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酆都（二合一）
酆都在北，路途遥遥。
宋去忧身上披着那层玄光赶路，所过之处，枯草不折，阴风不扰。
道路蜿蜒，十余日奔走，到了一片深山老林，阴雾浓郁，四周峭壁陡然升起，两峰对峙，留有狭道，勉强可通车马。
宋去忧疾步快奔，穿过狭道，在拐角处不远停下。
但见正前方路旁蹲着一个山鬼，独角青面，魁梧丈高，持着带刺狼牙骨棒，往地上一杵，一个碗大的坑，便印在路道上。
其身后围着一群持刀小鬼，枯发驼背，躬身蹩脚，来回弄刀晃荡，闲不住一刻。
“大当家，后面的游魂腿已经备好，您先去休息着，这里交给小的，等有鬼路过，小的杀了再给您奉上。”
……
本想直接路过的宋去忧，身后剑匣忽地震动。
这是那飞剑馋嘴的信号，也对，已有多日未曾喂过飞剑魂核了。
宋去忧散去身上玄光，突地出现在这群鬼怪身后，那些鬼怪完全未注意到一旁多了一人。
“喂，这里是何处？距离酆都还有多远？”
宋去忧问得随意，那群小鬼却惊得齐齐一蹦。
“鬼！……”一个驼背小鬼尖叫着，骨刀差点脱手。
那独角山鬼倒沉得住气，狼牙骨棒往肩上一扛，一双鬼眼上下打量宋去忧。见这人年纪轻轻，魂魄凝实，背上负着一方剑匣，让鬼着实看不透。
“哪来的小鬼如此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闯我两面山……”
飞剑嗡鸣不断，宋去忧并未理会那独角山鬼，手指轻叩剑匣，低声道：
“急什么，待我问完路。”
那独角山鬼见他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冷哼一声，狼牙骨棒往地上重重一顿，碎石飞溅：
“问路？此乃两面山鬼王寨地界，过往的游魂野鬼须交三枚寿丹作买路钱。你若没有，便留下那剑匣抵债。”
宋去忧抬手一拍剑匣。
铮！……
清光剑气凝成的河水，蜿蜒绕空。
持刀小鬼被席卷入水，顷刻消融，来不及挣扎号叫，便化作米粒大小的翠绿魂核，没入剑身。
那独角山鬼瞳孔骤缩，脚下连退三步，狼牙骨棒横在胸前，青面皮肉忍不住抽搐。
方才还簇拥身旁溜须拍马的七八个小鬼，眨眼便阴气溃散，消散无形。
“你生前是修士？”
宋去忧没有回答，左手掐诀，那蜿蜒小河分出四条细流，将那独角山鬼手脚脖颈牢牢捆住，捆得那独角山鬼，青面涨成紫黑，鬼眼里满是骇然。
独角山鬼吃了数十条鬼的神力，在附近山头称王称霸，没有不怕自己的，今日竟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修士随手制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但独角山鬼能屈能伸，全然不顾面子，大喝道：
“上修饶命！我愿做牛做马以供上修驱使。”
独角山鬼声音发颤，忍不住露出哭腔。
宋去忧不予理会，缓步上前，右手一挥，一道莹白符箓便入了手中，化作一枚丹丸。
而那独角山鬼，因体内符箓被取，两眼无神，身体瘫软，顷刻间便在剑气清光中，破碎消解，化作一枚拇指大的翠绿魂核，没入飞剑之中。
宋去忧收剑入匣，飞剑餍足地低鸣两声。
低头看向手心那枚符箓丹丸，色泽莹白，经这几日摸索，这些符箓于纸人用了，可让其获得对应的神韵，若是给了其他有灵之物，则可让其掌握对应能力。
若没看错，这山鬼身上的符箓应是有提升力气之用。
……
宋去忧端详片刻，将这枚莹白丹丸收入袖中，继续赶路。
行不一日，脚下的路愈发宽敞，隐约可见石砖铺地的痕迹。宋去忧心知，这应是临近酆都地界的官道。
忽听得前方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阴雾中走出一队巡路阴兵，皆是黑甲罩体，面覆铁面具，手持长戈，骨马徐行，队列严整。
宋去忧与路上游魂同往路边侧靠，让出中间宽敞官道。
为首一名阴将，骑缠火骨马，身量比身后阴兵高出半头，甲胄缝隙间透出幽蓝磷光。铁面下凌厉的目光，扫了眼路旁的宋去忧，静静走远。
待阴兵队伍过去，官道上的游魂重新挪步。
宋去忧缀在队尾，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雾霭渐薄，一座漆黑的城廓缓缓浮了出来。
酆都。
城墙通体玄黑，不知是何种石料砌成，高逾十丈，城垛间插着褪色的引魂幡，幡面无风自动。
门前排着长队，全是待入城，衣衫褴褛的游魂。有老妪拄杖，有幼童攥着衣角，亦有挑担、背货的劳力，且随着队伍往前挪着。
而长队的另一边，一辆辆驷马高车，雕花珠帘，有阴差开路，飞驰奔过，无人敢挡，无人敢拦。
忽。
前头忽然喧嚷起来。
鬼群中的宋去忧抬眼看去。
但见一个挑担的劳力游魂被守城鬼卒拽出队伍，担子掀翻，身上滚出几枚坑坑洼洼的琥珀丹丸。
“差爷，行行好，我老娘魂魄将散，小的得拿一枚寿丹给老娘抓药。
行行好差爷，行行好……”
那劳力趴在地上，死死攥着其中一枚不肯撒手，被鬼卒一戈杆砸在后背，整个人扑进尘土里，手指却还攥着那坑洼寿丹。
“三枚寿丹入城费，你这三枚挖过的碎丹也敢来糊弄？”
鬼卒一脚踩住那劳力手腕，将他指节碾开，把丹丸抠出来丢进身旁的收丹篓中。
“滚去野地等着，攒够了再来。”
劳力游魂被拖到路边，跪坐在那堆散落的破烂担子旁，周身阴气都淡了几分。
宋去忧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队伍继续往前挪，轮到他时，鬼卒抬眼一打量，见宋去忧衣着齐整、气息凝实，不似寻常游魂，语气倒收敛了两分：
“三枚寿丹。”
宋去忧掏出六枚，指着那路边游魂道：“跟着我，我有东西让你挑，干好了给你一枚寿丹。”
那劳力游魂怔怔抬头，满脸尘土地望着宋去忧，像是没听清。
旁边拖他的鬼卒也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这位公子，您可别被这厮唬了，他老娘那点事，十个游魂九个这么编。”
阴差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再拦，六枚寿丹摆在那里，何必得罪个不知深浅的鬼。
宋去忧没接话，只对那劳力游魂重复了一遍：“跟上来。”
劳力游魂手忙脚乱地拢起散落的破烂担子，踉跄着跟上。守城鬼卒收了丹，扔过来一块木牌，语气好了不少：
“三日期限，逾期不出，补交双倍。”
宋去忧入了城，那劳力游魂挑着破担子紧跟在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酆都街面比城外瞧着齐整，青石铺路，两侧悬着惨白纸灯笼，铺面招幌垂得低矮，来往的鬼影憧憧，有乘轿的，有步行的，亦有蜷在墙角打盹的。
宋去忧放慢脚步，由着那劳力游魂跟到身侧，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
“小的姓吴，排行老三，旁人都唤吴三。”那劳力忙不迭应声。
“公子，您方才说的差事……”
“我没什么差事，只是想跟你了解这酆都，我问你答，回答好了我给你一枚寿丹。”
吴三闻言，愣了愣，随即把担子往肩上一拢，恭敬道：“您问，您问！小的在酆都大街小巷做活四十余年，街面巷道、阴差规矩，多少都知道些。”
宋去忧道：“你和我说说这酆都城？”
吴三连连点头，指着城内前方长街尽头，一堵雾中城墙道：“公子，这酆都城是阴界最大的城池，分内外两城。外城住的是等投胎的游魂，内城里头是富鬼、阴差、判官……的府邸。外城划作七十二坊，内城划有三十六坊，光城门就有二十四个，住在里面的鬼，登记的、没登记的数都数不清……”
“那你住在哪？”
吴三挠头羞涩：“小的就是城外地里刨食的野鬼，不配住在城里。”
“这酆都阴司有无悬赏？”
“有的公子，有的。前头岔路口往南拐，过两座石牌坊便是‘阴司悬赏榜’，阴司常年挂着各类差事。有追捕逃魂的，有清剿城外恶鬼的，也有替城内大户押送货物的。赏格从几枚寿丹到上百枚不等，全看差事凶险与否。”
宋去忧微微颔首，又问：“方才守门鬼卒说三日期限，是何规矩？”
“那是短期入城牌，三日后不出城就得补交六枚，若再拖，便要被阴差拿去充作苦役了。”
吴三说到苦役二字，肩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继续道：
“公子若要长留，可在城里寻个差事，让东家作保，交上二十枚寿丹就能换常住木牌。”
“再问你最后一个，这酆都最有权有势的鬼是谁？”
吴三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酆都明面上是阴司掌控，十殿轮值。可真论有权有势，哪个都比不过‘陈家’。”
“陈家？”
“公子，这陈家可不一般，坊间传闻，老祖陈宁海本是西教菩萨转世，今世历劫圆满重回果位，立下宏愿，来阴界度化恶鬼。”
宋去忧眉头微皱，这陈宁海听着与自己那叛出师门的三师兄倒有些相似。若真是他，只是不知他是被师父杀了下了阴界，还是如何……
“这陈家，在酆都做什么营生？”
吴三见他追问，愈发压低了嗓子，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什么都做。城西三条街的铺面全是陈家的，鬼市里最大的丹坊、兵器铺子也是陈家的。听说阴司里不少判官、阴将都和陈家有往来，逢年过节，陈家送礼的车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宋去忧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三师兄陈宁海，昔日在师门时便以悟性卓绝著称，想更进一步，便向师父求祖师传下来的雷祖符箓。此事不许，因那符箓是下一代观主之物，此子遂盗取观中典籍，叛入西教，做了菩萨。
宋去忧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从袖中取出一枚寿丹递了过去。
吴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你先买了药照顾老娘吧。”
那吴三深深鞠了一躬：“公子若还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可到城南吴家村寻小人……”
吴三离开后，宋去忧并未急着去客栈，而是转身朝南，往阴司悬赏榜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座石牌坊，一面三丈高的玄青石壁赫然立在街尾广场上。石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榜文，朱砂字迹在阴风中微微泛光。
四周不时有扛刀、持剑、挑担……的鬼影来来往往，有的三三两两榜前低声议论，有的揭了榜文转身便走。
宋去忧扫了一眼。
榜上悬赏大致分三类：缉拿逃魂的，酬劳多在十枚上下；清剿城外恶鬼的，酬劳从二十到五十枚不等；最顶上那排赤红榜文，则是阴司亲发的敕令，最低的一张也标着三百枚寿丹。
他的目光停在最末一张赤红榜文上，朱砂字迹铁画银钩。
“敕令：缉拿逃犯‘血衣秀士’尚喜。此獠原为阴司典簿，私窃库藏丹券三千，杀阴差二名，遁入城西泥鳅湾。凡擒获者，赏寿丹三百枚，生死不论。”
其榜上画像，清瘦长须，细目高鼻，一身红衣透着邪气。
宋去忧上前伸手揭下那张赤红榜文。
榜纸入手微凉，朱砂字迹在掌中明灭一瞬，旋即化作一道灰芒没入他腕间，凝成一圈细如丝线的印记。这时一道正派男音在宋去忧脑海响起：
“悬赏契约已成，三日内须交割，逾期印记自散，赏格作废。”
一旁观榜的人小声议论着。
“竟揭红榜？生面孔啊。”
“又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这红榜根本不是给鬼接的。”
“此鬼还是太年轻。”
……
泥鳅湾这名字听着寒碜，实际也的确如此，此地是酆都城内码头劳工居住的地方。
紧邻阴河，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与朽木味。沿岸的棚屋歪歪斜斜、堆堆叠叠挤作一团。檐下晾着破渔网和辨不清颜色的布条，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木桩上，幽幽地盯着往来的鬼影。
宋去忧沿着泥泞的巷弄往里走，脚下石板松脱，踩上去便溅起一洼黑水。两侧棚屋的门缝里偶尔探出几张蜡黄的脸，目光警惕，稍一对视便缩回去，木门吱呀一声合紧。
看着四周景色，宋去忧轻叹那血衣秀士藏在此处，绝非临时起意。
码头人流混杂，棚屋千栋，巷道相连如蛛网，木板架空作廊道，四通八达，泥泞之地，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不过宋去忧这个生鬼来到此处，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宋去忧身上披着那层玄光赶路，所过之处，枯草不折，阴风不扰。
道路蜿蜒，十余日奔走，到了一片深山老林，阴雾浓郁，四周峭壁陡然升起，两峰对峙，留有狭道，勉强可通车马。
宋去忧疾步快奔，穿过狭道，在拐角处不远停下。
但见正前方路旁蹲着一个山鬼，独角青面，魁梧丈高，持着带刺狼牙骨棒，往地上一杵，一个碗大的坑，便印在路道上。
其身后围着一群持刀小鬼，枯发驼背，躬身蹩脚，来回弄刀晃荡，闲不住一刻。
“大当家，后面的游魂腿已经备好，您先去休息着，这里交给小的，等有鬼路过，小的杀了再给您奉上。”
……
本想直接路过的宋去忧，身后剑匣忽地震动。
这是那飞剑馋嘴的信号，也对，已有多日未曾喂过飞剑魂核了。
宋去忧散去身上玄光，突地出现在这群鬼怪身后，那些鬼怪完全未注意到一旁多了一人。
“喂，这里是何处？距离酆都还有多远？”
宋去忧问得随意，那群小鬼却惊得齐齐一蹦。
“鬼！……”一个驼背小鬼尖叫着，骨刀差点脱手。
那独角山鬼倒沉得住气，狼牙骨棒往肩上一扛，一双鬼眼上下打量宋去忧。见这人年纪轻轻，魂魄凝实，背上负着一方剑匣，让鬼着实看不透。
“哪来的小鬼如此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闯我两面山……”
飞剑嗡鸣不断，宋去忧并未理会那独角山鬼，手指轻叩剑匣，低声道：
“急什么，待我问完路。”
那独角山鬼见他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冷哼一声，狼牙骨棒往地上重重一顿，碎石飞溅：
“问路？此乃两面山鬼王寨地界，过往的游魂野鬼须交三枚寿丹作买路钱。你若没有，便留下那剑匣抵债。”
宋去忧抬手一拍剑匣。
铮！……
清光剑气凝成的河水，蜿蜒绕空。
持刀小鬼被席卷入水，顷刻消融，来不及挣扎号叫，便化作米粒大小的翠绿魂核，没入剑身。
那独角山鬼瞳孔骤缩，脚下连退三步，狼牙骨棒横在胸前，青面皮肉忍不住抽搐。
方才还簇拥身旁溜须拍马的七八个小鬼，眨眼便阴气溃散，消散无形。
“你生前是修士？”
宋去忧没有回答，左手掐诀，那蜿蜒小河分出四条细流，将那独角山鬼手脚脖颈牢牢捆住，捆得那独角山鬼，青面涨成紫黑，鬼眼里满是骇然。
独角山鬼吃了数十条鬼的神力，在附近山头称王称霸，没有不怕自己的，今日竟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修士随手制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但独角山鬼能屈能伸，全然不顾面子，大喝道：
“上修饶命！我愿做牛做马以供上修驱使。”
独角山鬼声音发颤，忍不住露出哭腔。
宋去忧不予理会，缓步上前，右手一挥，一道莹白符箓便入了手中，化作一枚丹丸。
而那独角山鬼，因体内符箓被取，两眼无神，身体瘫软，顷刻间便在剑气清光中，破碎消解，化作一枚拇指大的翠绿魂核，没入飞剑之中。
宋去忧收剑入匣，飞剑餍足地低鸣两声。
低头看向手心那枚符箓丹丸，色泽莹白，经这几日摸索，这些符箓于纸人用了，可让其获得对应的神韵，若是给了其他有灵之物，则可让其掌握对应能力。
若没看错，这山鬼身上的符箓应是有提升力气之用。
……
宋去忧端详片刻，将这枚莹白丹丸收入袖中，继续赶路。
行不一日，脚下的路愈发宽敞，隐约可见石砖铺地的痕迹。宋去忧心知，这应是临近酆都地界的官道。
忽听得前方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阴雾中走出一队巡路阴兵，皆是黑甲罩体，面覆铁面具，手持长戈，骨马徐行，队列严整。
宋去忧与路上游魂同往路边侧靠，让出中间宽敞官道。
为首一名阴将，骑缠火骨马，身量比身后阴兵高出半头，甲胄缝隙间透出幽蓝磷光。铁面下凌厉的目光，扫了眼路旁的宋去忧，静静走远。
待阴兵队伍过去，官道上的游魂重新挪步。
宋去忧缀在队尾，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雾霭渐薄，一座漆黑的城廓缓缓浮了出来。
酆都。
城墙通体玄黑，不知是何种石料砌成，高逾十丈，城垛间插着褪色的引魂幡，幡面无风自动。
门前排着长队，全是待入城，衣衫褴褛的游魂。有老妪拄杖，有幼童攥着衣角，亦有挑担、背货的劳力，且随着队伍往前挪着。
而长队的另一边，一辆辆驷马高车，雕花珠帘，有阴差开路，飞驰奔过，无人敢挡，无人敢拦。
忽。
前头忽然喧嚷起来。
鬼群中的宋去忧抬眼看去。
但见一个挑担的劳力游魂被守城鬼卒拽出队伍，担子掀翻，身上滚出几枚坑坑洼洼的琥珀丹丸。
“差爷，行行好，我老娘魂魄将散，小的得拿一枚寿丹给老娘抓药。
行行好差爷，行行好……”
那劳力趴在地上，死死攥着其中一枚不肯撒手，被鬼卒一戈杆砸在后背，整个人扑进尘土里，手指却还攥着那坑洼寿丹。
“三枚寿丹入城费，你这三枚挖过的碎丹也敢来糊弄？”
鬼卒一脚踩住那劳力手腕，将他指节碾开，把丹丸抠出来丢进身旁的收丹篓中。
“滚去野地等着，攒够了再来。”
劳力游魂被拖到路边，跪坐在那堆散落的破烂担子旁，周身阴气都淡了几分。
宋去忧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队伍继续往前挪，轮到他时，鬼卒抬眼一打量，见宋去忧衣着齐整、气息凝实，不似寻常游魂，语气倒收敛了两分：
“三枚寿丹。”
宋去忧掏出六枚，指着那路边游魂道：“跟着我，我有东西让你挑，干好了给你一枚寿丹。”
那劳力游魂怔怔抬头，满脸尘土地望着宋去忧，像是没听清。
旁边拖他的鬼卒也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这位公子，您可别被这厮唬了，他老娘那点事，十个游魂九个这么编。”
阴差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再拦，六枚寿丹摆在那里，何必得罪个不知深浅的鬼。
宋去忧没接话，只对那劳力游魂重复了一遍：“跟上来。”
劳力游魂手忙脚乱地拢起散落的破烂担子，踉跄着跟上。守城鬼卒收了丹，扔过来一块木牌，语气好了不少：
“三日期限，逾期不出，补交双倍。”
宋去忧入了城，那劳力游魂挑着破担子紧跟在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酆都街面比城外瞧着齐整，青石铺路，两侧悬着惨白纸灯笼，铺面招幌垂得低矮，来往的鬼影憧憧，有乘轿的，有步行的，亦有蜷在墙角打盹的。
宋去忧放慢脚步，由着那劳力游魂跟到身侧，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
“小的姓吴，排行老三，旁人都唤吴三。”那劳力忙不迭应声。
“公子，您方才说的差事……”
“我没什么差事，只是想跟你了解这酆都，我问你答，回答好了我给你一枚寿丹。”
吴三闻言，愣了愣，随即把担子往肩上一拢，恭敬道：“您问，您问！小的在酆都大街小巷做活四十余年，街面巷道、阴差规矩，多少都知道些。”
宋去忧道：“你和我说说这酆都城？”
吴三连连点头，指着城内前方长街尽头，一堵雾中城墙道：“公子，这酆都城是阴界最大的城池，分内外两城。外城住的是等投胎的游魂，内城里头是富鬼、阴差、判官……的府邸。外城划作七十二坊，内城划有三十六坊，光城门就有二十四个，住在里面的鬼，登记的、没登记的数都数不清……”
“那你住在哪？”
吴三挠头羞涩：“小的就是城外地里刨食的野鬼，不配住在城里。”
“这酆都阴司有无悬赏？”
“有的公子，有的。前头岔路口往南拐，过两座石牌坊便是‘阴司悬赏榜’，阴司常年挂着各类差事。有追捕逃魂的，有清剿城外恶鬼的，也有替城内大户押送货物的。赏格从几枚寿丹到上百枚不等，全看差事凶险与否。”
宋去忧微微颔首，又问：“方才守门鬼卒说三日期限，是何规矩？”
“那是短期入城牌，三日后不出城就得补交六枚，若再拖，便要被阴差拿去充作苦役了。”
吴三说到苦役二字，肩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继续道：
“公子若要长留，可在城里寻个差事，让东家作保，交上二十枚寿丹就能换常住木牌。”
“再问你最后一个，这酆都最有权有势的鬼是谁？”
吴三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酆都明面上是阴司掌控，十殿轮值。可真论有权有势，哪个都比不过‘陈家’。”
“陈家？”
“公子，这陈家可不一般，坊间传闻，老祖陈宁海本是西教菩萨转世，今世历劫圆满重回果位，立下宏愿，来阴界度化恶鬼。”
宋去忧眉头微皱，这陈宁海听着与自己那叛出师门的三师兄倒有些相似。若真是他，只是不知他是被师父杀了下了阴界，还是如何……
“这陈家，在酆都做什么营生？”
吴三见他追问，愈发压低了嗓子，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什么都做。城西三条街的铺面全是陈家的，鬼市里最大的丹坊、兵器铺子也是陈家的。听说阴司里不少判官、阴将都和陈家有往来，逢年过节，陈家送礼的车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宋去忧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三师兄陈宁海，昔日在师门时便以悟性卓绝著称，想更进一步，便向师父求祖师传下来的雷祖符箓。此事不许，因那符箓是下一代观主之物，此子遂盗取观中典籍，叛入西教，做了菩萨。
宋去忧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从袖中取出一枚寿丹递了过去。
吴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你先买了药照顾老娘吧。”
那吴三深深鞠了一躬：“公子若还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可到城南吴家村寻小人……”
吴三离开后，宋去忧并未急着去客栈，而是转身朝南，往阴司悬赏榜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座石牌坊，一面三丈高的玄青石壁赫然立在街尾广场上。石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榜文，朱砂字迹在阴风中微微泛光。
四周不时有扛刀、持剑、挑担……的鬼影来来往往，有的三三两两榜前低声议论，有的揭了榜文转身便走。
宋去忧扫了一眼。
榜上悬赏大致分三类：缉拿逃魂的，酬劳多在十枚上下；清剿城外恶鬼的，酬劳从二十到五十枚不等；最顶上那排赤红榜文，则是阴司亲发的敕令，最低的一张也标着三百枚寿丹。
他的目光停在最末一张赤红榜文上，朱砂字迹铁画银钩。
“敕令：缉拿逃犯‘血衣秀士’尚喜。此獠原为阴司典簿，私窃库藏丹券三千，杀阴差二名，遁入城西泥鳅湾。凡擒获者，赏寿丹三百枚，生死不论。”
其榜上画像，清瘦长须，细目高鼻，一身红衣透着邪气。
宋去忧上前伸手揭下那张赤红榜文。
榜纸入手微凉，朱砂字迹在掌中明灭一瞬，旋即化作一道灰芒没入他腕间，凝成一圈细如丝线的印记。这时一道正派男音在宋去忧脑海响起：
“悬赏契约已成，三日内须交割，逾期印记自散，赏格作废。”
一旁观榜的人小声议论着。
“竟揭红榜？生面孔啊。”
“又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这红榜根本不是给鬼接的。”
“此鬼还是太年轻。”
……
泥鳅湾这名字听着寒碜，实际也的确如此，此地是酆都城内码头劳工居住的地方。
紧邻阴河，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与朽木味。沿岸的棚屋歪歪斜斜、堆堆叠叠挤作一团。檐下晾着破渔网和辨不清颜色的布条，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木桩上，幽幽地盯着往来的鬼影。
宋去忧沿着泥泞的巷弄往里走，脚下石板松脱，踩上去便溅起一洼黑水。两侧棚屋的门缝里偶尔探出几张蜡黄的脸，目光警惕，稍一对视便缩回去，木门吱呀一声合紧。
看着四周景色，宋去忧轻叹那血衣秀士藏在此处，绝非临时起意。
码头人流混杂，棚屋千栋，巷道相连如蛛网，木板架空作廊道，四通八达，泥泞之地，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不过宋去忧这个生鬼来到此处，好像遇到了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