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血衣秀士（二合一）
宋去忧踏进泥鳅湾不久，原本喧闹的小巷突然寂静无声。
刚进来时孩童嬉闹，女子晾衣，男子搓绳，以及先前那些探头探脑的蜡黄面孔，在他拐过第三个岔后，便彻底消失了。
至于两侧棚屋的门缝里，也没有了眼珠窥视，连木桩上蹲着的野猫也不见踪影。
整条巷子只剩下阴河方向传来的沉闷水声，和他脚下石板松脱的嘎吱响动，仿佛硕大的泥鳅湾只剩他一个人。
宋去忧停下脚步，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长剑，缓缓转身。
只见身后三丈外，多了一个鬼。
那鬼身形瘦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温和，嘴角噙着笑意，像是邻家铺子始终和气生财的账房先生。
宋去忧手指仍搭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灰衣鬼。
灰衣鬼双手拢在袖中，扫了眼宋去忧手腕细线，走近两步道：
“朋友是来找尚喜的吧？劝你一句，这泥鳅湾可不是你一个生鬼说来就来的地方。”
灰衣鬼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响动，像是有人在踩踏棚屋二层的朽木廊道。待宋去忧眼角余光扫过去，那动静便没了。
“你是这泥鳅湾的管事？”宋去忧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灰衣鬼笑了笑，拢在袖中的双手始终没拿出来：
“谈不上管事，只不过在这码头讨了百来年生活，混了个脸熟。
不过阁下这身还算有钱的打扮，可容易被我们这群泥鳅拔得丝毫不剩。”
宋去忧嘴角勾笑，右手从剑柄上挪开，抱于胸前：“那你便试试，能不能拔得动。”
话音落，巷弄里阴风骤起，那灰衣鬼已至身前。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终于露出，是两团凝如实质的幽绿鬼火，直取宋去忧咽喉。
宋去忧不退反进，身形忽矮，已与这灰衣鬼相错。
灰衣鬼正吃惊失手之际，一只缠炁手掌五指发力，已经扣在他的咽喉。
但见宋去忧五指收拢，炁劲吞吐，灰衣鬼已被高高提起，且随着手掌骤然下落，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丈高泥水。
灰衣鬼被这一摔砸得阴气翻涌，面上那副温和模样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挤出几个字来：
“阁下……好手段。”
宋去忧没松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常：“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阁下手段虽高，但莫小瞧了我泥鳅湾。”
灰衣鬼话音未落，巷弄两侧的棚屋顶上骤然冒出七八道鬼影，有的手持锈刀，有的拎着鱼叉，更有两个与这灰衣鬼相同，手中捏着幽绿的鬼火，居高临下地将宋去忧围在当中。
宋去忧抬眼一扫，面上不见慌张，扣着灰衣鬼喉管的手指反倒收紧一分，将那灰衣鬼从地上提得双脚离地。
另一只左手掐个剑诀，一泓清光自剑匣飞出，蜿蜒盘绕，锋锐刺魂的剑气，让屋檐上那七八只鬼，不敢妄动分毫。
灰衣鬼咽喉被叩，双脚悬空，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散，眼底终于浮出惧色。
他艰难抬手，朝屋顶那七八道黑影摆了摆。
“退……退下。”
屋顶众鬼互相看了一眼，迟疑着往后退了半步，手中兵器却仍未放下。
宋去忧五指稍稍松了一分力道：
“我问，你答。”
灰衣鬼哑着嗓子道：“阁下请讲。”
“尚喜在哪儿？”
灰衣鬼眼神闪了闪，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朋友，尚喜确实在泥鳅湾不假，可这片棚屋的地头蛇不止我一个……”
“听清楚，我问的是尚喜在哪！”
宋去忧微微发力，那灰衣鬼的脖颈渐渐变细，而脑袋则渐渐膨胀，四肢徒劳地在空中乱蹬，渐渐松软无力。
在灰衣鬼觉得将死之际，宋去忧五指一松，将他摔在地上，森森道：
“再问一遍，尚喜在哪？”
灰衣鬼趴在地上咳了半晌，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泥鳅湾深处：
“码……码头往西，第三棵枯柳后头，有间青瓦白墙的独院。他……他便藏在那处。”
宋去忧盯了他一息，见他眼神不似作伪，收了悬空飞剑，清光归匣，屋顶上那七八道黑影如蒙大赦，呼啦啦退入棚屋阴影中，不见踪影。
灰衣鬼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脖颈上五道紫黑指痕，心有余悸，垂首低声道：
“阁下手段了得，在下不妨多说一句。那尚喜盗了阴司库藏，身上有法宝护身，能在这泥鳅弯住下，身后定有庇护之鬼……”
宋去忧闻言并未停步，只淡淡丢下一句：
“多谢提醒。”
宋去忧身上本有从尸魔林赚的六十枚寿丹，但在去尸乡山前买些草药香烛，再加上一路花销，身上寿丹还剩十枚，这尚喜的悬赏他必须得吃下，不然在这烧寿丹如流水的酆都，将会寸步难行。
愈往西处走，泥鳅湾的巷道愈发逼仄，棚屋的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遮得天光只剩下一线裂痕。
随着宋去忧靠近码头，脚下的泥路渐渐变硬，现出几块残破的青石板。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岸边立着三棵枯柳，树干被阴河水汽浸得发黑。
第三棵柳树后头，一栋青瓦白墙的小院静静伏在棚屋群中，与四周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那小院，大门虚掩。
缺寿丹的宋去忧按剑上前，推门而入。
院中空荡，正厅门大开，隐约可见里头陈设雅致，熏香，热茶，果品应有尽有，丝毫不像逃亡之徒的藏身处。
宋去忧脚步一顿，立在院中未再往前，身后院门无风自闭。
正厅内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
清瘦长须，细目高鼻，一身红衣，正是那悬赏榜上的血衣秀士尚喜。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在院中站着？进来喝杯热茶。”
声音从厅内传出，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朗。
宋去忧手指搭上剑柄，缓步踏上石阶，跨过门槛来到正厅。
厅内陈设果然雅致。
四周太师椅对排齐摆，两侧花鸟屏风挡得严实，壁上悬一幅烟雨行舟图，案头则摆着一灿金狻猊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气味清冽，不似寻常檀香。
“请坐。”尚喜抬手示意对面的客座，语气如同招待故交。
宋去忧未坐，目光扫过案上茶盏，杯中茶汤澄碧，香气清正，不见异样。
不过宋去忧并未伸手去碰。
尚喜见状，也不勉强，自顾自端起面前茶盏啜了一口，笑道：
“阁下能穿过泥鳅弯走到这院子，想必也是有本事在身的，只是阁下不想想，在下身上有丹券三千，阴司另有悬赏寿丹三百，为何别人不揭榜。”
宋去忧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尚喜将茶盏搁回案上，继续道：“朋友请回吧，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宋去忧眼眸幽光暗孕，望着尚喜胸前暗红魂核冷笑道：
“装神弄鬼，你扯你的大旗，我猎我的赏，今日暂且向你借狗命一用，为在下换个过日子的寿丹。”
话音未落。
一点青芒破空而出，剑鸣铮然。
尚喜瞳孔骤缩，袖中翻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咒文，迎风化出一面半透明的赤红屏障，挡在身前。
宋去忧的剑尖青芒刺在屏障正中，青芒与咒力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掀翻一地桌椅茶盏。
尚喜借势后掠，脚尖在屏风上一点，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横移三丈，折扇连挥三下，三道赤红罡刃呈品字形激射而来。
宋去忧侧身避过两道，第三道被手中青锋挑飞，没入身后木梁。
“阁下这本事，在酆都混个阴将都绰绰有余，何必为三百枚寿丹来与我拼命？”
宋去忧不答，剑势再起。
剑光森寒冷冽，引得厅内温度骤降，壁上那幅烟雨行舟图凝出一层薄霜。
尚喜面色微变，折扇猛地一合，扇骨中弹出六根乌黑透骨钉，裹着腥甜之气，冒着诡异黑烟，射向宋去忧面门。
宋去忧剑锋一转，叮叮叮三声，三枚透骨钉被击落，另外三枚却在他身前三尺处被一道无形炁墙拦住，悬停在半空中，嗡嗡作响。
但见他五指虚握，三枚透骨钉倒射而回，去势比来时更快三分。
尚喜狼狈躲闪，一枚透骨钉钉入他左肩，滋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融大块魂肉，身上阴气自伤口嗤嗤外泄。
他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靠在屏风上，魂体轻晃。
“等等……”
尚喜捂着肩膀，喘着粗气道：
“你若杀我，丹券下落便再无人知晓。那可是三千枚丹券，你当真只想要那三百枚悬赏？”
宋去忧剑尖抵在尚喜喉前三寸，寒芒吞吐，映得那张清瘦面孔愈发惨白。
“三千丹券，说下去。”
尚喜喉结滚动，蹭过剑尖，魂体被锋锐剑气刺出一线浅痕。
他不敢再动，僵着脖子道：“阁下以为，我一个小小典簿，当真有胆量独自盗取阴司库藏？”
尚喜靠在屏风上，左肩伤口还在嗤嗤往外泄着阴气，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库藏丹券进出皆有簿册……”
宋去忧眼眸凌厉，手中剑向前轻轻一推，尚喜脖颈便被轻轻刺破。
“再多说一句关于丹券下落无关的话，我便只要三百。”
尚喜瞳孔骤缩，僵着脖子，声音发紧：“丹券……不在我身上。我藏在一处安全所在，只有我一人知晓。”
宋去忧没说话，剑尖纹丝不动。
尚喜见他无动于衷，咬了咬牙，加快语速：“我盗取库藏那夜……”
宋去忧手中剑举高，轻叹道：“你没机会了！”
剑光落下，干脆利落。
尚喜的头颅滚落在屏风下，身躯则化作一摊血水，蠕动聚团。
见此异状，宋去忧疾退两步。
“阁下性子真是急躁，怎不等话说完，便斩了在下的头颅？明明就差那一小会，可惜可惜……我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尚喜的头颅虽滚落在地，那张清瘦面孔上的嘴却仍在翕动，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地上的血水没有继续洇开，反而像活物般蠕动着，收缩晃动。
宋去忧瞳孔微缩，长剑横前。
那摊血水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血针，铺天盖地朝他激射而来。
早先横剑身前的宋去忧，剑光急舞，在身前织出一片青痕密网。
血针撞上密网，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腐蚀出缕缕青烟。
待血针落尽，厅内尚喜遗体已不见，四周变得坑坑洼洼，冒着难闻的刺鼻味。
这时屏风后传出一声轻叹，那声音是尚喜的腔调，不急不缓：
“阁下剑术确实了得，只可惜，尚某在此地安然居住，又岂会不做万全准备？”
宋去忧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人影。
仍是那张清瘦长须的面孔，脖颈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只是此时，他那身血色衣袍鲜艳粘稠，不断向下挂丝流淌。
宋去忧不惊反笑，剑尖斜指地面，青芒吞吐不定：“血衣秀士，好一个血衣。”
尚喜淡笑不言，血色衣袍上的黏稠血液，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却不渗入砖缝，反倒像活物般缓缓向四周蔓延，形成一片赤色血泊。
“阁下是个痛快之人，鄙人也不能拖沓。”
话音刚落，但见尚喜双臂一展，地上缓缓蔓延的血泊骤然暴起，化作七八条血红触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宋去忧。
宋去忧足尖点地，身形拔起，剑光绕身疾旋，将袭来的触手尽数斩断。
但那断口处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各自再生，一化为二，顷刻间血触手已密密麻麻挤满大半个厅堂，如同活蛇般朝他纠缠而来。
“阁下剑再快，快得过我这血衣重生之术？”
地上血泊已蔓延整片院落，正厅里的宋去忧御风浮在半空，左手剑诀急变，一柄飞剑自匣中激射而出，清光暴涨，直取尚喜眉心。
尚喜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蓬血雾散开，又在三步外重新凝聚，嘴角笑意愈发浓郁：
“没用的。”
宋去忧不语，空中飞剑清光大涨，化作一条蜿蜒小河，砸向地面血泊。
清光与血泊接触，如同沸水泼雪，满地黏稠血液嗤嗤蒸腾，大片大片地消融萎缩。
尚喜面色骤变，身形急退，双臂连挥，剩余的血触手疯狂回缩，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赤网。
宋去忧不等他喘息，右手长剑脱手掷出，青锋化作一道虹光直贯赤网正中。
与此同时，那空中那柄飞剑，清光再盛，剑鸣铮铮，从尚喜身后无声无息斩落。
二者相合，前有青虹贯胸，后有清光斩颈。
尚喜那副清瘦面孔上的笑意终于凝固，赤网寸寸崩裂，化作漫天血雾，他身形急闪，却已避无可避。
但见青锋穿胸而过，飞剑同时削过脖颈，那颗头颅第二次滚落，身子再次爆开，化作淅沥沥的血雨。
不同的是，飞剑清光漫涌，席卷整座正厅，将那血雨滴滴消融，最后只剩一枚血色魂核悬浮在空。
而地上剩余的血迹，则变成一团团血光聚在一起，化作一件满是破洞的血色衣袍。
刚进来时孩童嬉闹，女子晾衣，男子搓绳，以及先前那些探头探脑的蜡黄面孔，在他拐过第三个岔后，便彻底消失了。
至于两侧棚屋的门缝里，也没有了眼珠窥视，连木桩上蹲着的野猫也不见踪影。
整条巷子只剩下阴河方向传来的沉闷水声，和他脚下石板松脱的嘎吱响动，仿佛硕大的泥鳅湾只剩他一个人。
宋去忧停下脚步，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长剑，缓缓转身。
只见身后三丈外，多了一个鬼。
那鬼身形瘦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温和，嘴角噙着笑意，像是邻家铺子始终和气生财的账房先生。
宋去忧手指仍搭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灰衣鬼。
灰衣鬼双手拢在袖中，扫了眼宋去忧手腕细线，走近两步道：
“朋友是来找尚喜的吧？劝你一句，这泥鳅湾可不是你一个生鬼说来就来的地方。”
灰衣鬼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响动，像是有人在踩踏棚屋二层的朽木廊道。待宋去忧眼角余光扫过去，那动静便没了。
“你是这泥鳅湾的管事？”宋去忧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灰衣鬼笑了笑，拢在袖中的双手始终没拿出来：
“谈不上管事，只不过在这码头讨了百来年生活，混了个脸熟。
不过阁下这身还算有钱的打扮，可容易被我们这群泥鳅拔得丝毫不剩。”
宋去忧嘴角勾笑，右手从剑柄上挪开，抱于胸前：“那你便试试，能不能拔得动。”
话音落，巷弄里阴风骤起，那灰衣鬼已至身前。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终于露出，是两团凝如实质的幽绿鬼火，直取宋去忧咽喉。
宋去忧不退反进，身形忽矮，已与这灰衣鬼相错。
灰衣鬼正吃惊失手之际，一只缠炁手掌五指发力，已经扣在他的咽喉。
但见宋去忧五指收拢，炁劲吞吐，灰衣鬼已被高高提起，且随着手掌骤然下落，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丈高泥水。
灰衣鬼被这一摔砸得阴气翻涌，面上那副温和模样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挤出几个字来：
“阁下……好手段。”
宋去忧没松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常：“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阁下手段虽高，但莫小瞧了我泥鳅湾。”
灰衣鬼话音未落，巷弄两侧的棚屋顶上骤然冒出七八道鬼影，有的手持锈刀，有的拎着鱼叉，更有两个与这灰衣鬼相同，手中捏着幽绿的鬼火，居高临下地将宋去忧围在当中。
宋去忧抬眼一扫，面上不见慌张，扣着灰衣鬼喉管的手指反倒收紧一分，将那灰衣鬼从地上提得双脚离地。
另一只左手掐个剑诀，一泓清光自剑匣飞出，蜿蜒盘绕，锋锐刺魂的剑气，让屋檐上那七八只鬼，不敢妄动分毫。
灰衣鬼咽喉被叩，双脚悬空，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散，眼底终于浮出惧色。
他艰难抬手，朝屋顶那七八道黑影摆了摆。
“退……退下。”
屋顶众鬼互相看了一眼，迟疑着往后退了半步，手中兵器却仍未放下。
宋去忧五指稍稍松了一分力道：
“我问，你答。”
灰衣鬼哑着嗓子道：“阁下请讲。”
“尚喜在哪儿？”
灰衣鬼眼神闪了闪，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朋友，尚喜确实在泥鳅湾不假，可这片棚屋的地头蛇不止我一个……”
“听清楚，我问的是尚喜在哪！”
宋去忧微微发力，那灰衣鬼的脖颈渐渐变细，而脑袋则渐渐膨胀，四肢徒劳地在空中乱蹬，渐渐松软无力。
在灰衣鬼觉得将死之际，宋去忧五指一松，将他摔在地上，森森道：
“再问一遍，尚喜在哪？”
灰衣鬼趴在地上咳了半晌，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泥鳅湾深处：
“码……码头往西，第三棵枯柳后头，有间青瓦白墙的独院。他……他便藏在那处。”
宋去忧盯了他一息，见他眼神不似作伪，收了悬空飞剑，清光归匣，屋顶上那七八道黑影如蒙大赦，呼啦啦退入棚屋阴影中，不见踪影。
灰衣鬼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脖颈上五道紫黑指痕，心有余悸，垂首低声道：
“阁下手段了得，在下不妨多说一句。那尚喜盗了阴司库藏，身上有法宝护身，能在这泥鳅弯住下，身后定有庇护之鬼……”
宋去忧闻言并未停步，只淡淡丢下一句：
“多谢提醒。”
宋去忧身上本有从尸魔林赚的六十枚寿丹，但在去尸乡山前买些草药香烛，再加上一路花销，身上寿丹还剩十枚，这尚喜的悬赏他必须得吃下，不然在这烧寿丹如流水的酆都，将会寸步难行。
愈往西处走，泥鳅湾的巷道愈发逼仄，棚屋的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遮得天光只剩下一线裂痕。
随着宋去忧靠近码头，脚下的泥路渐渐变硬，现出几块残破的青石板。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岸边立着三棵枯柳，树干被阴河水汽浸得发黑。
第三棵柳树后头，一栋青瓦白墙的小院静静伏在棚屋群中，与四周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那小院，大门虚掩。
缺寿丹的宋去忧按剑上前，推门而入。
院中空荡，正厅门大开，隐约可见里头陈设雅致，熏香，热茶，果品应有尽有，丝毫不像逃亡之徒的藏身处。
宋去忧脚步一顿，立在院中未再往前，身后院门无风自闭。
正厅内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
清瘦长须，细目高鼻，一身红衣，正是那悬赏榜上的血衣秀士尚喜。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在院中站着？进来喝杯热茶。”
声音从厅内传出，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朗。
宋去忧手指搭上剑柄，缓步踏上石阶，跨过门槛来到正厅。
厅内陈设果然雅致。
四周太师椅对排齐摆，两侧花鸟屏风挡得严实，壁上悬一幅烟雨行舟图，案头则摆着一灿金狻猊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气味清冽，不似寻常檀香。
“请坐。”尚喜抬手示意对面的客座，语气如同招待故交。
宋去忧未坐，目光扫过案上茶盏，杯中茶汤澄碧，香气清正，不见异样。
不过宋去忧并未伸手去碰。
尚喜见状，也不勉强，自顾自端起面前茶盏啜了一口，笑道：
“阁下能穿过泥鳅弯走到这院子，想必也是有本事在身的，只是阁下不想想，在下身上有丹券三千，阴司另有悬赏寿丹三百，为何别人不揭榜。”
宋去忧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尚喜将茶盏搁回案上，继续道：“朋友请回吧，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宋去忧眼眸幽光暗孕，望着尚喜胸前暗红魂核冷笑道：
“装神弄鬼，你扯你的大旗，我猎我的赏，今日暂且向你借狗命一用，为在下换个过日子的寿丹。”
话音未落。
一点青芒破空而出，剑鸣铮然。
尚喜瞳孔骤缩，袖中翻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咒文，迎风化出一面半透明的赤红屏障，挡在身前。
宋去忧的剑尖青芒刺在屏障正中，青芒与咒力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掀翻一地桌椅茶盏。
尚喜借势后掠，脚尖在屏风上一点，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横移三丈，折扇连挥三下，三道赤红罡刃呈品字形激射而来。
宋去忧侧身避过两道，第三道被手中青锋挑飞，没入身后木梁。
“阁下这本事，在酆都混个阴将都绰绰有余，何必为三百枚寿丹来与我拼命？”
宋去忧不答，剑势再起。
剑光森寒冷冽，引得厅内温度骤降，壁上那幅烟雨行舟图凝出一层薄霜。
尚喜面色微变，折扇猛地一合，扇骨中弹出六根乌黑透骨钉，裹着腥甜之气，冒着诡异黑烟，射向宋去忧面门。
宋去忧剑锋一转，叮叮叮三声，三枚透骨钉被击落，另外三枚却在他身前三尺处被一道无形炁墙拦住，悬停在半空中，嗡嗡作响。
但见他五指虚握，三枚透骨钉倒射而回，去势比来时更快三分。
尚喜狼狈躲闪，一枚透骨钉钉入他左肩，滋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融大块魂肉，身上阴气自伤口嗤嗤外泄。
他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靠在屏风上，魂体轻晃。
“等等……”
尚喜捂着肩膀，喘着粗气道：
“你若杀我，丹券下落便再无人知晓。那可是三千枚丹券，你当真只想要那三百枚悬赏？”
宋去忧剑尖抵在尚喜喉前三寸，寒芒吞吐，映得那张清瘦面孔愈发惨白。
“三千丹券，说下去。”
尚喜喉结滚动，蹭过剑尖，魂体被锋锐剑气刺出一线浅痕。
他不敢再动，僵着脖子道：“阁下以为，我一个小小典簿，当真有胆量独自盗取阴司库藏？”
尚喜靠在屏风上，左肩伤口还在嗤嗤往外泄着阴气，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库藏丹券进出皆有簿册……”
宋去忧眼眸凌厉，手中剑向前轻轻一推，尚喜脖颈便被轻轻刺破。
“再多说一句关于丹券下落无关的话，我便只要三百。”
尚喜瞳孔骤缩，僵着脖子，声音发紧：“丹券……不在我身上。我藏在一处安全所在，只有我一人知晓。”
宋去忧没说话，剑尖纹丝不动。
尚喜见他无动于衷，咬了咬牙，加快语速：“我盗取库藏那夜……”
宋去忧手中剑举高，轻叹道：“你没机会了！”
剑光落下，干脆利落。
尚喜的头颅滚落在屏风下，身躯则化作一摊血水，蠕动聚团。
见此异状，宋去忧疾退两步。
“阁下性子真是急躁，怎不等话说完，便斩了在下的头颅？明明就差那一小会，可惜可惜……我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尚喜的头颅虽滚落在地，那张清瘦面孔上的嘴却仍在翕动，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地上的血水没有继续洇开，反而像活物般蠕动着，收缩晃动。
宋去忧瞳孔微缩，长剑横前。
那摊血水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血针，铺天盖地朝他激射而来。
早先横剑身前的宋去忧，剑光急舞，在身前织出一片青痕密网。
血针撞上密网，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腐蚀出缕缕青烟。
待血针落尽，厅内尚喜遗体已不见，四周变得坑坑洼洼，冒着难闻的刺鼻味。
这时屏风后传出一声轻叹，那声音是尚喜的腔调，不急不缓：
“阁下剑术确实了得，只可惜，尚某在此地安然居住，又岂会不做万全准备？”
宋去忧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人影。
仍是那张清瘦长须的面孔，脖颈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只是此时，他那身血色衣袍鲜艳粘稠，不断向下挂丝流淌。
宋去忧不惊反笑，剑尖斜指地面，青芒吞吐不定：“血衣秀士，好一个血衣。”
尚喜淡笑不言，血色衣袍上的黏稠血液，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却不渗入砖缝，反倒像活物般缓缓向四周蔓延，形成一片赤色血泊。
“阁下是个痛快之人，鄙人也不能拖沓。”
话音刚落，但见尚喜双臂一展，地上缓缓蔓延的血泊骤然暴起，化作七八条血红触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宋去忧。
宋去忧足尖点地，身形拔起，剑光绕身疾旋，将袭来的触手尽数斩断。
但那断口处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各自再生，一化为二，顷刻间血触手已密密麻麻挤满大半个厅堂，如同活蛇般朝他纠缠而来。
“阁下剑再快，快得过我这血衣重生之术？”
地上血泊已蔓延整片院落，正厅里的宋去忧御风浮在半空，左手剑诀急变，一柄飞剑自匣中激射而出，清光暴涨，直取尚喜眉心。
尚喜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蓬血雾散开，又在三步外重新凝聚，嘴角笑意愈发浓郁：
“没用的。”
宋去忧不语，空中飞剑清光大涨，化作一条蜿蜒小河，砸向地面血泊。
清光与血泊接触，如同沸水泼雪，满地黏稠血液嗤嗤蒸腾，大片大片地消融萎缩。
尚喜面色骤变，身形急退，双臂连挥，剩余的血触手疯狂回缩，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赤网。
宋去忧不等他喘息，右手长剑脱手掷出，青锋化作一道虹光直贯赤网正中。
与此同时，那空中那柄飞剑，清光再盛，剑鸣铮铮，从尚喜身后无声无息斩落。
二者相合，前有青虹贯胸，后有清光斩颈。
尚喜那副清瘦面孔上的笑意终于凝固，赤网寸寸崩裂，化作漫天血雾，他身形急闪，却已避无可避。
但见青锋穿胸而过，飞剑同时削过脖颈，那颗头颅第二次滚落，身子再次爆开，化作淅沥沥的血雨。
不同的是，飞剑清光漫涌，席卷整座正厅，将那血雨滴滴消融，最后只剩一枚血色魂核悬浮在空。
而地上剩余的血迹，则变成一团团血光聚在一起，化作一件满是破洞的血色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