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落霞山庄
太虚京的局势渐渐平稳下来。上官轶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狠。那些在青龙王死后跳出来的奸臣，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揪了出来，抄家的抄家、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短短一个月，朝堂上换了一批面孔，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苍梧帝说得对，上官策的儿子，不会差。原阡陌在一旁看着，觉得差不多了。
化神之路，他早有耳闻。从天玄到化神，需历经四个阶段：化凡、炼神、合道、开天。化凡他已完成，心境圆满，尘埃落定。接下来是第二阶段——炼神。所谓炼神，是以神火焚心。化凡之后，元神虽已纯净，但仍带着凡尘的浊气，需以神火焚烧，炼去最后杂质，使元神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坚不可摧。神火从何而来？从心上来。以执念为柴，以七情六欲为薪，点燃心火，焚烧元神。此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安心闭关的地方。不能是太虚京，太虚京太吵了，到处都是他认识的人，到处都是他放不下的牵挂。他需要离开。他在舆图上找了很久，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落霞山庄。落霞山庄在大宋王朝边境，离他的故国不远，却隔着一道山、一条河，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里没有太虚京的繁华，没有碧落天朝的威压，只有山、水、云、霞，和一个与世无争的武林门派。他决定去那里。
落霞山庄在大宋王朝东南边境的落霞山上，山下是滚滚的长江，山上是层层叠叠的枫林。每到秋天，枫叶红得像火，从山顶烧到山脚，把整座山染成一片赤色。落霞山庄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此庄在大宋武林中只能算二流，不强不弱，不温不火。庄主是个女子，姓沈，名挽霜，四十余岁，修为在开阳境，在武林中算不上顶尖，但胜在人缘好、威望高。她有一个女儿，叫沈霁微，年方十八，容貌极美，眉目如画，是大宋武林中有名的美人，也是落霞山庄的少庄主。原阡陌到落霞山的时候，正是初秋。枫叶刚开始泛红，山间云雾缭绕，溪水潺潺。他将修为压制到塑体境三层，这是他仔细思量后的决定。塑体境三层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被拒之门外。他将银白咏叹调留在了侯府，只带了一柄普通的铁剑。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游历到此的散修，慕名前来拜师学艺。
落霞山庄的山门很简单，一座青石牌坊，上面刻着“落霞山庄”四个字，笔力清秀，像是女子所书。门口站着两个弟子，一男一女，都是塑体境初期，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看到原阡陌走来，两人同时警觉起来。男弟子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朋友，来落霞山庄有何贵干？”原阡陌抱拳还礼。“在下陈烬，游历至此，久仰落霞山庄威名，想拜入庄主门下，求个栖身之所。”男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修为不高，态度诚恳，面色稍霁。“你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男弟子出来，侧身让开。“庄主有请。”
原阡陌跟着他穿过山门，走过一条青石小路，来到一座大厅。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庄主沈挽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长发挽起，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四十余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她看着原阡陌，目光温和而深邃。“你要拜入落霞山庄？”原阡陌抱拳。“是。”沈挽霜看着他。“你从何处来？”原阡陌想了想。“从北边来。”沈挽霜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落霞山庄不收来历不明之人，但也不拒真心向武之人。你若愿意，可先做记名弟子，待考察期满，再定去留。”原阡陌抱拳。“多谢庄主。”沈挽霜看向身侧站着的年轻女子。“霁微，他便交给你了。”
沈霁微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腰际，面容极美，眉眼如画，眉目间带着一股清冷。她看着原阡陌，点了点头。“你跟我来。”原阡陌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走过游廊，来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几丛青竹，一方清池，几间静室。沈霁微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侧身让开。“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原阡陌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套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他转过身，抱拳。“多谢师姐。”沈霁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你先歇着，明日辰时，演武场见。”她转身走了。
原阡陌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青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关窗，在桌前坐下，闭上眼。他来这里是为了炼神，不是为了交友，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任何别的事。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落霞山庄，正好。
他在落霞山庄住下，每日跟着沈霁微练剑。沈霁微的剑法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如落花飘雪，很适合女子修炼。原阡陌跟着她练了几天，觉得太慢，太柔，太没有杀伤力。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练。他现在的身份是塑体境三层的散修，这个修为的人，剑法不可能有多高明。他必须藏拙。藏拙比露锋芒更难，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就是这样，你就是这个水平，你没有潜力，没有前途，没有威胁。他藏得很好，好到沈霁微觉得他就是个资质平庸的弟子，好到庄主沈挽霜觉得他只能做个记名弟子，好到落霞山庄的其他人对他不屑一顾。他不在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刮目相看的。
原本平静的日子，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被打破了。
真武门，大宋王朝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主修为在天玄境，门下弟子数千，在大宋武林中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真武门的少门主叫赵天赐，二十五六岁，修为在开阳境，长相尚可，但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他听说落霞山庄有位“落霞仙子”，便从千里之外赶来，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离开过。
原阡陌第一次见到赵天赐，是在他到落霞山庄的第十天。那天他正在演武场练剑，赵天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山庄。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身后跟着一个灰衣老者，气息深沉，修为在洞铭境。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目光落在沈霁微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沈姑娘，在下真武门少门主赵天赐，久仰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到。沈霁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赵天赐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灰衣老者上前一步，低声道：“少门主，这女子性子冷，不急。”赵天赐咬了咬牙。“不急？本少门主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他带着人走了。
此后，赵天赐便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着厚礼，什么千年灵芝、百年何首乌、东海珍珠、西域玛瑙，应有尽有。沈霁微不收，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沈姑娘不收，就放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收了，再收。”沈挽霜不好得罪真武门，只能客客气气地招待。赵天赐每次来都要见沈霁微，沈霁微每次都不见。他就在大厅里等，等上半天，等不到人，才悻悻离去。
原阡陌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赵天赐挺执着的。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执着与爱情无关，与占有欲有关。赵天赐看上的不是沈霁微这个人，是“落霞仙子”这个名头，是他的面子。落霞山庄越是不给，他就越想要。他不在意，没有多管闲事。他来这里是为了炼神，不是为了当护花使者的。
这天夜里，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中的青竹像镀了一层银。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云烬站在那片莹白的光芒中，冰火双瞳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炼神？”原阡陌想了想。“再等等。”云烬看着他。“等什么？”原阡陌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原阡陌在落霞山庄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晨起练剑，午后读书，傍晚在山间散步，夜里在院中静坐。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没有波澜。他的塑体境三层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人怀疑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他在落霞山庄的存在感极低，低到有时候走在路上，弟子们会愣一下，才想起他是谁。他也不在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人记住的。
但他注意到了沈霁微。不是她的容貌，不是她的剑法，而是她的身体。每次赵天赐来过之后，沈霁微的脸色就会差几分，起初是苍白，后来是青白，再后来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不说，别人也看不出来，她藏得很好，但瞒不过原阡陌的眼睛。虚室生白洞天虽然被他压制到了极低的限度，但些许感知还在。
那天夜里，沈霁微在演武场练剑。月光很亮，照得演武场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中穿梭、旋转、翻飞。她的剑法很美，像一只在月光下起舞的白鹤。但原阡陌能看出来，她的剑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疼。他站在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她。她没有发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剑上。一剑，又一剑，再一剑。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剑尖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她的剑停了。她蹲下身，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原阡陌站在阴影里，没有动。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一道极细的感知探入沈霁微的体内。她的体内，有一团黑色的东西盘踞在心脉附近，像一条蜷缩的蛇。那东西正在蠕动，正在往心脉深处钻。每钻一寸，沈霁微的身体就抖一下。那是蛊毒——真武门的蛊毒。
沈霁微的修为在半步开阳境，在天玄境的他眼中低得可怜，但在这个年纪、这个门派，已是极为出色的天赋，资质极佳。若非这蛊毒压制，她早该突破开阳了。赵天赐以此为要挟，说这世上只有他真武门有解药。原阡陌早就听说过真武门的蛊毒之术，以毒虫炼制蛊种，种入人体，发作时生不如死，只能乖乖听从下蛊之人的摆布。他没有想到，真武门竟然把这种东西用在了落霞山庄的少庄主身上，用在了他师姐身上。
沈霁微撑着剑站起身，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直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她重新握紧剑，一剑刺出，又一剑刺出。剑光在月光中流转，很快，很美，也很疼。原阡陌站在阴影里看着，没有出声。
翌日清晨，原阡陌在演武场练剑。沈霁微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的剑法有进步。”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力气。原阡陌收剑，看着她。“师姐，你脸色不太好。”沈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昨夜没睡好。”原阡陌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继续练剑。沈霁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柳树。
赵天赐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厚礼，只带了那个灰衣老者。他站在大厅里，笑容满面，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沈庄主，在下已经来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诚意满满。可沈姑娘始终不肯给在下一个机会。”他看着沈挽霜，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下想问问庄主，是不是觉得真武门配不上落霞山庄？”
沈挽霜的脸色微微变了。“少门主言重了。落霞山庄是小门小户，配不上少门主才是。小女性子冷，不善言辞，怕怠慢了少门主。”赵天赐摆了摆手。“庄主不必自谦。在下是真心喜欢沈姑娘，愿意娶她为正妻，绝不是随便玩玩。只要庄主点头，聘礼、彩礼、礼数，一样都不会少。”沈挽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少门主的好意，落霞山庄心领了。但小女年纪还小，婚姻大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赵天赐的笑容淡了。“庄主想，在下等。但在下有一句话想提醒庄主——有些事，等得了；有些事，等不了。”他看了一眼身侧的灰衣老者，灰衣老者微微点头。两人转身，走出大厅。沈挽霜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沈霁微坐在房间里，手中握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原阡陌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沈霁微抬起头看着他。“进来。”原阡陌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师姐，真武门的蛊毒，你能解吗？”沈霁微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洒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没有缩手。“你怎么知道的？”原阡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沈霁微低下头，看着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肤。“我娘不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原阡陌看着她。“你这样拖着，会死。”
沈霁微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没有办法。赵天赐说，这世上只有真武门有解药。他不给我，谁也解不了。”原阡陌看着她。“你信他？”沈霁微沉默了片刻。“不信，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死了不要紧，落霞山庄不能倒。我娘撑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原阡陌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你走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卷进来。”原阡陌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师姐。”沈霁微看着他。原阡陌没有回头。“蛊毒的事，我来想办法。”沈霁微愣了一下。“你？”原阡陌点头。“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云烬看着他。“蛊毒，你能解？”原阡陌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能。”云烬看着他。“那你还等什么？”原阡陌沉默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知道，赵天赐不会善罢甘休，真武门也不会。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真武门知难而退、再也不敢打落霞山庄主意的机会。他等不了多久了。
化神之路，他早有耳闻。从天玄到化神，需历经四个阶段：化凡、炼神、合道、开天。化凡他已完成，心境圆满，尘埃落定。接下来是第二阶段——炼神。所谓炼神，是以神火焚心。化凡之后，元神虽已纯净，但仍带着凡尘的浊气，需以神火焚烧，炼去最后杂质，使元神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坚不可摧。神火从何而来？从心上来。以执念为柴，以七情六欲为薪，点燃心火，焚烧元神。此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安心闭关的地方。不能是太虚京，太虚京太吵了，到处都是他认识的人，到处都是他放不下的牵挂。他需要离开。他在舆图上找了很久，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落霞山庄。落霞山庄在大宋王朝边境，离他的故国不远，却隔着一道山、一条河，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里没有太虚京的繁华，没有碧落天朝的威压，只有山、水、云、霞，和一个与世无争的武林门派。他决定去那里。
落霞山庄在大宋王朝东南边境的落霞山上，山下是滚滚的长江，山上是层层叠叠的枫林。每到秋天，枫叶红得像火，从山顶烧到山脚，把整座山染成一片赤色。落霞山庄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此庄在大宋武林中只能算二流，不强不弱，不温不火。庄主是个女子，姓沈，名挽霜，四十余岁，修为在开阳境，在武林中算不上顶尖，但胜在人缘好、威望高。她有一个女儿，叫沈霁微，年方十八，容貌极美，眉目如画，是大宋武林中有名的美人，也是落霞山庄的少庄主。原阡陌到落霞山的时候，正是初秋。枫叶刚开始泛红，山间云雾缭绕，溪水潺潺。他将修为压制到塑体境三层，这是他仔细思量后的决定。塑体境三层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被拒之门外。他将银白咏叹调留在了侯府，只带了一柄普通的铁剑。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游历到此的散修，慕名前来拜师学艺。
落霞山庄的山门很简单，一座青石牌坊，上面刻着“落霞山庄”四个字，笔力清秀，像是女子所书。门口站着两个弟子，一男一女，都是塑体境初期，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看到原阡陌走来，两人同时警觉起来。男弟子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朋友，来落霞山庄有何贵干？”原阡陌抱拳还礼。“在下陈烬，游历至此，久仰落霞山庄威名，想拜入庄主门下，求个栖身之所。”男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修为不高，态度诚恳，面色稍霁。“你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男弟子出来，侧身让开。“庄主有请。”
原阡陌跟着他穿过山门，走过一条青石小路，来到一座大厅。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庄主沈挽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长发挽起，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四十余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她看着原阡陌，目光温和而深邃。“你要拜入落霞山庄？”原阡陌抱拳。“是。”沈挽霜看着他。“你从何处来？”原阡陌想了想。“从北边来。”沈挽霜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落霞山庄不收来历不明之人，但也不拒真心向武之人。你若愿意，可先做记名弟子，待考察期满，再定去留。”原阡陌抱拳。“多谢庄主。”沈挽霜看向身侧站着的年轻女子。“霁微，他便交给你了。”
沈霁微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腰际，面容极美，眉眼如画，眉目间带着一股清冷。她看着原阡陌，点了点头。“你跟我来。”原阡陌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走过游廊，来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几丛青竹，一方清池，几间静室。沈霁微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侧身让开。“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原阡陌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套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他转过身，抱拳。“多谢师姐。”沈霁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你先歇着，明日辰时，演武场见。”她转身走了。
原阡陌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青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关窗，在桌前坐下，闭上眼。他来这里是为了炼神，不是为了交友，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任何别的事。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落霞山庄，正好。
他在落霞山庄住下，每日跟着沈霁微练剑。沈霁微的剑法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如落花飘雪，很适合女子修炼。原阡陌跟着她练了几天，觉得太慢，太柔，太没有杀伤力。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练。他现在的身份是塑体境三层的散修，这个修为的人，剑法不可能有多高明。他必须藏拙。藏拙比露锋芒更难，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就是这样，你就是这个水平，你没有潜力，没有前途，没有威胁。他藏得很好，好到沈霁微觉得他就是个资质平庸的弟子，好到庄主沈挽霜觉得他只能做个记名弟子，好到落霞山庄的其他人对他不屑一顾。他不在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刮目相看的。
原本平静的日子，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被打破了。
真武门，大宋王朝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主修为在天玄境，门下弟子数千，在大宋武林中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真武门的少门主叫赵天赐，二十五六岁，修为在开阳境，长相尚可，但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他听说落霞山庄有位“落霞仙子”，便从千里之外赶来，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离开过。
原阡陌第一次见到赵天赐，是在他到落霞山庄的第十天。那天他正在演武场练剑，赵天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山庄。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身后跟着一个灰衣老者，气息深沉，修为在洞铭境。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目光落在沈霁微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沈姑娘，在下真武门少门主赵天赐，久仰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到。沈霁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赵天赐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灰衣老者上前一步，低声道：“少门主，这女子性子冷，不急。”赵天赐咬了咬牙。“不急？本少门主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他带着人走了。
此后，赵天赐便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着厚礼，什么千年灵芝、百年何首乌、东海珍珠、西域玛瑙，应有尽有。沈霁微不收，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沈姑娘不收，就放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收了，再收。”沈挽霜不好得罪真武门，只能客客气气地招待。赵天赐每次来都要见沈霁微，沈霁微每次都不见。他就在大厅里等，等上半天，等不到人，才悻悻离去。
原阡陌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赵天赐挺执着的。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执着与爱情无关，与占有欲有关。赵天赐看上的不是沈霁微这个人，是“落霞仙子”这个名头，是他的面子。落霞山庄越是不给，他就越想要。他不在意，没有多管闲事。他来这里是为了炼神，不是为了当护花使者的。
这天夜里，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中的青竹像镀了一层银。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云烬站在那片莹白的光芒中，冰火双瞳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炼神？”原阡陌想了想。“再等等。”云烬看着他。“等什么？”原阡陌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原阡陌在落霞山庄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晨起练剑，午后读书，傍晚在山间散步，夜里在院中静坐。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没有波澜。他的塑体境三层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人怀疑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他在落霞山庄的存在感极低，低到有时候走在路上，弟子们会愣一下，才想起他是谁。他也不在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人记住的。
但他注意到了沈霁微。不是她的容貌，不是她的剑法，而是她的身体。每次赵天赐来过之后，沈霁微的脸色就会差几分，起初是苍白，后来是青白，再后来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不说，别人也看不出来，她藏得很好，但瞒不过原阡陌的眼睛。虚室生白洞天虽然被他压制到了极低的限度，但些许感知还在。
那天夜里，沈霁微在演武场练剑。月光很亮，照得演武场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中穿梭、旋转、翻飞。她的剑法很美，像一只在月光下起舞的白鹤。但原阡陌能看出来，她的剑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疼。他站在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她。她没有发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剑上。一剑，又一剑，再一剑。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剑尖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她的剑停了。她蹲下身，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原阡陌站在阴影里，没有动。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一道极细的感知探入沈霁微的体内。她的体内，有一团黑色的东西盘踞在心脉附近，像一条蜷缩的蛇。那东西正在蠕动，正在往心脉深处钻。每钻一寸，沈霁微的身体就抖一下。那是蛊毒——真武门的蛊毒。
沈霁微的修为在半步开阳境，在天玄境的他眼中低得可怜，但在这个年纪、这个门派，已是极为出色的天赋，资质极佳。若非这蛊毒压制，她早该突破开阳了。赵天赐以此为要挟，说这世上只有他真武门有解药。原阡陌早就听说过真武门的蛊毒之术，以毒虫炼制蛊种，种入人体，发作时生不如死，只能乖乖听从下蛊之人的摆布。他没有想到，真武门竟然把这种东西用在了落霞山庄的少庄主身上，用在了他师姐身上。
沈霁微撑着剑站起身，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直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她重新握紧剑，一剑刺出，又一剑刺出。剑光在月光中流转，很快，很美，也很疼。原阡陌站在阴影里看着，没有出声。
翌日清晨，原阡陌在演武场练剑。沈霁微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的剑法有进步。”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力气。原阡陌收剑，看着她。“师姐，你脸色不太好。”沈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昨夜没睡好。”原阡陌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继续练剑。沈霁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柳树。
赵天赐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厚礼，只带了那个灰衣老者。他站在大厅里，笑容满面，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沈庄主，在下已经来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诚意满满。可沈姑娘始终不肯给在下一个机会。”他看着沈挽霜，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下想问问庄主，是不是觉得真武门配不上落霞山庄？”
沈挽霜的脸色微微变了。“少门主言重了。落霞山庄是小门小户，配不上少门主才是。小女性子冷，不善言辞，怕怠慢了少门主。”赵天赐摆了摆手。“庄主不必自谦。在下是真心喜欢沈姑娘，愿意娶她为正妻，绝不是随便玩玩。只要庄主点头，聘礼、彩礼、礼数，一样都不会少。”沈挽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少门主的好意，落霞山庄心领了。但小女年纪还小，婚姻大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赵天赐的笑容淡了。“庄主想，在下等。但在下有一句话想提醒庄主——有些事，等得了；有些事，等不了。”他看了一眼身侧的灰衣老者，灰衣老者微微点头。两人转身，走出大厅。沈挽霜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沈霁微坐在房间里，手中握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原阡陌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沈霁微抬起头看着他。“进来。”原阡陌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师姐，真武门的蛊毒，你能解吗？”沈霁微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洒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没有缩手。“你怎么知道的？”原阡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沈霁微低下头，看着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肤。“我娘不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原阡陌看着她。“你这样拖着，会死。”
沈霁微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没有办法。赵天赐说，这世上只有真武门有解药。他不给我，谁也解不了。”原阡陌看着她。“你信他？”沈霁微沉默了片刻。“不信，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死了不要紧，落霞山庄不能倒。我娘撑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原阡陌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你走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卷进来。”原阡陌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师姐。”沈霁微看着他。原阡陌没有回头。“蛊毒的事，我来想办法。”沈霁微愣了一下。“你？”原阡陌点头。“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云烬看着他。“蛊毒，你能解？”原阡陌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能。”云烬看着他。“那你还等什么？”原阡陌沉默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知道，赵天赐不会善罢甘休，真武门也不会。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真武门知难而退、再也不敢打落霞山庄主意的机会。他等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