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藏显二符（二合一）
暗红藤蔓上，眼球齐刷刷转动，千百余颗眼珠同时锁定宋去忧一人。
见此异状，宋去忧在广场边缘站定，掌中幽蓝电弧无声游走。
但见他五指虚握，一道雷光从手中如长鞭般扫出。
扫过细小藤蔓，抽在正前方最粗的那根主藤上，雷霆激荡，千百颗眼珠同时痉挛翻白，冒着滚滚青烟。
遭受雷击，藤蔓如潮水般从石柱上剥落，蠕动着缩回地缝深处，不敢冒头。
广场恢复了死寂，宋去忧踏步向前，路过地上大小不一的坑洞，一只只细小藤蔓缩了缩身子，在幽暗地底处，多孔的眼睛森森地盯着来人。
未再受阻拦，顺利走进丹房。
丹房内穹顶坍塌过半，梁柱倒斜，到处都是碎石灰尘，无有留下任何遗物。
宋去忧跨过前殿，抬手拨开内门垂落的残幔，布料早已朽烂，触手即碎，化作一蓬灰屑簌簌落下。
残幔之后是长长廊道，尽头是一扇残破的白玉门，其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样。
宋去忧借着缝隙挤了进去，门后没有丹炉，没有药渣残灰，看布局不是丹室，而是一间寝殿。
殿内凌乱，只剩一张石榻、一方矮几、一盏早已熄灭的铜灯，东倒西歪地躺着，早已被搜刮一空。
他皱眉环顾四周，正欲退出，一道朦胧亮光自那铜灯亮起，整间寝殿的温度骤降。
宋去忧定睛看去，铜灯上的火焰是一层薄薄的青白，像月光凝成了水，从灯芯处缓缓溢出来。
那灯焰无风自动，从灯芯剥离，缓缓升到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轮廓很淡，像一张被水洇透的宣纸，轻轻一戳，便会破个窟窿。
“终于来人了，我已不记得看到多少鬼魂来此处搜刮了。”
“阁下是？”
“我？”
人影微微晃动，似乎笑了笑：
“我不过是这盏灯里残留的一缕执念罢了。生前是谁，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守在这殿里，等一个活人来，这个人无论是谁，可等了很久很久，来到此处的就只有鬼魂。”
宋去忧心头微震，不由得后撤半步，自己人身竟被看破。
“不必紧张。
我知晓此方天地变作了阴界，无有活人，你能来，是天意。”
人影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似是被风，拉扯明灭继续道：“那些鬼魂搜刮了无数遍，搬空了丹房，撬开了宝库，可他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东西。”
宋去忧目光微凝：“真正的东西？”
那模糊人影飘向石榻后方的墙壁，灯焰凝成的手指在壁上轻轻一点，墙皮无声脱落，露出一副壁画。
壁画上绘着一座巍峨仙府，飞檐斗拱，云霞缭绕，仙禽翩翩，日月同照。千百玉楼浮于云端，错落有致，正中殿门大开，内里盘坐一道人影，周身有阴阳二气盘旋，一清一浊，交缠不休。
那模糊人影的指尖，指向壁画中人影周身盘旋的阴阳二气。
“这就是那东西。”
宋去忧目光落在壁画上，那一清一浊两道气息如活物般缠绕流转，清者上升如龙，浊者下沉如蛇，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这是……”
“天地自生的两枚符箓。”
轰！……
那人影忽地恍惚，隐隐有了要熄灭的迹象。
“小友，蹲守在此的邪物来了，收了这两符箓，离开吧。”
且见人影双手掐诀。
壁画上那一清一浊两道气息忽然浮凸出来，脱离墙壁，化作一青一玄两道流光，无声没入宋去忧眉心。
宋去忧还未来得及细察泥丸中那两道符箓，寝殿外便传来一阵黏腻的窸窣声，像无数条湿滑的舌头同时舔过地板，发出的粘舌头声。
灯焰凝成的人影剧烈颤抖，将灭未灭，轻叹道：“从后壁走！”
话音未落，那扇残破的白玉门外，已渗进来一团黑红色的雾气。
雾气贴着门缝、墙隙、甚至石壁的毛细孔往里钻，所过之处，石面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针眼，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找了那么久，这藏显二符终究还是让我等到了。”
宋去忧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后壁在他靠近的瞬间无声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他闪身挤入，身后石壁随即合拢，缝隙闭合前最后一瞬，他听见灯焰人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没有五官的面容似在微笑。
石壁合拢得严丝合缝，亮出一道道细细篆文，明灭不定，似在被何物侵蚀。
宋去忧转身奔走，甬道狭长幽暗，空气干冷，两侧石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残灯。
藏显二符。
此刻宋去忧心中已翻起惊涛。快步穿出密道时，已置身山谷另一侧。
宋去忧背靠冷硬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按住眉心，凝虚所传的《服气养性》心法自行运转，那两枚符箓随之共振，一显一藏，一升一沉，乾元清阳炁与坤元重浊炁，同时从四面八方涌进窍穴，没入身体，且随着二符，相生不休。
更奇特的是，此刻宋去忧眼中景象突变，空中盘旋不去的枭鸟、脚下的坚硬粗糙的岩石、缝隙中探出的枯草、甚至山间弥漫的阴雾，全都褪去了原本的形貌，化作一团团各色的炁，而那空中盘旋的枭鸟体内更有一道暗淡灰白符箓。
这时甬道深处隐约传来黏腻的蠕动声，那团黑红雾气似乎被什么阻隔，迟迟未能穿透石壁追来。
宋去忧不敢久留，御风飞驰，待出了尸乡山，身后那座“凝虚山”已被滔天的暗红阴雾吞没了轮廓。
那暗红阴雾，似是发觉了山外的宋去忧。
其竟在山巅翻涌成一张模糊人脸，朝着宋去忧离去的方向，缓缓扯开一道裂口，无声地笑。
宋去忧心头一凛，后背寒毛倒竖。
身形在山林间连闪，借风御行，一口气飞出四十余里，直到尸乡山的轮廓彻底隐没在灰白雾霭之后，才放缓脚步。
可那被注视的感觉刚消散，另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他停下时，旷野寂静，阴风贴着地面低低吹过，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泥丸之中，藏符微微震颤，像一条警觉的蛇昂起头，似是示警。
宋去忧右手已抽出腰间青苍长剑，缓缓转过身，看向三十步外，一株枯死的老树下，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人是个年轻女子，身穿素白衣裙，长发束髻，眼中尽是氤氲粉雾。
“是你。”
“宋郎总是冷着脸，见到妾身不开心吗？”
“你是来拦我的，还是来追那东西的？”
“既不是拦，也不是追。我是来接宋郎的。”
说话间，白衣女子已瞬身来到宋去忧身侧，柔软的身段贴了上去，绕在宋去忧四周，拉拉扯扯。
“接我？”
“宋郎如此犯险，妾身甚是担心，便跟来看看”
宋去忧眉头微蹙，侧身避开她缠上来的手臂，青苍长剑横在身前，剑锋上幽蓝电弧噼啪一闪，逼得白衣女子退后半步。
“负心汉，人家一片真心，你就如此对我？”
宋去忧眼眸冷寒，身上忽的雷光大盛。
湛蓝的雷光从身上钻出肆虐，如灵蛇狂舞。
白衣女子身形飘忽疾退，堪堪避过雷光，但素白衣袖却被电弧擦过，嗤的一声焦黑了一片。
“几日不见，宋郎的雷法竟变得如此厉害。”
白衣女子声音柔婉，令人骨头发酥，但四周已无人回应。
雷光消散，白玉女子巡看四周，已不见宋去忧身影，但见她双手掐诀指尖粉光点点。
俄而。
指尖粉光，无声无息，毫无作用，那女子气愤跺脚，娇哼道：“狗男人，这么快就学会遮掩踪迹，不过你终归要回梅山的，到时看你如何惊讶。”
……
不远处宋去忧脚底缠风，身上披了层雾蒙蒙的玄光，仿佛从此方天地抹去。
疾驰良久。
宋去忧倚在一处土坡暂歇，周身被那层玄光裹得严实。
宋去忧运转法诀，泥丸中显符如明镜高悬。
四周一切皆变作了炁团模样，宋去忧扫视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之物，见腰间那蕴含一术的苍色长剑，变成一道青金色的符箓。
宋去忧将剑拔出，试着触碰，那青金符箓似活物般游走，在宋去忧手心，骤缩成团，没入手心。
止住法诀，四周恢复原样，腰间长剑竟变作一根竹竿模样。
宋去忧无奈笑着，想起钱塘的老乞丐，说要换自己手中杆子，当时只当是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而那梅映雪所说的这剑藏的那一术法，想必就是那青金色的符箓了。
宋去忧将那符箓重新覆于翠竹上，那竹竿重新化作青苍长剑。
长剑归鞘，宋去忧站起身来，望向梅山的方向。
矮胖掌柜要的凝魂丹没有拿到，但那老鬼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丹药去的。
而那梅映雪救了自己，还说认识自己的前世，但《服气养性》的功法异样，恐暂时难以再信任。
也罢，不回梅山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债以后还，恩以后报。
……
勤骨坊，骨董堂地下暗室内。
矮胖掌柜此刻正躬身在一青袍广袖男子身前。
那男子披头散发，面无五官，身上散着一股肆意狂乱之意，若宋去忧在此定会发觉，此人与自己得到太阴明心镜时，遇到的仙人幻影十分神似。
“尊上，宋先生从尸乡山出来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敛去踪迹，属下派出去的小鬼跟丢了。”
无脸男子负手立于壁龛前，青袍广袖无风自动：“不必找了，他现如今谁也找不到，且随他去。”
……
翠松壶天。
那层玄光披在肩上，像一片薄薄的夜雾，将宋去忧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隐身，不是障眼法，而是从天地间，暂时将宋去忧抹了去。
一旁的云雀正在为眼前一沓小纸人，描画眉眼。
云雀画得很专注。薄薄的纸人躺在案牍上，墨笔尖蘸了朱砂，正细细描一对眉眼。那眉眼画得弯弯，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云雀抿着嘴笑，又蘸了点墨，在纸人额间点了一颗痣，觉得还差些意思，又多点了几个，这下好了，纸人变成麻子脸，没眼看了。
宋去忧散去玄光，泥丸内，藏显二符首尾相衔，缓缓流转，每转一圈坤元重浊炁与乾元清阳炁便会从周身窍穴涌入身体，就如无时无刻吐纳一般。
显符高悬，壶天在宋去忧眼中变作一道道繁奥符箓模样，这些符箓层层嵌套，似链似环，看得人头晕目眩。
云雀搁下墨笔，歪头打量他。
宋去忧转身，淡笑着同样歪头打量云雀。
云雀在他眼中化作一团濛濛赤炁，炁中裹着一枚极精巧的朱红符箓，符身有细密纹路流转，像鸟羽又像火焰，变化不定。
“你干嘛学我？”
宋去忧抿抿嘴，歪头的样子有些憨，云雀噗嗤笑出声来，没再追问，又低头去摆弄她那叠歪歪扭扭的小纸人。
宋去忧又转头看向那郁郁葱葱结满枣子的火枣树，翠色的炁团里有枚灿金色的符箓。那符箓佛光煌煌，似个涂满金子的和尚，应是地下尽是佛陀舍利催熟的原因，沾染了些佛家气。
收回目光不再乱瞧。
“我们不回梅山了，院宅中你的小纸人，可能收不回来了。”宋去忧对着云雀道。
云雀抬起头，手上还捏着那张被她点满痣的纸人，愣了一瞬，随即眨眨眼：“不回去了？”
“嗯。”
“那去哪？”
“去酆都，争取早日成仙，不用再担心别人算计。”
云雀把那张被点满痣的纸人举到眼前端详片刻，跑到宋去忧身旁噗嗤笑道：“你看是不是十分特别。”
宋去忧会心一笑，“等你点了灵，它不得伤心死。”
云雀噘着嘴道：“我不点灵就是了。”
……
还要赶路，宋去忧踏出壶天，阴雾弥散，旷野寂寥。
他扫视一眼，一只骨瘦嶙嶙的野狗就在三步外，啃食着不知何处叼来的腐肉。那野狗察觉到目光，猛地抬头，绿莹莹的眸子与宋去忧对个正着。
应是距离太近，生怕被宋去忧抢食，那野狗竟凶恶异常，龇牙流涎，扑了上来。
宋去忧运转显符，眼中景象倏然变幻。
野犬褪去血肉形貌，化作一团灰蒙蒙的浊炁，体内悬着一枚灰白符箓，暗淡无光，形状极简陋，像是随手撕出的一片破纸，边缘参差不齐。
宋去忧一把抓住那扑来野犬脖颈，将它掀翻在地，右手轻抹，那道灰白符箓竟轻松地入了宋去忧手中，化作一道灰白丹丸。
没了符箓，那野狗不再凶恶，变得呆滞，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宋去忧看着手心灰白丹丸，想起《剪纸成兵》的纸犬，闲来无事的云雀剪了许多，宋去忧正好有一只。
拿出纸犬，将那灰白符箓移入其中，纸犬一沾那灰白符箓，薄纸身躯猛地一颤，四条纸腿绷直，纸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
但见那纸犬翻身站起，仰头看向宋去忧，纸折的眼眶里竟亮起两点绿豆大的幽光，尾巴卷了卷，发出沙沙的纸响。
宋去忧低头端详片刻，那纸犬便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纸耳朵一前一后地耷拉着。
看来这藏显二符的妙用不少，等找到安身处再细细琢磨。
见此异状，宋去忧在广场边缘站定，掌中幽蓝电弧无声游走。
但见他五指虚握，一道雷光从手中如长鞭般扫出。
扫过细小藤蔓，抽在正前方最粗的那根主藤上，雷霆激荡，千百颗眼珠同时痉挛翻白，冒着滚滚青烟。
遭受雷击，藤蔓如潮水般从石柱上剥落，蠕动着缩回地缝深处，不敢冒头。
广场恢复了死寂，宋去忧踏步向前，路过地上大小不一的坑洞，一只只细小藤蔓缩了缩身子，在幽暗地底处，多孔的眼睛森森地盯着来人。
未再受阻拦，顺利走进丹房。
丹房内穹顶坍塌过半，梁柱倒斜，到处都是碎石灰尘，无有留下任何遗物。
宋去忧跨过前殿，抬手拨开内门垂落的残幔，布料早已朽烂，触手即碎，化作一蓬灰屑簌簌落下。
残幔之后是长长廊道，尽头是一扇残破的白玉门，其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样。
宋去忧借着缝隙挤了进去，门后没有丹炉，没有药渣残灰，看布局不是丹室，而是一间寝殿。
殿内凌乱，只剩一张石榻、一方矮几、一盏早已熄灭的铜灯，东倒西歪地躺着，早已被搜刮一空。
他皱眉环顾四周，正欲退出，一道朦胧亮光自那铜灯亮起，整间寝殿的温度骤降。
宋去忧定睛看去，铜灯上的火焰是一层薄薄的青白，像月光凝成了水，从灯芯处缓缓溢出来。
那灯焰无风自动，从灯芯剥离，缓缓升到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轮廓很淡，像一张被水洇透的宣纸，轻轻一戳，便会破个窟窿。
“终于来人了，我已不记得看到多少鬼魂来此处搜刮了。”
“阁下是？”
“我？”
人影微微晃动，似乎笑了笑：
“我不过是这盏灯里残留的一缕执念罢了。生前是谁，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守在这殿里，等一个活人来，这个人无论是谁，可等了很久很久，来到此处的就只有鬼魂。”
宋去忧心头微震，不由得后撤半步，自己人身竟被看破。
“不必紧张。
我知晓此方天地变作了阴界，无有活人，你能来，是天意。”
人影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似是被风，拉扯明灭继续道：“那些鬼魂搜刮了无数遍，搬空了丹房，撬开了宝库，可他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东西。”
宋去忧目光微凝：“真正的东西？”
那模糊人影飘向石榻后方的墙壁，灯焰凝成的手指在壁上轻轻一点，墙皮无声脱落，露出一副壁画。
壁画上绘着一座巍峨仙府，飞檐斗拱，云霞缭绕，仙禽翩翩，日月同照。千百玉楼浮于云端，错落有致，正中殿门大开，内里盘坐一道人影，周身有阴阳二气盘旋，一清一浊，交缠不休。
那模糊人影的指尖，指向壁画中人影周身盘旋的阴阳二气。
“这就是那东西。”
宋去忧目光落在壁画上，那一清一浊两道气息如活物般缠绕流转，清者上升如龙，浊者下沉如蛇，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这是……”
“天地自生的两枚符箓。”
轰！……
那人影忽地恍惚，隐隐有了要熄灭的迹象。
“小友，蹲守在此的邪物来了，收了这两符箓，离开吧。”
且见人影双手掐诀。
壁画上那一清一浊两道气息忽然浮凸出来，脱离墙壁，化作一青一玄两道流光，无声没入宋去忧眉心。
宋去忧还未来得及细察泥丸中那两道符箓，寝殿外便传来一阵黏腻的窸窣声，像无数条湿滑的舌头同时舔过地板，发出的粘舌头声。
灯焰凝成的人影剧烈颤抖，将灭未灭，轻叹道：“从后壁走！”
话音未落，那扇残破的白玉门外，已渗进来一团黑红色的雾气。
雾气贴着门缝、墙隙、甚至石壁的毛细孔往里钻，所过之处，石面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针眼，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找了那么久，这藏显二符终究还是让我等到了。”
宋去忧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后壁在他靠近的瞬间无声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他闪身挤入，身后石壁随即合拢，缝隙闭合前最后一瞬，他听见灯焰人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没有五官的面容似在微笑。
石壁合拢得严丝合缝，亮出一道道细细篆文，明灭不定，似在被何物侵蚀。
宋去忧转身奔走，甬道狭长幽暗，空气干冷，两侧石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残灯。
藏显二符。
此刻宋去忧心中已翻起惊涛。快步穿出密道时，已置身山谷另一侧。
宋去忧背靠冷硬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按住眉心，凝虚所传的《服气养性》心法自行运转，那两枚符箓随之共振，一显一藏，一升一沉，乾元清阳炁与坤元重浊炁，同时从四面八方涌进窍穴，没入身体，且随着二符，相生不休。
更奇特的是，此刻宋去忧眼中景象突变，空中盘旋不去的枭鸟、脚下的坚硬粗糙的岩石、缝隙中探出的枯草、甚至山间弥漫的阴雾，全都褪去了原本的形貌，化作一团团各色的炁，而那空中盘旋的枭鸟体内更有一道暗淡灰白符箓。
这时甬道深处隐约传来黏腻的蠕动声，那团黑红雾气似乎被什么阻隔，迟迟未能穿透石壁追来。
宋去忧不敢久留，御风飞驰，待出了尸乡山，身后那座“凝虚山”已被滔天的暗红阴雾吞没了轮廓。
那暗红阴雾，似是发觉了山外的宋去忧。
其竟在山巅翻涌成一张模糊人脸，朝着宋去忧离去的方向，缓缓扯开一道裂口，无声地笑。
宋去忧心头一凛，后背寒毛倒竖。
身形在山林间连闪，借风御行，一口气飞出四十余里，直到尸乡山的轮廓彻底隐没在灰白雾霭之后，才放缓脚步。
可那被注视的感觉刚消散，另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他停下时，旷野寂静，阴风贴着地面低低吹过，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泥丸之中，藏符微微震颤，像一条警觉的蛇昂起头，似是示警。
宋去忧右手已抽出腰间青苍长剑，缓缓转过身，看向三十步外，一株枯死的老树下，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人是个年轻女子，身穿素白衣裙，长发束髻，眼中尽是氤氲粉雾。
“是你。”
“宋郎总是冷着脸，见到妾身不开心吗？”
“你是来拦我的，还是来追那东西的？”
“既不是拦，也不是追。我是来接宋郎的。”
说话间，白衣女子已瞬身来到宋去忧身侧，柔软的身段贴了上去，绕在宋去忧四周，拉拉扯扯。
“接我？”
“宋郎如此犯险，妾身甚是担心，便跟来看看”
宋去忧眉头微蹙，侧身避开她缠上来的手臂，青苍长剑横在身前，剑锋上幽蓝电弧噼啪一闪，逼得白衣女子退后半步。
“负心汉，人家一片真心，你就如此对我？”
宋去忧眼眸冷寒，身上忽的雷光大盛。
湛蓝的雷光从身上钻出肆虐，如灵蛇狂舞。
白衣女子身形飘忽疾退，堪堪避过雷光，但素白衣袖却被电弧擦过，嗤的一声焦黑了一片。
“几日不见，宋郎的雷法竟变得如此厉害。”
白衣女子声音柔婉，令人骨头发酥，但四周已无人回应。
雷光消散，白玉女子巡看四周，已不见宋去忧身影，但见她双手掐诀指尖粉光点点。
俄而。
指尖粉光，无声无息，毫无作用，那女子气愤跺脚，娇哼道：“狗男人，这么快就学会遮掩踪迹，不过你终归要回梅山的，到时看你如何惊讶。”
……
不远处宋去忧脚底缠风，身上披了层雾蒙蒙的玄光，仿佛从此方天地抹去。
疾驰良久。
宋去忧倚在一处土坡暂歇，周身被那层玄光裹得严实。
宋去忧运转法诀，泥丸中显符如明镜高悬。
四周一切皆变作了炁团模样，宋去忧扫视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之物，见腰间那蕴含一术的苍色长剑，变成一道青金色的符箓。
宋去忧将剑拔出，试着触碰，那青金符箓似活物般游走，在宋去忧手心，骤缩成团，没入手心。
止住法诀，四周恢复原样，腰间长剑竟变作一根竹竿模样。
宋去忧无奈笑着，想起钱塘的老乞丐，说要换自己手中杆子，当时只当是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而那梅映雪所说的这剑藏的那一术法，想必就是那青金色的符箓了。
宋去忧将那符箓重新覆于翠竹上，那竹竿重新化作青苍长剑。
长剑归鞘，宋去忧站起身来，望向梅山的方向。
矮胖掌柜要的凝魂丹没有拿到，但那老鬼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丹药去的。
而那梅映雪救了自己，还说认识自己的前世，但《服气养性》的功法异样，恐暂时难以再信任。
也罢，不回梅山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债以后还，恩以后报。
……
勤骨坊，骨董堂地下暗室内。
矮胖掌柜此刻正躬身在一青袍广袖男子身前。
那男子披头散发，面无五官，身上散着一股肆意狂乱之意，若宋去忧在此定会发觉，此人与自己得到太阴明心镜时，遇到的仙人幻影十分神似。
“尊上，宋先生从尸乡山出来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敛去踪迹，属下派出去的小鬼跟丢了。”
无脸男子负手立于壁龛前，青袍广袖无风自动：“不必找了，他现如今谁也找不到，且随他去。”
……
翠松壶天。
那层玄光披在肩上，像一片薄薄的夜雾，将宋去忧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隐身，不是障眼法，而是从天地间，暂时将宋去忧抹了去。
一旁的云雀正在为眼前一沓小纸人，描画眉眼。
云雀画得很专注。薄薄的纸人躺在案牍上，墨笔尖蘸了朱砂，正细细描一对眉眼。那眉眼画得弯弯，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云雀抿着嘴笑，又蘸了点墨，在纸人额间点了一颗痣，觉得还差些意思，又多点了几个，这下好了，纸人变成麻子脸，没眼看了。
宋去忧散去玄光，泥丸内，藏显二符首尾相衔，缓缓流转，每转一圈坤元重浊炁与乾元清阳炁便会从周身窍穴涌入身体，就如无时无刻吐纳一般。
显符高悬，壶天在宋去忧眼中变作一道道繁奥符箓模样，这些符箓层层嵌套，似链似环，看得人头晕目眩。
云雀搁下墨笔，歪头打量他。
宋去忧转身，淡笑着同样歪头打量云雀。
云雀在他眼中化作一团濛濛赤炁，炁中裹着一枚极精巧的朱红符箓，符身有细密纹路流转，像鸟羽又像火焰，变化不定。
“你干嘛学我？”
宋去忧抿抿嘴，歪头的样子有些憨，云雀噗嗤笑出声来，没再追问，又低头去摆弄她那叠歪歪扭扭的小纸人。
宋去忧又转头看向那郁郁葱葱结满枣子的火枣树，翠色的炁团里有枚灿金色的符箓。那符箓佛光煌煌，似个涂满金子的和尚，应是地下尽是佛陀舍利催熟的原因，沾染了些佛家气。
收回目光不再乱瞧。
“我们不回梅山了，院宅中你的小纸人，可能收不回来了。”宋去忧对着云雀道。
云雀抬起头，手上还捏着那张被她点满痣的纸人，愣了一瞬，随即眨眨眼：“不回去了？”
“嗯。”
“那去哪？”
“去酆都，争取早日成仙，不用再担心别人算计。”
云雀把那张被点满痣的纸人举到眼前端详片刻，跑到宋去忧身旁噗嗤笑道：“你看是不是十分特别。”
宋去忧会心一笑，“等你点了灵，它不得伤心死。”
云雀噘着嘴道：“我不点灵就是了。”
……
还要赶路，宋去忧踏出壶天，阴雾弥散，旷野寂寥。
他扫视一眼，一只骨瘦嶙嶙的野狗就在三步外，啃食着不知何处叼来的腐肉。那野狗察觉到目光，猛地抬头，绿莹莹的眸子与宋去忧对个正着。
应是距离太近，生怕被宋去忧抢食，那野狗竟凶恶异常，龇牙流涎，扑了上来。
宋去忧运转显符，眼中景象倏然变幻。
野犬褪去血肉形貌，化作一团灰蒙蒙的浊炁，体内悬着一枚灰白符箓，暗淡无光，形状极简陋，像是随手撕出的一片破纸，边缘参差不齐。
宋去忧一把抓住那扑来野犬脖颈，将它掀翻在地，右手轻抹，那道灰白符箓竟轻松地入了宋去忧手中，化作一道灰白丹丸。
没了符箓，那野狗不再凶恶，变得呆滞，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宋去忧看着手心灰白丹丸，想起《剪纸成兵》的纸犬，闲来无事的云雀剪了许多，宋去忧正好有一只。
拿出纸犬，将那灰白符箓移入其中，纸犬一沾那灰白符箓，薄纸身躯猛地一颤，四条纸腿绷直，纸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
但见那纸犬翻身站起，仰头看向宋去忧，纸折的眼眶里竟亮起两点绿豆大的幽光，尾巴卷了卷，发出沙沙的纸响。
宋去忧低头端详片刻，那纸犬便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纸耳朵一前一后地耷拉着。
看来这藏显二符的妙用不少，等找到安身处再细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