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清谈
沈霁微是在演武场找到他的。原阡陌正坐在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手中握着那柄铁剑，正低头擦拭着剑身。铁剑很旧了，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刃口也有些卷了。他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沈霁微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枫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过了很久，沈霁微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原阡陌没有抬头，继续擦剑。“我的身份，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劝你不要好奇。”
沈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怀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干净的好奇。原阡陌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在下是逍遥殿主李墨的三弟子。”
沈霁微愣住了。逍遥殿。苍梧墟第一宗门，千古第一宗。那个传说中连碧落天朝都要礼让三分的庞然大物，那个门下弟子万千、高手如云的仙道圣地。逍遥殿主李墨的修为是化神后期，据说整个苍梧墟能与他交手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在她门下当了两个多月记名弟子的人，是李墨的三弟子。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句话消化掉。“那……那你来落霞山庄做什么？”原阡陌将铁剑放在膝上，看着她。“闭关。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落霞山庄正好。”
沈霁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有些人不想说，硬问只会让彼此尴尬。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等我该做的事做完。”沈霁微点头。“那你还是我的记名弟子。”原阡陌看着她。“是。”沈霁微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陈烬。”原阡陌看着她。沈霁微没有回头。“不管你是什么人，落霞山庄都欢迎你。”她迈步，走远了。
原阡陌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低下头，继续擦剑。铁剑上的划痕还在，刃口还是卷的，他没有换一柄新剑，也没有修复它。它陪了他两个多月，是一柄好剑，他很满意。
沈霁微知道原阡陌的身份之后，反而比以前更自在了。以前她总觉得他这个人深不可测，身上有太多看不透的东西，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站在岸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他是逍遥殿的三弟子，化神后期的徒弟，修为在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她反而就不怕了。怕也没用，他要是想害她，早就害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他就只是来闭关的，落霞山庄对他来说，就是一间安安静静的客房，她不用想太多。
从那以后，沈霁微偶尔会来找他说话。有时候是练剑练累了，在他旁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是坐着休息。有时候是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也不问他要不要吃，放下就走。有时候是晚上路过他的院子，看到他坐在青竹下看月亮，就也坐下来，陪他看一会儿。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担心冷场。
有一回，沈霁微问他。“逍遥殿是什么样的？”原阡陌想了想。“很大。”沈霁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就……很大？”原阡陌点头。“很大。比落霞山庄大很多。”沈霁微看着他，觉得他是真的不会聊天，又觉得他不会聊天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她想象不出逍遥殿有多大，落霞山庄在她心里已经很大了，走了二十多年都没走完每一条小路。比落霞山庄还大很多，那是什么样？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也就不想了。
又有一回，沈霁微问他。“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原阡陌又想了想。“很厉害。”沈霁微看着他。“还有呢？”原阡陌又想了更久。“不太爱说话。喜欢喝茶。种了一院子茶树，每年春天自己采、自己炒、自己喝。不送人。谁开口要，他就说没了。”沈霁微听着，觉得这个师父有点意思。一个化神后期的修士，居然还自己种茶树、自己炒茶叶、自己喝，还不送人。她觉得他可爱，但她不敢说，怕原阡陌觉得她冒犯。
还有一回，沈霁微问他。“你会一直修炼下去吗？”原阡陌想了想。“会。”沈霁微看着他。“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修炼到很高的境界，然后回头一看，发现路上的人都不在了？”原阡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会。”沈霁微没有再问。那一天她在他旁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起身走的时候，原阡陌忽然开口。“师姐。”沈霁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原阡陌说：“我会记得你。”沈霁微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走到春天。落霞山的枫叶落尽了，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山间的溪水化冻了，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原阡陌的修为，在静坐与等待中，已臻于天玄境巅峰的圆满。他随时可以尝试突破，但他不急。他还在等，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天傍晚，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沈霁微端着一碗汤圆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刚煮的，趁热吃。”原阡陌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上面撒着几粒桂花。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很甜。沈霁微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汤圆，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你要走了吗？”沈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原阡陌放下勺子。“快了。”沈霁微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还回不回来。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吃着碗里的汤圆。汤圆已经凉了，她没有察觉。
月亮升到正头顶的时候，沈霁微站起身，端起空碗。“我回去了。”原阡陌点头。“嗯。”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陈烬。”原阡陌看着她。她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不回来了，就不用告诉我了。”
她走了。院中只剩下原阡陌一个人。他坐在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碗里的汤圆还有两颗，已经凉透了。他用勺子舀起来，吃了。凉了的汤圆，不如热的时候好吃，但芝麻馅还是甜的。
过了很久，沈霁微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原阡陌没有抬头，继续擦剑。“我的身份，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劝你不要好奇。”
沈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怀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干净的好奇。原阡陌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在下是逍遥殿主李墨的三弟子。”
沈霁微愣住了。逍遥殿。苍梧墟第一宗门，千古第一宗。那个传说中连碧落天朝都要礼让三分的庞然大物，那个门下弟子万千、高手如云的仙道圣地。逍遥殿主李墨的修为是化神后期，据说整个苍梧墟能与他交手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在她门下当了两个多月记名弟子的人，是李墨的三弟子。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句话消化掉。“那……那你来落霞山庄做什么？”原阡陌将铁剑放在膝上，看着她。“闭关。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落霞山庄正好。”
沈霁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有些人不想说，硬问只会让彼此尴尬。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等我该做的事做完。”沈霁微点头。“那你还是我的记名弟子。”原阡陌看着她。“是。”沈霁微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陈烬。”原阡陌看着她。沈霁微没有回头。“不管你是什么人，落霞山庄都欢迎你。”她迈步，走远了。
原阡陌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低下头，继续擦剑。铁剑上的划痕还在，刃口还是卷的，他没有换一柄新剑，也没有修复它。它陪了他两个多月，是一柄好剑，他很满意。
沈霁微知道原阡陌的身份之后，反而比以前更自在了。以前她总觉得他这个人深不可测，身上有太多看不透的东西，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站在岸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他是逍遥殿的三弟子，化神后期的徒弟，修为在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她反而就不怕了。怕也没用，他要是想害她，早就害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他就只是来闭关的，落霞山庄对他来说，就是一间安安静静的客房，她不用想太多。
从那以后，沈霁微偶尔会来找他说话。有时候是练剑练累了，在他旁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是坐着休息。有时候是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也不问他要不要吃，放下就走。有时候是晚上路过他的院子，看到他坐在青竹下看月亮，就也坐下来，陪他看一会儿。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担心冷场。
有一回，沈霁微问他。“逍遥殿是什么样的？”原阡陌想了想。“很大。”沈霁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就……很大？”原阡陌点头。“很大。比落霞山庄大很多。”沈霁微看着他，觉得他是真的不会聊天，又觉得他不会聊天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她想象不出逍遥殿有多大，落霞山庄在她心里已经很大了，走了二十多年都没走完每一条小路。比落霞山庄还大很多，那是什么样？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也就不想了。
又有一回，沈霁微问他。“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原阡陌又想了想。“很厉害。”沈霁微看着他。“还有呢？”原阡陌又想了更久。“不太爱说话。喜欢喝茶。种了一院子茶树，每年春天自己采、自己炒、自己喝。不送人。谁开口要，他就说没了。”沈霁微听着，觉得这个师父有点意思。一个化神后期的修士，居然还自己种茶树、自己炒茶叶、自己喝，还不送人。她觉得他可爱，但她不敢说，怕原阡陌觉得她冒犯。
还有一回，沈霁微问他。“你会一直修炼下去吗？”原阡陌想了想。“会。”沈霁微看着他。“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修炼到很高的境界，然后回头一看，发现路上的人都不在了？”原阡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会。”沈霁微没有再问。那一天她在他旁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起身走的时候，原阡陌忽然开口。“师姐。”沈霁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原阡陌说：“我会记得你。”沈霁微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走到春天。落霞山的枫叶落尽了，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山间的溪水化冻了，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原阡陌的修为，在静坐与等待中，已臻于天玄境巅峰的圆满。他随时可以尝试突破，但他不急。他还在等，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天傍晚，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沈霁微端着一碗汤圆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刚煮的，趁热吃。”原阡陌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上面撒着几粒桂花。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很甜。沈霁微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汤圆，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你要走了吗？”沈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原阡陌放下勺子。“快了。”沈霁微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还回不回来。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吃着碗里的汤圆。汤圆已经凉了，她没有察觉。
月亮升到正头顶的时候，沈霁微站起身，端起空碗。“我回去了。”原阡陌点头。“嗯。”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陈烬。”原阡陌看着她。她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不回来了，就不用告诉我了。”
她走了。院中只剩下原阡陌一个人。他坐在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碗里的汤圆还有两颗，已经凉透了。他用勺子舀起来，吃了。凉了的汤圆，不如热的时候好吃，但芝麻馅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