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九幽业火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41章 · 47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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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阡陌在落霞山庄住了两个月。枫叶红了,从山顶烧到山脚,整座落霞山像一柄燃烧的火炬。秋风起了,吹得枫叶哗啦啦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叹息。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天赐来得越来越频繁了。从半个月一次到十天一次,从十天一次到五天一次,最后几乎隔天就来。他的耐心在一点一点耗尽,笑容越来越假,语气越来越冷。每一次来,他都会带那个灰衣老者,洞铭境的修为像一座山压在落霞山庄上空,压得沈挽霜喘不过气,压得沈霁微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那天夜里,原阡陌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呻吟声。很轻,像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怕被人听到。他推开房门,走到沈霁微窗前。窗内亮着灯,烛火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弓着背,蜷缩着,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门开了。沈霁微站在门内,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披着一件外袍,里面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她看着原阡陌,勉强挤出一丝笑。“你怎么还没睡?”原阡陌看着她。“师姐,蛊毒的事,我有办法。”沈霁微愣了一下。“什么办法?”原阡陌看着她。“你信我吗?”沈霁微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信。”

原阡陌走进房间,关上门,在沈霁微对面坐下。他伸出手,搭在她的腕脉上。温热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探入,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那团黑色的东西盘踞在心脉附近,感受到外来灵力,猛地蠕动起来。沈霁微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额头的青筋暴起,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原阡陌的灵力化柔为刚,将那团黑色包裹住,猛地往外一扯。沈霁微身体一震,一口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那团黑色的东西被灵力包裹着从她体内扯了出来,悬浮在半空,是一条约莫两指长的黑色虫子,身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在灵力球中疯狂挣扎。原阡陌看了它一眼,灵力球骤然收紧,虫子被碾成粉末,消散在空气中。沈霁微大口喘息,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那股压了几个月的阴寒终于散了,像积攒了很久的乌云忽然被风吹开。她看着原阡陌,嘴唇动了动。“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原阡陌站起身。“一个路过的人。你好好休息,明天就没事了。”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霁微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的手还放在胸口,那里不疼了。她低下头,看着衣襟上的黑血。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害怕。她只知道,这个叫陈烬的记名弟子,不是普通人。

赵天赐是在蛊毒被解的第三日知道的。他站在落霞山庄的大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灰衣老者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沈挽霜坐在主位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赵天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怕。

“沈庄主,在下想问一句,沈姑娘的蛊毒,是谁解的?”赵天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沈挽霜愣了一下。“蛊毒?什么蛊毒?”赵天赐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庄主不知道?你女儿中了蛊毒,种了快一年了。庄主居然不知道?”沈挽霜的脸色变了,转头看向沈霁微。沈霁微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沈挽霜的声音在发抖。“霁微,他说的可是真的?”沈霁微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是。”

沈挽霜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子扶手才没有倒下。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为什么不告诉娘?”沈霁微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想让您担心。”

赵天赐看着这对母女,嘴角微微上扬。“感人。真感人。但是——”他的笑容消失了,目光变得阴冷。“蛊毒解了,真武门的尊严还在。谁解的,把他交出来。否则,落霞山庄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原阡陌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那柄普通的铁剑,面色平静,步伐沉稳。他走到大厅中央,看着赵天赐。“是我解的。”赵天赐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塑体境三层?你?”他的语气满是嘲弄。原阡陌没有回答。赵天赐转头看向灰衣老者。灰衣老者上前一步,洞铭境的威压释放出来,像一座山压向原阡陌。原阡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灰衣老者的脸色变了,他的威压落在原阡陌身上,像水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赵天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后退一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原阡陌看着他。“一个路过的人。蛊毒是我解的,有什么冲我来。落霞山庄,你动个试试。”赵天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咬了咬牙,想说几句狠话,但对上原阡陌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到死水下面有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压着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事。他打了个寒战。“走!”他带着灰衣老者匆匆离去。

沈挽霜坐在主位上,看着原阡陌。“你到底是什么人?”原阡陌想了想。“一个记名弟子。”沈挽霜没有说话。原阡陌抱拳。“庄主,弟子有事要离开几日。弟子回来之前,真武门不会再来。”他转身走出大厅。

原阡陌走上落霞山最高处。那是一块突出于悬崖的巨石,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座落霞山,能看见山下的长江如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蜿蜒向东,能看见远处的平原如棋盘般纵横交错。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飘拂。他盘膝坐下,闭眼,双手结印。九幽业火与红莲净火,他需同时引动两种火焰。业火焚烧累世罪业,净火焚烧元神杂质,两火同烧,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元神俱灭。必须同时引动,必须同时承受。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心火。

九幽业火从识海深处涌出,灰黑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冷得让人骨寒。火焰触碰到元神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无数画面闪过。他看到了铁壁关,看到了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妖兵,看到了那些被他斩杀的敌人,看到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他们的面孔在火焰中扭曲、嘶吼、质问。他没有躲,没有逃,睁着眼看着每一张脸,听着每一声质问。

红莲净火从天道法则中降临,赤红色的火焰,灼热无比。它焚烧的不是肉身,是元神。每焚烧一寸,元神就被剥离一寸、粉碎一寸、重组一寸。疼,比雷劫疼,比风劫疼,比火劫疼。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是那种将你从里到外翻出来、一寸一寸碾碎、再一寸一寸拼回去的疼。他的身体在颤抖,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两股火焰在他体内交织、碰撞、撕咬。业火要他痛,净火要他死,他要活着。必须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九幽业火渐渐熄了。那些幻象散了,那些嘶吼停了,那些质问消失了。元神的杂质被焚烧殆尽,曾经灰蒙蒙的元神此刻变得晶莹剔透,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琉璃,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红莲净火也熄了,天道法则认可了他。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光。化神,炼神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识海深处,云烬睁开眼,冰火双瞳看着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继续守护。原阡陌站起身,拍落袍上的灰尘,走下山巅。他该回去了,回那个他本不该停留的地方。落霞山庄的事还没完,他不会半途而废。

夜风从落霞山顶灌下来,冷得刺骨。原阡陌盘膝坐在那块突出于悬崖的巨石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灵力正在体内疯狂奔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不听使唤,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九幽业火在识海深处蠢蠢欲动,像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开始撕咬牢笼。红莲净火在经脉中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血液、顺着灵力、顺着每一寸感知,往心脏的方向爬。两股火焰,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一来自九幽深渊,一来自天道法则。他要在同一时刻引动它们,差一瞬都不行。差一瞬,业火先至,元神会被罪业吞噬;净火先至,元神会被杂质反噬。无论哪一种,都是死。

他不敢分心,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像一名精密的工匠,用神识作刀,一点一点雕琢着那两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业火在识海中翻涌,灰黑色的火焰舔舐着识海的边缘,每一次舔舐都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他的灵魂。净火在经脉中游走,赤红色的火焰像一条灼热的铁链,将他的经脉箍得紧紧的,每一次蠕动都像有人拿刀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剜。他要保持平衡,让业火和净火在同一瞬间涌出,让它们在识海中相遇,让它们彼此纠缠、彼此制约、彼此淬炼。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凶险。战斗中他至少可以挥剑、可以闪避、可以反击,现在他只能承受。

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全身被汗水浸透,衣袍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咽不下口水。视线开始模糊,识海中的业火越来越躁,经脉中的净火越来越烫。他开始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听不到,是心跳太乱,分不清哪一下是真的。

识海深处,云烬睁开眼。他看着那片被灰黑色火焰舔舐的识海,看着那些正在裂开的缝隙,面色平静。冰火双瞳中闪过一丝光芒,他伸出双手,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骤然暴涨。他没有帮原阡陌引动火焰,他只是在护住识海,不让它在火焰的冲击下崩塌。他相信原阡陌,相信他能做到。如果做不到,他会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但他相信原阡陌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原阡陌的识海正在崩塌。灰黑色的九幽业火从裂缝中涌出,像无数条毒蛇,吞噬着那片莹白的光芒。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铁壁关外,那些妖兵的哀嚎,那些倒在他刀下的身影,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他杀他们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多想。他们是敌人,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的同袍。可现在业火让他重新经历了每一场杀戮。不是旁观,是亲历。他被绑在妖兵的躯体里,承受着被他一刀斩断脖颈的剧痛,感受着意识消散前的绝望,听着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他杀过太多人了。业火不会漏掉任何一个,每一个都要他尝一遍。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那种痛不是刀割的痛,不是火烧的痛,是你亲手结束一个生命之后,那个生命消散前的所有恐惧、所有不甘、所有痛苦,全部反噬到你身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不能分心,不能让业火失控。

红莲净火在他的经脉中游走。赤红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它不是在烧他的身体,是在烧他的元神。元神的每一寸都被火焰舔舐,杂质被剥离、被粉碎、被焚烧。那些他不知道存在的东西——那些藏在神魂深处的怯懦、自私、傲慢、执念,那些他以为自己没有、其实根深蒂固的东西。净火不会跟他商量,它只做它该做的事。烧。烧不掉就反复烧,直到杂质彻底消失,直到元神纯净如琉璃。他的经脉开始痉挛,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揉捏。他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嘎吱作响,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想吐,吐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他只能承受,承受,承受。

识海深处,云烬站在那片翻涌的灰黑色火焰中,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已经扩张到了极致,将整片识海笼罩其中。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他没有慌,双掌合拢,冰火两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那一道道裂缝补上、填满、加固。他知道原阡陌能撑过去,他只需要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这一夜,很漫长。

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夜风停了,虫鸣停了,连落叶都似乎停止了飘零。落霞山上万籁俱寂,只有原阡陌一个人坐在那块突出于悬崖的巨石上,周身交替闪烁着灰黑色与赤红色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九幽业火渐渐熄灭了。那些杀戮的记忆、那些被害者的面孔、那些压在心底的罪孽,业火将它全部焚烧殆尽。剩下的不是遗忘,是接受。他杀了他们,他承认。他背负着他们的命,他不逃避。从今往后,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不再是他的枷锁,而是他的力量。他们与他同在。

红莲净火也渐渐熄灭了。元神中的杂质被焚烧殆尽。从前的原阡陌是混沌的、是沉重的、是压着太多东西的,现在的他是透明的、是轻盈的、是一片可以映照天地的琉璃。那些杂质不是消失了,是被他消化了。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突破化神之境的第二阶段,已然完成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