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山雨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42章 · 41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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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火与净火在识海中交织了七天七夜。灰黑色与赤红色的火焰,彼此纠缠,彼此撕咬,将原阡陌的元神置于一处烈焰熔炉之中。他的意识在焚烧中变得模糊。那些藏在他神魂最深处的记忆,被火焰从黑暗中拖拽出来,一件一件,摊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铁壁关的烽火,看到了城墙下的尸体,看到了同袍们临死前的眼神。他看到了金阙宫的钟声,看到了那九道守关的身影。他看到了逐月国的月桂林,看到了沈星眠坐在青石上吹箫的背影。他看到了太虚京的万家灯火,看到了叶灵儿递给他那碗热粥时的晨光,看到了姜苡发间那支兰花玉簪,看到了上官轶站在他面前说“活着”时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些记忆他以为他记得很清楚。火焰将它们烧成灰烬。他以为他会痛,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模糊、消散、化为虚无。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手里空空如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放下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火焰在最猛烈的时候,忽然停了。不是熄灭,是静止。灰黑色与赤红色的火焰凝固在半空,像一幅被定格的画。识海中央,那团莹白的光芒在缓缓旋转,光芒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像是一颗缩到极致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识海微微震颤。

一个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从火焰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涌出的。那个声音说——献上你最珍视的东西。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那间只有几平方米的出租屋,床头那盏用了很多年的台灯。他想起那个女人,她等他等了那么多年,他始终没能给她一个家。她走的那天,他在楼顶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哭。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火焰没有忘。

他伸出手,将那段记忆从识海深处抽出。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上面覆着一层淡淡的霜。他将那片羽毛投入火焰中。火焰吞噬了它。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是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回味。然后它亮了,比之前更亮。

原阡陌闭上眼。他还能想起她的脸,但那种痛没有了。他还能想起她走的那天的月亮,但那种遗憾没有了。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不再能牵动他了。他放下了。

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但这一次原阡陌不再觉得痛,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片光亮。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记忆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了。有些东西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必回头,也不必遗忘。

献祭之后,神火渐渐收敛。灰黑色的业火缩回了识海深处,赤红色的净火消散于经脉之间。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大雪初霁的清晨。原阡陌盘膝坐在落霞山顶的巨石上,周身不再有光芒闪烁,不再有火焰翻腾。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风从山涧里吹来,带着枫叶的涩和泥土的潮气。他没有动,他的意识沉在识海最深处。

识海变了。那团莹白的光芒变得更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润的亮,像冬日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光芒不再翻涌,不再躁动,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上映着他的脸——不是石头的脸,不是陈烬的脸,是原阡陌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目间没有皱纹,嘴角没有沧桑,只有一种淡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轻了。

那些他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东西——对父母的怨怼,对弟弟的嫉妒,对小慧的遗憾,对那些年所有不公的愤怒。它们还在,它们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压着他了。他想起父母的时候不再觉得胸口堵得慌,想起弟弟的时候不再觉得心里酸溜溜,想起小慧的时候不再觉得喉咙发紧。那些记忆还在,只是不再疼了。像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生的皮肤,粉色的,嫩嫩的。不疼了,只是还有些痒。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落霞山上,照在漫山的枫林上,照在他身上。枫叶红了,红得像火,像血,像那些他曾经放不下的执念。但现在他看着它们,只觉得好看,好看而已。没有感慨,没有唏嘘。好看,就是好看。

他站起身,跪坐太久,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身旁的枫树,站稳。枫树的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冻疮,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握紧拳头,又松开。轻了,整个人都轻了,不是体重轻了,是心轻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表面光滑了,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不再硌手。

他走下山巅。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山路上,很长很长,像一株行走的树。他走得很慢,不急。他在想沈霁微,在想她的蛊毒,在想赵天赐会不会再来,在想真武门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事还没有做完。

原阡陌回到落霞山庄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山门还是那座山门,青石牌坊上“落霞山庄”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门口的弟子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抱拳。“陈师兄。”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点了点头,走进去。穿过青石小路,走过大厅,来到后院。

沈霁微正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她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原阡陌,愣了一瞬。“你回来了?”原阡陌点头。“嗯。”沈霁微看着他。“你去了哪里?”原阡陌想了想。“山上。”沈霁微没有再问,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瘦了。”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沈霁微点头。“有。”她顿了顿,“厨房里有粥,我去给你盛。”她转身,走向厨房。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株刚抽芽的柳树。他收回目光,在青竹下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沈霁微端着一碗粥走回来,递给他。原阡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很香,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沈霁微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没有说话。

“师姐。”原阡陌忽然开口。沈霁微看着他。原阡陌放下碗。“蛊毒的事,赵天赐不会善罢甘休。”沈霁微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原阡陌看着她。“你怕吗?”沈霁微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原阡陌看着她,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风吹过湖面。“你说得对,怕也没用。”

沈霁微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冬天里晒在背上的太阳,暖洋洋的,不想动。

真武门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赵天赐走后的第五日,落霞山庄的山门外来了一队人马。不是赵天赐,是三个灰袍人。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修为在洞铭境巅峰,身后两人稍弱,也是洞铭境中期。他们站在山门口,没有通报,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字——“搜。”门口的弟子想要拦,被一掌拍飞,撞在青石牌坊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大口鲜血。另一个人转身就跑,跑进去报信。

沈挽霜赶到的时候,三个灰袍人已经站在演武场中央了。她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还算平稳。“几位真武门的朋友,来我落霞山庄有何贵干?”为首的中年男子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没有温度。“庄主不必紧张。我等只是奉少门主之命,来查一件事。”沈挽霜看着他。“什么事?”中年男子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沈霁微身上。“少门主说,有人解了沈姑娘的蛊毒。那人还在贵庄,请庄主将他交出来。”

沈挽霜的脸色变了。“蛊毒?什么蛊毒?”她转过头看着沈霁微。沈霁微低着头,没有说话。沈挽霜的声音在发抖。“霁微,他说的可是真的?”沈霁微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是。”

沈挽霜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柱子才没有倒下。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娘?”沈霁微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想让您担心。”沈挽霜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我是你娘,你不告诉我,谁还能帮你?”沈霁微没有说话,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中年男子看着这对母女,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庄主,家务事回头再叙。先把那人交出来。”沈挽霜转过身,看着他。“落霞山庄没有你要找的人。”中年男子看着她。“庄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挽霜没有说话,手按上了剑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很无趣。“既然庄主执意要护着那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抬起手,洞铭境巅峰的威压轰然释放,整座演武场都在颤抖。

原阡陌走进演武场的时候,那三个灰袍人正朝沈挽霜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灰袍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中年男子的眉头微微蹙起,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解蛊的人?”原阡陌点头。中年男子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塑体境?就凭你?”原阡陌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沈挽霜面前,挡在她和那三个灰袍人之间。

“庄主,这件事交给我。”沈挽霜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这个记名弟子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解蛊毒,不知道他凭什么挡在她面前。但她知道他没有恶意。

原阡陌转过身,看着那三个灰袍人。“回去告诉赵天赐,蛊毒是我解的。落霞山庄不是他能动的地方。”中年男子看着他,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原阡陌看着他。“你不配知道。”中年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洞铭境巅峰的灵力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向原阡陌胸口。原阡陌没有动,一掌拍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巨响。原阡陌纹丝不动,中年男子倒退数步,脸色骤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灵力被震得支离破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原阡陌看着他。“还要打吗?”中年男子咬了咬牙,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这个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转身带着身后两人匆匆离去。

演武场上恢复了平静。沈挽霜看着原阡陌,目光复杂。“你到底是什么人?”原阡陌想了想。“一个记名弟子。”沈挽霜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愿意说,她也不逼他。她只是点了点头。“你去歇着吧。”原阡陌抱拳,转身走出演武场。

沈霁微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枫叶哗哗作响。沈霁微忽然开口。“谢谢你。”原阡陌看着她。“谢什么?”沈霁微想了想。“谢你替我解了蛊毒,谢你替我娘挡了那一掌,谢你替落霞山庄出头。”原阡陌摇了摇头。“不用谢。”沈霁微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帮我们?”原阡陌想了想。“因为我是落霞山庄的记名弟子。”沈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风吹过湖面。“你这个记名弟子,比我这个少庄主还厉害。”原阡陌没有说话。沈霁微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