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劫后
太虚京的冬天过去了。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月河里的冰化了，河水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街上的行人脱去了厚重的冬衣，脚步轻快了许多。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又大了，有人谈论着朝堂上的变动，有人在说上官家的事。可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会拐到那件事上——那场血战、那座妖门、那些从妖门中涌出的妖兽，还有那些挡在妖门前的人。原阡陌并不知道，在他化凡的那段日子里，太虚京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重伤不起，有人说他离开了碧落天朝。
安远侯府闭门谢客，叶灵儿不见任何人。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辟谣，她只是关上门，等着。等一个人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等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太虚京的槐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城门外的兵卒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等着看安远侯府笑话的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关注那扇紧闭的大门。
——直到今天。
原阡陌推开侯府的门。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银白咏叹调，长发束起，面容平静。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深潭一样的亮。你看进去，看不到底，却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门口没有侍卫，没有门房，只有一个扫地的老人。老人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原阡陌，愣住了。扫帚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侯……侯爷？”
原阡陌看着他。“嗯，我回来了。”
老人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门槛绊倒。他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侯爷回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府邸里回荡，穿过影壁，穿过游廊，穿过那座小小的石桥，传到后院。后院的门开了，叶灵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没有梳髻，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她看着原阡陌，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灰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飘拂。她没有动，原阡陌也没有动。
两人对视了很久，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卷，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了你很久。”原阡陌看着她。“我知道。”
叶灵儿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后院。原阡陌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走过石桥，来到后院。院中的青竹长高了许多，池中的锦鲤也大了不少，池边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叶灵儿在青竹下坐下，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池中的锦鲤。
“你变了很多。”叶灵儿忽然开口。原阡陌看着她。“哪里变了？”叶灵儿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轻了。”原阡陌看着她。“轻了？”叶灵儿点头。“以前你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你像一片云，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飞走。”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我不会飞走的。”叶灵儿看着他。“你保证？”原阡陌点头。“我保证。”
叶灵儿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看了很久，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满院的寒意。“你瘦了。”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叶灵儿点头。“有。瘦了很多。”她站起身，走回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趁热喝。”原阡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很香。他抬起头看着叶灵儿。“你煮的？”叶灵儿点头。“嗯。”原阡陌又喝了一口。“好喝。”叶灵儿笑了。“骗人。我煮的粥，从来没好喝过。”原阡陌没有说话，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姜苡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兰花玉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她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穿过那座小小的石桥，来到后院。她看到原阡陌坐在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姜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原阡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回来了。”姜苡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胸口，不重，像一片落叶。“你还知道回来！”原阡陌没有说话。姜苡又捶了一拳，又捶了一拳，捶着捶着就哭了。她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原阡陌没有动，让她趴着哭。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姜苡哭够了，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你瘦了。”原阡陌点头。“嗯。”姜苡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原阡陌想了想。“吃了。”姜苡不信。“吃了还这么瘦？”原阡陌想了想。“可能没吃够。”姜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她转身，跑向厨房。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收回目光，坐回青竹下，拿起书卷继续看。叶灵儿坐在他旁边手中也握着一卷书。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很轻，天很蓝。太阳很好。
傍晚的时候，上官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长剑，面容依旧冷峻，眉目依旧深邃。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原阡陌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上官轶走到他面前，停下，伸出手。原阡陌握住他的手。
“回来了？”上官轶问。原阡陌点头。“嗯。”上官轶松开手，看着他。“事情办完了？”原阡陌想了想。“办完了。”上官轶点头。“那就好。”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改日喝酒。”原阡陌看着他的背影。“好。”
太虚九子陆陆续续都来了。李不言是第一个到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吴用是第二个，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沉默了很久，挤出一句“瘦了”，然后走了。陈二牛是第三个，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咧嘴一笑。“俺老陈就说你小子死不了！”他一拳捶在原阡陌肩上，捶得他踉跄了一步。“瘦了，得补补。改天俺老陈请你吃烤全羊！”他哈哈大笑着走了。
林惊羽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什么也没说，走了。冷画月来的时候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原阡陌，又看了看叶灵儿，转身走了。苏挽云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放在石桌上，对原阡陌笑了笑，走了。雷焕来的时候扛了一扇排骨，往厨房一放，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炖汤喝”，然后走了。叶知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看了很久。
“化凡了？”原阡陌点头。“嗯。”叶知秋沉默了片刻。“什么感觉？”原阡陌想了想。“像做了一场梦。”叶知秋看着他。“梦醒了？”原阡陌点头。“醒了。”叶知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院中的青竹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银，池中的锦鲤安静地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原阡陌坐在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要好好活着，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把他想护的人护好。这一世，不会再留遗憾了。
原阡陌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先是安远侯府的门房不再紧闭，接着是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开始交头接耳。再然后，消息传进了皇城，传进了朝堂。苍梧帝没有立刻召见他，只是让刘公公送来了一句话——“回来就好。”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原阡陌沉默了很久。
原阡陌在侯府休整了三日。这三天里，他没有见客，没有出门，只是待在院中，看书、喂鱼、晒太阳。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一世的记忆，需要时间将自己重新安放回这个世界。化凡那一世虽然只有短短数十年，却像一根楔子，深深楔入他的道心。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变强、只想着杀伐、只想着往前冲的年轻人了，他变得更沉、更稳、更慢。他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圆润了许多。
第四日清晨，宫里的旨意到了。刘公公站在侯府门口，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帛书，头发比原阡陌离开时更白了，腰也更弯了。“侯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原阡陌看了一眼那卷帛书，抱拳。“臣遵旨。”
紫宸殿还是老样子，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点灯，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柄柄金色的剑。苍梧帝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珠帘后若隐若现。原阡陌走进殿内，跪下。“臣陈烬，参见陛下。”苍梧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你瘦了。”苍梧帝终于开口。原阡陌低着头。“陛下也瘦了。”苍梧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朕瘦了是因为朝事繁忙，你瘦了是因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臣去办了一些私事。”苍梧帝没有再问，抬手示意。“起来吧。”原阡陌站起身。
苍梧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发生了很多事。”原阡陌没有说话。苍梧帝收回目光，看着他。“上官轶把王伦、赵谦、钱枫、孙琦的案子查了个底朝天，贪墨、受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已经下旨，将他们抄家、罢官，永不录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陛下圣明。”苍梧帝看着他。“你觉得朕圣明？”原阡陌没有说话。苍梧帝笑了。“朕不圣明。朕只是老了，不想再糊涂下去了。”他顿了顿，“朕在位四十余年，自认不是明君，但也不是昏君。朕最大的错，就是太相信太子。朕以为他是朕的儿子，就不会害朕。朕忘了他是朕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路要走。朕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朕已经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幽禁于北苑，终身不得出。”
原阡陌抬起头，看着苍梧帝。珠帘后的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终点，他看着那条路觉得也没有那么难走，只是有点长，有点累。“上官轶呢？”原阡陌问。苍梧帝看着他。“上官轶是上官策的儿子，朕信他。朕已经下旨，封他为镇国公，袭青龙王爵位，统领京畿防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臣替上官兄谢陛下隆恩。”苍梧帝摆了摆手。“不必谢朕，这是他自己挣来的。若不是他查清了那些案子，朕还不知道自己的朝堂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朕还要谢谢你。”原阡陌愣了一下。“谢臣？”苍梧帝点头。“谢谢你替朕看清了一些人，也替朕留住了一些人。”原阡陌没有说话。
苍梧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朕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朕驾崩之后，这天下就是你们的了。”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朕希望你记住，不管谁当皇帝，你都要守住这座城。这座城是朕的祖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朕不想看着它毁在朕的儿子手里。”原阡陌抱拳。“臣，遵旨。”
原阡陌退出紫宸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走下台阶。刘公公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走到宫门口时，刘公公忽然开口。“侯爷。”原阡陌停下脚步转过身。刘公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陛下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原阡陌没有说话。刘公公抱拳。“侯爷慢走。”原阡陌点头，转身，走出宫门。
安远侯府，上官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长剑，面容依旧冷峻，眉目依旧深邃。他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杯茶，没有喝。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上官轶忽然开口。“陛下找我谈了。”原阡陌看着他。“谈了什么？”上官轶沉默了片刻。“谈了很多。谈太子，谈朝堂，谈以后。”原阡陌没有说话。上官轶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陛下封我为镇国公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原阡陌摇头。上官轶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说，上官策的儿子，不会差。我父亲已经走了很久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很想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他一直在看着你。”上官轶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原阡陌想了想。“因为他是你父亲。”
上官轶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池边，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他一直都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转身，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屠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原阡陌问。上官轶放下茶杯。“查。查他的来历，查他的目的，查他背后的人。”他看着原阡陌。“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原阡陌想了想。“等。”上官轶看着他。“等什么？”原阡陌看着天上的月亮。“等他来。”
两人在院中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凌晨。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上官轶站起身。“我该走了。”原阡陌也站起身。“我送你。”上官轶摇头。“不用。”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阡陌。”原阡陌看着他。上官轶沉默了片刻。“活着。”原阡陌点头。“你也是。”
上官轶走了。院中只剩下原阡陌一个人。他坐在青竹下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苍梧帝的话，想起上官轶的话，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想起那些还在的人。天快亮了。
安远侯府闭门谢客，叶灵儿不见任何人。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辟谣，她只是关上门，等着。等一个人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等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太虚京的槐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城门外的兵卒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等着看安远侯府笑话的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关注那扇紧闭的大门。
——直到今天。
原阡陌推开侯府的门。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银白咏叹调，长发束起，面容平静。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深潭一样的亮。你看进去，看不到底，却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门口没有侍卫，没有门房，只有一个扫地的老人。老人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原阡陌，愣住了。扫帚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侯……侯爷？”
原阡陌看着他。“嗯，我回来了。”
老人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门槛绊倒。他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侯爷回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府邸里回荡，穿过影壁，穿过游廊，穿过那座小小的石桥，传到后院。后院的门开了，叶灵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没有梳髻，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她看着原阡陌，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灰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飘拂。她没有动，原阡陌也没有动。
两人对视了很久，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卷，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了你很久。”原阡陌看着她。“我知道。”
叶灵儿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后院。原阡陌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走过石桥，来到后院。院中的青竹长高了许多，池中的锦鲤也大了不少，池边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叶灵儿在青竹下坐下，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池中的锦鲤。
“你变了很多。”叶灵儿忽然开口。原阡陌看着她。“哪里变了？”叶灵儿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轻了。”原阡陌看着她。“轻了？”叶灵儿点头。“以前你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你像一片云，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飞走。”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我不会飞走的。”叶灵儿看着他。“你保证？”原阡陌点头。“我保证。”
叶灵儿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看了很久，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满院的寒意。“你瘦了。”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叶灵儿点头。“有。瘦了很多。”她站起身，走回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趁热喝。”原阡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很香。他抬起头看着叶灵儿。“你煮的？”叶灵儿点头。“嗯。”原阡陌又喝了一口。“好喝。”叶灵儿笑了。“骗人。我煮的粥，从来没好喝过。”原阡陌没有说话，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姜苡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兰花玉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她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穿过那座小小的石桥，来到后院。她看到原阡陌坐在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姜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原阡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回来了。”姜苡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胸口，不重，像一片落叶。“你还知道回来！”原阡陌没有说话。姜苡又捶了一拳，又捶了一拳，捶着捶着就哭了。她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原阡陌没有动，让她趴着哭。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姜苡哭够了，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你瘦了。”原阡陌点头。“嗯。”姜苡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原阡陌想了想。“吃了。”姜苡不信。“吃了还这么瘦？”原阡陌想了想。“可能没吃够。”姜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她转身，跑向厨房。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收回目光，坐回青竹下，拿起书卷继续看。叶灵儿坐在他旁边手中也握着一卷书。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很轻，天很蓝。太阳很好。
傍晚的时候，上官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长剑，面容依旧冷峻，眉目依旧深邃。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原阡陌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上官轶走到他面前，停下，伸出手。原阡陌握住他的手。
“回来了？”上官轶问。原阡陌点头。“嗯。”上官轶松开手，看着他。“事情办完了？”原阡陌想了想。“办完了。”上官轶点头。“那就好。”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改日喝酒。”原阡陌看着他的背影。“好。”
太虚九子陆陆续续都来了。李不言是第一个到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吴用是第二个，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沉默了很久，挤出一句“瘦了”，然后走了。陈二牛是第三个，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咧嘴一笑。“俺老陈就说你小子死不了！”他一拳捶在原阡陌肩上，捶得他踉跄了一步。“瘦了，得补补。改天俺老陈请你吃烤全羊！”他哈哈大笑着走了。
林惊羽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什么也没说，走了。冷画月来的时候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原阡陌，又看了看叶灵儿，转身走了。苏挽云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放在石桌上，对原阡陌笑了笑，走了。雷焕来的时候扛了一扇排骨，往厨房一放，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炖汤喝”，然后走了。叶知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原阡陌，看了很久。
“化凡了？”原阡陌点头。“嗯。”叶知秋沉默了片刻。“什么感觉？”原阡陌想了想。“像做了一场梦。”叶知秋看着他。“梦醒了？”原阡陌点头。“醒了。”叶知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院中的青竹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银，池中的锦鲤安静地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原阡陌坐在青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要好好活着，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把他想护的人护好。这一世，不会再留遗憾了。
原阡陌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先是安远侯府的门房不再紧闭，接着是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开始交头接耳。再然后，消息传进了皇城，传进了朝堂。苍梧帝没有立刻召见他，只是让刘公公送来了一句话——“回来就好。”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原阡陌沉默了很久。
原阡陌在侯府休整了三日。这三天里，他没有见客，没有出门，只是待在院中，看书、喂鱼、晒太阳。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一世的记忆，需要时间将自己重新安放回这个世界。化凡那一世虽然只有短短数十年，却像一根楔子，深深楔入他的道心。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变强、只想着杀伐、只想着往前冲的年轻人了，他变得更沉、更稳、更慢。他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圆润了许多。
第四日清晨，宫里的旨意到了。刘公公站在侯府门口，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帛书，头发比原阡陌离开时更白了，腰也更弯了。“侯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原阡陌看了一眼那卷帛书，抱拳。“臣遵旨。”
紫宸殿还是老样子，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点灯，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柄柄金色的剑。苍梧帝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珠帘后若隐若现。原阡陌走进殿内，跪下。“臣陈烬，参见陛下。”苍梧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你瘦了。”苍梧帝终于开口。原阡陌低着头。“陛下也瘦了。”苍梧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朕瘦了是因为朝事繁忙，你瘦了是因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臣去办了一些私事。”苍梧帝没有再问，抬手示意。“起来吧。”原阡陌站起身。
苍梧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发生了很多事。”原阡陌没有说话。苍梧帝收回目光，看着他。“上官轶把王伦、赵谦、钱枫、孙琦的案子查了个底朝天，贪墨、受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已经下旨，将他们抄家、罢官，永不录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陛下圣明。”苍梧帝看着他。“你觉得朕圣明？”原阡陌没有说话。苍梧帝笑了。“朕不圣明。朕只是老了，不想再糊涂下去了。”他顿了顿，“朕在位四十余年，自认不是明君，但也不是昏君。朕最大的错，就是太相信太子。朕以为他是朕的儿子，就不会害朕。朕忘了他是朕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路要走。朕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朕已经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幽禁于北苑，终身不得出。”
原阡陌抬起头，看着苍梧帝。珠帘后的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终点，他看着那条路觉得也没有那么难走，只是有点长，有点累。“上官轶呢？”原阡陌问。苍梧帝看着他。“上官轶是上官策的儿子，朕信他。朕已经下旨，封他为镇国公，袭青龙王爵位，统领京畿防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臣替上官兄谢陛下隆恩。”苍梧帝摆了摆手。“不必谢朕，这是他自己挣来的。若不是他查清了那些案子，朕还不知道自己的朝堂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朕还要谢谢你。”原阡陌愣了一下。“谢臣？”苍梧帝点头。“谢谢你替朕看清了一些人，也替朕留住了一些人。”原阡陌没有说话。
苍梧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朕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朕驾崩之后，这天下就是你们的了。”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朕希望你记住，不管谁当皇帝，你都要守住这座城。这座城是朕的祖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朕不想看着它毁在朕的儿子手里。”原阡陌抱拳。“臣，遵旨。”
原阡陌退出紫宸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走下台阶。刘公公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走到宫门口时，刘公公忽然开口。“侯爷。”原阡陌停下脚步转过身。刘公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陛下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原阡陌没有说话。刘公公抱拳。“侯爷慢走。”原阡陌点头，转身，走出宫门。
安远侯府，上官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长剑，面容依旧冷峻，眉目依旧深邃。他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杯茶，没有喝。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上官轶忽然开口。“陛下找我谈了。”原阡陌看着他。“谈了什么？”上官轶沉默了片刻。“谈了很多。谈太子，谈朝堂，谈以后。”原阡陌没有说话。上官轶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陛下封我为镇国公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原阡陌摇头。上官轶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说，上官策的儿子，不会差。我父亲已经走了很久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很想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他一直在看着你。”上官轶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原阡陌想了想。“因为他是你父亲。”
上官轶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池边，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他一直都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转身，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屠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原阡陌问。上官轶放下茶杯。“查。查他的来历，查他的目的，查他背后的人。”他看着原阡陌。“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原阡陌想了想。“等。”上官轶看着他。“等什么？”原阡陌看着天上的月亮。“等他来。”
两人在院中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凌晨。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上官轶站起身。“我该走了。”原阡陌也站起身。“我送你。”上官轶摇头。“不用。”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阡陌。”原阡陌看着他。上官轶沉默了片刻。“活着。”原阡陌点头。“你也是。”
上官轶走了。院中只剩下原阡陌一个人。他坐在青竹下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苍梧帝的话，想起上官轶的话，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想起那些还在的人。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