸人唤出来打扫卫生。”

云雀噘嘴皱鼻地扮着鬼脸,表达对宋去忧的不满,不过手上却麻利地掐了个诀。

袖中纸人呼啦啦飞出,足有二三十个,个个只有巴掌大小,薄如蝉翼,手脚俱全。

但见它们分工明确,有的拎着抹布去擦窗棂,有的挥着扫帚扫地,还有两个合力提着一只破瓦罐去井边打水,晃晃悠悠、跌跌撞撞,洒了半路,到最后只剩一半。

宋去忧看着搬重物的小纸人有些费力,拿出一枚莹白丹丸,轻轻一甩,便没入要抬桌凳的纸人身上。

莹白丹丸没入纸上,瞬间化作一简陋符箓没入纸中,但见那纸人力气大涨,一个不稳,瞬间将实木桌,抛飞丈高,甩飞一众一同搬桌的同伴。

桌子升空,那纸人赶紧爬起,小短腿在地上来回倒弄,生怕摔坏自高空而落的桌椅。

桌子重重落下,小胳膊小腿稳稳接住,颤都没颤一下。其余被波及的纸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围着那身上莹白的纸人上下打量。

云雀瞪大了眼,旋即扭头看向宋去忧:“你给它投了什么?这群小纸人,并未画大力天丁符,不可能有如此力气。”

宋去忧淡笑又取出一纸犬,置于房中,那纸犬绿眼冒光,哼哼地看着宋去忧,尾巴沙沙晃悠。

但见宋去忧右手一勾,一枚灰白符箓自纸犬身上飞出,化作丹丸落入手中,而那纸犬此时也立刻变得双眼无神,呆立在地,失了灵动。

“这是从路边野狗身上抽出来的符箓,可为死物点灵,也可为有灵之物增添一分玄妙。

就如这枚符箓名为【嗅探】,而门外纸人那个名为【怪力】,还有你体内也有一枚,目前我还不知名字。”

云雀看着双目如曜日的宋去忧,目瞪口呆久久未言。

宋去忧将手中灰白丹丸,抛给云雀道:“我这只纸犬还未点灵,这丹丸你拿着,给你喜欢的纸人用吧。”

云雀捏着那灰白丹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我体内那枚符箓,你咋不抽出来看看?”

“这些符箓与性命相关,若抽出来,就有了性命之忧。”

云雀低头研究手中那枚灰白丹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什么名堂也没瞧出来,索性往地上一只正擦桌腿的纸人身上一拍。

灰白丹丸没入纸人胸口,化作一道极简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纸人浑身一僵后,一边擦拭桌腿,一边在屋里嗅闻起来,最后停在床榻边的墙角,拽出一只落满灰的锦囊,倒出两个长霉的寿丹。

宋去忧看向云雀道:“你这纸人咋如此熟练?”

云雀讪笑:“这些纸人我剪出来,专门用来找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