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两年光阴，不过是峰顶云影的一次聚散，稍一走神，便已无声无息地滑过去了。晨钟暮鼓敲了七百多遍，石阶上的青苔深了一层又褪了一层。檐角那串旧风铃还挂在原处，而原阡陌听过的人语声，早已换了另一番腔调。清早推开窗户时，风里带来的不是去年那阵桃花的香，而是另一种不知名的草木气息，涩涩的，带着雨后的土腥。天边云彩慢慢移过山梁，一明一暗间，日头就走完了一个来回，像溪水里的光斑，晃一晃便没了踪影。
玉京城还是那个玉京城。城墙是青灰色的，高耸入云，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门还是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锈迹斑斑，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骆驼的商队，有骑马佩剑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城门上“玉京”两个大字还是老样子，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劈。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原阡陌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在玉京城住过的时间不算短，对这座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离开大宋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那些年他走过太多地方，在铁壁关的风沙中死过一次，在碧落天朝的宫墙中活过一次，在逐月国的月光下迷失过自己，在玄渊国的血雨中杀出一条路。他以为自己已经走远了，远到不会再想起这座城。可当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熟悉的城门，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两年间，他一直试图突破化神第四步，却屡屡碰壁。落霞山庄的两年里，他教了沈霁微很多剑法，她确实是一个练剑的好苗子，一点就通。他偶尔也会想起玉京城。
进城的时候，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城门口的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修为不高，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他走在玉京城的街上，街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有的换了招牌，有的换了掌柜，有的还在。卖糖葫芦的老头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吆喝声比老头响亮多了。卖烧饼的大娘还在，还是那口平底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听到有人在谈论南安王，说南安王又把朝堂上的事丢给了元康帝，自己跑去城外钓鱼了。他听到有人在谈论元康帝，说叶玄登基以后，把朝廷治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太累了，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他听到有人在谈论大将军聂北，说他最近又打了一场胜仗，班师回朝的时候，满城百姓都去看了，可热闹了。他听着那些话，默默走着，不去搭腔。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往城南走去。走了一阵，又停下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句话忽然就冒了出来，堵在他心口，不上不下的，闷得慌。他站在巷口，看着前方那条熟悉的街道，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换，端起来抿了一口。
第二天清晨，原阡陌出了门。他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南安王府。他沿着街走，走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路，看过那些他曾经看过的景。他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和从前一样清澈，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能听到水声潺潺。他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看了很久，也没有想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他把这座城重新走了一遍，没有去找任何人。玉京城还在那里，他也没有找到那份契机。但他没有着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等也没用。他慢慢走着，走过了玉京城的每一条街，看过了玉京城的每一棵树。他把那些记忆中的地方都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开口问起任何故人的现状，他没有打听萧若瑾，没有打听叶玄。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像一片飘落的叶子，拂过这座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他只是想确认，这座城还在，这些人还在。确认过了，就安心了。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他走到树下，停下脚步，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它还在。
他回来过这里了。仅此而已。
原阡陌收回手，转身，朝巷外走去。该见的都见过了，该看的都看过了，那些故人都在，不需要他一一去确认。他要走的路上，本就不该有太多牵绊。
他走回客栈，收拾好行装，在桌上留了一小块碎银子，推门下楼。楼下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拍桌子骂娘。他穿过人群，走出客栈的大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他该回去了，回落霞山庄，回沈霁微的演武场，回那间安安静静的小院。那里有他还没做完的事，也有他还没有推开的门。
原阡陌走出玉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橘红色。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士兵正在换岗，新换上来的士兵站得笔直，像一行行栽在土里的树。他没有回头。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步伐轻快了很多。
他没有御剑，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在官道上。路两旁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农人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有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走得很慢，不急，像是要把这些画面都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袍，手里握着一杆旱烟，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却温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他看了原阡陌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年轻人，天快黑了，赶路啊？”原阡陌停下脚步。“嗯。”老者吧嗒了一口烟。“前面三十里才有镇子，你走快些，天黑前能到。”原阡陌点头。“多谢。”他正要继续走，老者又叫住他。“等等。”老者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口热水再走。晚上凉，走快了灌了风，容易肚子疼。”
原阡陌看着那碗热水，沉默了片刻。热水冒着白气，在暮色中氤氲成一小团暖意。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多谢。”他将空碗还给老者。老者接过碗，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怀里。“去吧。天黑前还能赶到镇子。”原阡陌点头，继续上路了。走出一段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树下的身影也还在那里，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天黑之前，他确实赶到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街边亮着昏黄的灯笼。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嗓门洪亮，看他面生，多问了几句。“客官从哪来？”原阡陌想了想。“玉京。”妇人“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玉京好啊，大地方。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从玉京来的人。”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收拾床铺，“客官是路过还是办事？”原阡陌看着她。“路过。”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铺好床铺转身出去了。
夜里，原阡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他在想今天遇到的那个老者和那碗热水。他在想玉京城，在想那些故人。他没有去找他们，但他知道他们都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原阡陌继续赶路。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景色。他在一处高高的山坡上停了下来。山坡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看了很久，没有下山，只是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那片低矮的房屋和炊烟，然后转身，沿着山坡走了。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认出来了，但他没有走进去。他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了，不需要再走回去。
又走了几日，落霞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枫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像一片薄薄的绿雾。他加快脚步，沿着那条走过很多次的山路往上走。山门还是那座青石牌坊，“落霞山庄”四个字依旧清秀。门口的弟子看到他，愣了一下。“陈师兄回来了？”原阡陌点头。“嗯。”他穿过青石小路，走过大厅，来到后院。沈霁微正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书，嘴角微微上扬。“回来了？”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嗯。”沈霁微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好像变了。”原阡陌看着她。“哪里变了？”沈霁微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没那么沉了。”原阡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可能是走累了。”沈霁微没有说话，起身端来一碗汤圆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回他身边。汤圆还是热的，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上面飘着几粒桂花。原阡陌低头舀了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很甜。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两人并肩坐着，吃着汤圆，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风很轻，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汤圆吃完了，沈霁微站起身接过碗。“你好好歇着。”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嗯。”沈霁微没有回头。“回来就好。”她走了。
原阡陌坐在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了，他回来了。这里有人等他，有碗热汤圆等他，有一盏灯为他亮着。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他不讨厌。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沙沙声，听着沈霁微的脚步声，渐渐沉入梦乡。那碗热汤圆还在他胃里，暖烘烘的，让他觉得踏实。
玉京城还是那个玉京城。城墙是青灰色的，高耸入云，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门还是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锈迹斑斑，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骆驼的商队，有骑马佩剑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城门上“玉京”两个大字还是老样子，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劈。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原阡陌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在玉京城住过的时间不算短，对这座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离开大宋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那些年他走过太多地方，在铁壁关的风沙中死过一次，在碧落天朝的宫墙中活过一次，在逐月国的月光下迷失过自己，在玄渊国的血雨中杀出一条路。他以为自己已经走远了，远到不会再想起这座城。可当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熟悉的城门，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两年间，他一直试图突破化神第四步，却屡屡碰壁。落霞山庄的两年里，他教了沈霁微很多剑法，她确实是一个练剑的好苗子，一点就通。他偶尔也会想起玉京城。
进城的时候，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城门口的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修为不高，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他走在玉京城的街上，街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有的换了招牌，有的换了掌柜，有的还在。卖糖葫芦的老头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吆喝声比老头响亮多了。卖烧饼的大娘还在，还是那口平底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听到有人在谈论南安王，说南安王又把朝堂上的事丢给了元康帝，自己跑去城外钓鱼了。他听到有人在谈论元康帝，说叶玄登基以后，把朝廷治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太累了，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他听到有人在谈论大将军聂北，说他最近又打了一场胜仗，班师回朝的时候，满城百姓都去看了，可热闹了。他听着那些话，默默走着，不去搭腔。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往城南走去。走了一阵，又停下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句话忽然就冒了出来，堵在他心口，不上不下的，闷得慌。他站在巷口，看着前方那条熟悉的街道，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换，端起来抿了一口。
第二天清晨，原阡陌出了门。他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南安王府。他沿着街走，走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路，看过那些他曾经看过的景。他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和从前一样清澈，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能听到水声潺潺。他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看了很久，也没有想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他把这座城重新走了一遍，没有去找任何人。玉京城还在那里，他也没有找到那份契机。但他没有着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等也没用。他慢慢走着，走过了玉京城的每一条街，看过了玉京城的每一棵树。他把那些记忆中的地方都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开口问起任何故人的现状，他没有打听萧若瑾，没有打听叶玄。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像一片飘落的叶子，拂过这座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他只是想确认，这座城还在，这些人还在。确认过了，就安心了。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他走到树下，停下脚步，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它还在。
他回来过这里了。仅此而已。
原阡陌收回手，转身，朝巷外走去。该见的都见过了，该看的都看过了，那些故人都在，不需要他一一去确认。他要走的路上，本就不该有太多牵绊。
他走回客栈，收拾好行装，在桌上留了一小块碎银子，推门下楼。楼下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拍桌子骂娘。他穿过人群，走出客栈的大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他该回去了，回落霞山庄，回沈霁微的演武场，回那间安安静静的小院。那里有他还没做完的事，也有他还没有推开的门。
原阡陌走出玉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橘红色。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士兵正在换岗，新换上来的士兵站得笔直，像一行行栽在土里的树。他没有回头。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步伐轻快了很多。
他没有御剑，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在官道上。路两旁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农人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有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走得很慢，不急，像是要把这些画面都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袍，手里握着一杆旱烟，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却温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他看了原阡陌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年轻人，天快黑了，赶路啊？”原阡陌停下脚步。“嗯。”老者吧嗒了一口烟。“前面三十里才有镇子，你走快些，天黑前能到。”原阡陌点头。“多谢。”他正要继续走，老者又叫住他。“等等。”老者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口热水再走。晚上凉，走快了灌了风，容易肚子疼。”
原阡陌看着那碗热水，沉默了片刻。热水冒着白气，在暮色中氤氲成一小团暖意。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多谢。”他将空碗还给老者。老者接过碗，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怀里。“去吧。天黑前还能赶到镇子。”原阡陌点头，继续上路了。走出一段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树下的身影也还在那里，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天黑之前，他确实赶到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街边亮着昏黄的灯笼。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嗓门洪亮，看他面生，多问了几句。“客官从哪来？”原阡陌想了想。“玉京。”妇人“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玉京好啊，大地方。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从玉京来的人。”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收拾床铺，“客官是路过还是办事？”原阡陌看着她。“路过。”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铺好床铺转身出去了。
夜里，原阡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他在想今天遇到的那个老者和那碗热水。他在想玉京城，在想那些故人。他没有去找他们，但他知道他们都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原阡陌继续赶路。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景色。他在一处高高的山坡上停了下来。山坡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看了很久，没有下山，只是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那片低矮的房屋和炊烟，然后转身，沿着山坡走了。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认出来了，但他没有走进去。他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了，不需要再走回去。
又走了几日，落霞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枫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像一片薄薄的绿雾。他加快脚步，沿着那条走过很多次的山路往上走。山门还是那座青石牌坊，“落霞山庄”四个字依旧清秀。门口的弟子看到他，愣了一下。“陈师兄回来了？”原阡陌点头。“嗯。”他穿过青石小路，走过大厅，来到后院。沈霁微正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书，嘴角微微上扬。“回来了？”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嗯。”沈霁微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好像变了。”原阡陌看着她。“哪里变了？”沈霁微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没那么沉了。”原阡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可能是走累了。”沈霁微没有说话，起身端来一碗汤圆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回他身边。汤圆还是热的，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上面飘着几粒桂花。原阡陌低头舀了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很甜。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两人并肩坐着，吃着汤圆，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风很轻，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汤圆吃完了，沈霁微站起身接过碗。“你好好歇着。”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嗯。”沈霁微没有回头。“回来就好。”她走了。
原阡陌坐在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了，他回来了。这里有人等他，有碗热汤圆等他，有一盏灯为他亮着。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他不讨厌。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沙沙声，听着沈霁微的脚步声，渐渐沉入梦乡。那碗热汤圆还在他胃里，暖烘烘的，让他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