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魂婴
夜幕沉沉，压得太虚京喘不过气来。原阡陌坐在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叶知秋从文华殿天字号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孤本，记载的是关于元神凝练的法门。他已经看了整整三日，一字一句，反复揣摩，不敢有丝毫懈怠。
青龙王陨落之后，太虚京的局势一日比一日诡谲。太子云澈的动作越来越快，王伦等人的弹劾越来越频繁，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原阡陌不知道自己还能袖手旁观多久，他只知道必须尽快突破，尽快变得更强。只有更强，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一下一下，梆梆梆，沉闷而遥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原阡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将那些蝇头小楷照得模糊不清。他将书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夜深了，叶灵儿已经睡了，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听着那声音，心神渐渐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灰白色的雾气翻涌不息。云烬站在那片雾中，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像一个永恒不灭的灯塔。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感应到原阡陌的意识，他睁开眼，那双霜蓝与炽红交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要开始了？”原阡陌点头。“嗯。”云烬沉默了片刻。“需要我做什么？”原阡陌想了想。“护法。”云烬点了点头，双掌合拢，冰火两色的光环骤然暴涨，将整片识海笼罩其中。
原阡陌闭上眼。神识从他眉心涌出，如同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一根一根，一缕一缕，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编织。他要将神识凝聚成“魂丝”，需要用精神力编织成一张网。这需要极度的专注、极度的耐心，稍有不慎，神识便会溃散，轻则头痛欲裂，重则识海受损，修为倒退。那些丝线很细，比头发丝还要细百倍，肉眼根本看不见。他只能用心去感知，用心去编织。
一根，两根，三根。十根，百根，千根。那些丝线在他身周飞舞，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急促。云烬看着那片越发璀璨的冰火光环，收敛了气息，将自己的存在压到最低，生怕打扰到原阡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往西边滑落。原阡陌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那张精神力编织的网越来越密，越来越结实，像一只蚕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些魂丝细如发丝，却比钢丝还要坚韧，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不受干扰的内在世界。
第一步：魂丝。成。原阡陌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没有停，闭上眼，继续。
那些魂丝开始向内收缩。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只巨手将它们攥成一团。魂丝收缩，向中心挤压、凝聚、坍缩。像是把一座山压成一块石头，把一片海压成一滴水。
原阡陌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压缩不是物理上的压迫，是精神上的重负。那些魂丝是他神识的延伸，每一根都承载着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意志。将它们压缩成芥子大小，像是在把他的灵魂塞进一个针眼里。疼，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在他的魂魄上雕刻。
云烬看着那片冰火光环，眉头微微蹙起。冰火两色的光环中隐约浮现出道道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撕扯。他双掌合拢，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再次暴涨，将那片裂纹一点点修复，将那股肆虐的气息一点点压下去。
原阡陌咬紧牙关，将那些魂丝继续压缩，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魂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眉心处凝聚成一颗极小的光点。那光点只有芥子大小，却重如千钧，仿佛承载了整片天地，压得他的神魂都在颤抖。
第二步：魂种。成。原阡陌睁开眼，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他没有擦，闭上眼，继续。
魂种在他眉心处悬浮着，极小的光点，却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那是他全部神魂的凝聚，是他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意志的浓缩。现在，他要引爆这颗魂种。不是摧毁，是唤醒，是在毁灭中重生，是在灰烬中涅槃。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刺向那颗魂种。魂种碎裂。不是碎裂，是炸开。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魂种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崩塌的雪山，如同喷发的火山。那股力量冲入他的识海，冲入他的经脉，冲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一样，意识在崩溃，记忆在破碎，情感在消散。
疼。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撕裂的疼，是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来的疼，是让他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的疼。
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丢进火里的虾。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七窍都在向外渗着细细的血丝。他的身体在颤抖，神魂在颤抖，意志也在颤抖。没有人能帮他，只能他自己扛过去。
扛过去，就是魂婴；扛不过去，就是魂飞魄散。
云烬站在识海深处，冰火双瞳注视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正在翻涌，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海。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小，只有拳头大小，蜷缩着，像是一个在母体中的胎儿。那是魂婴，原阡陌的魂婴，刚刚成形，还很脆弱，还需要时间成长，还需要时间稳固。
云烬看着那个小小的轮廓，嘴角微微上扬。冰火两色的光环缓缓流转，将整片识海笼罩其中。他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小，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在识海深处，寸步不离。
魂婴，成！
原阡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是深夜里点亮了一盏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神识的范围扩大了，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听到锦鲤在水中游动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叶灵儿均匀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府门外更夫的心跳。
这就是元神的力量。不是肉身的强大，是灵魂的强大。
他没有停。凝练出魂婴之后，修行并未结束。他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识海。识海深处，那个拳头大小的轮廓正在缓缓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要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灵力、自己的道，去温养它，让它成长，让它壮大，让它从魂婴蜕变为更强的存在——第二境。那个境界叫离体。不是魂婴离体，是元神离体。是让那个蜷缩在识海中的魂婴真正活过来，走出识海，走进现实，成为他的第二条命。
云烬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气，冰火双瞳微微闪烁。他看着原阡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一遍又一遍地失败，一遍又一遍地重来。每一次失败，原阡陌的神魂都会受到剧烈的反噬，七窍渗血，浑身颤抖，但原阡陌没有停。
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又从西边沉入地平线。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院中的青竹上，照在池中的锦鲤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还没有突破第二境，但他已经摸到了门槛。只需要再花一些时间，再打磨几次，再承受几轮痛苦，就能跨过去。
“快了。”他低声说。
识海深处，云烬看着那个已经舒展开来的魂婴轮廓，冰火双瞳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收回目光，闭上眼，任由冰火两色的光环在身周缓缓流转，整片识海重归沉寂。
魂婴凝成的那一夜，原阡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他没有动。识海深处那个拳头大小的轮廓正在缓缓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知道，还不到时候。魂婴还太脆弱，还需要温养，还需要打磨，还需要在识海中扎根、生长。他不能急。修行之路，从来不是赶路，是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快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原阡陌每日在书房中静坐，温养魂婴。他将自己的灵力化作温润的泉水，一遍一遍地浇灌在魂婴之上；将自己的意志化作坚实的土壤，让魂婴在其中扎根；将自己的道化作灿烂的阳光，让魂婴在其中生长。一日，两日，三日，魂婴从他眉心飘出，悬浮在身前，很小，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盏小小的灯。原阡陌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光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渗入，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收回手指，闭上眼，魂婴飘回眉心，沉入识海。
还不够。还差得远。魂婴还不能离体太久，离体太远，否则会迷失，会消散，会被域外天魔盯上，会被邪灵吞噬。他需要更多的温养，更多的打磨，更多的时间。他不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太虚京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王伦等人的弹劾越来越频繁，太子的动作越来越快，上官轶依旧闭门不出。原阡陌不再去上朝，不再见客，不再理会外面的是是非非。每日只在书房中静坐，温养魂婴。叶灵儿知道他是在闭关，不打扰他。每日将饭菜放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这一天，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着眼，魂婴从他眉心飘出，悬浮在身前，比之前大了许多，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光团，沉默了片刻。“去吧。”魂婴飘出窗外，飘过院子，飘过青竹，飘过池水，飘过锦鲤，飘过侯府的围墙，飘向朱雀大街。原阡陌闭上眼，神识与魂婴相连，魂婴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他也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
魂婴在朱雀大街上空飘荡，夜风吹过来，魂婴轻轻摇晃，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在收拾摊子，一个打更的老人敲着梆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魂婴飘过月河石桥，飘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飘过姜府门口，飘过叶府门口，飘过崔府门口，飘过宋府门口，飘过穆府门口。原阡陌看到了那些紧闭的大门，看到了门口那些昏黄的灯笼，看到了灯笼下那些站得笔直的侍卫。他看到了整座太虚京，看到了这座城的繁华与落寞，看到了这座城的喧嚣与寂静。
魂婴飘回侯府，飘过围墙，飘过池水，飘过青竹，飘进书房，飘回原阡陌眉心。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魂婴离体不过一炷香，只在城内飘荡，没有出城，没有走远。他知道，还远远不够。魂婴需要离体万里，需要在游历中抵御域外天魔的寄生、邪灵的吞噬、空间裂缝的撕扯，需要在游历中保持与本体的联系不中断。
他开始尝试离体更远。从城内到城外，从城外到郊野，从郊野到山间。魂婴飘过青龙山，飘过猎场，飘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山川河流，那些熟悉的村庄田野，那些熟悉的飞鸟走兽。
一日，魂婴飘过一片荒原，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神识捕捉到了。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阴冷、诡异、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那是域外天魔的气息。魂婴连忙飘走，不敢停留。
又一日，魂婴飘过一片密林，忽然感觉到一股吸力。那吸力来自密林深处，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往那个方向拉扯。魂婴稳住身形，没有靠近。那不是漩涡，是邪灵。它潜伏在密林深处，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魂婴绕开那片密林，继续往前。
再一日，魂婴飘过一片山脉，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道裂缝。空间裂缝。裂缝不大，只有一尺来长，边缘光滑如镜，内里是一片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魂婴绕过那道裂缝，不敢靠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魂婴离体越来越远，从百里到五百里，从五百里到千里。原阡陌的神识越来越强，魂婴越来越凝实，联系越来越稳定。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突破了。从魂婴到神游，就差一步。
这一夜，月亮很圆，很亮。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上眼，魂婴从他眉心飘出，飘出侯府，飘出太虚京，飘向远方。这一次，他没有控制魂婴的方向，让魂婴自己飘，飘到哪里是哪里。魂婴飘过平原、山脉、河流，飘过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座座陌生的城池，一个个陌生的人，一桩桩陌生的事。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无根无系，无牵无挂。
忽然，魂婴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片废墟，废墟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金阙”。原阡陌愣了一下。金阙宫，他在那里获得了九转金身，获得了白虎七杀剑典，获得了那些护法的传承。魂婴飘到石碑前，看着那两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石碑很旧了，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长出了野草。一只蜥蜴趴在碑顶上，歪着头看着魂婴，舌头一伸一缩。魂婴看了它一眼，它吓得钻进了石缝。魂婴飘走，继续往前。
魂婴飘了很久，从黑夜飘到白昼，从白昼飘到黑夜。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远，只知道脚下的景色从陌生变成熟悉，又从熟悉变成陌生。他看到了大宋的边境，看到了铁壁关的城墙，看到了那些他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地方。城墙还在，但守城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记得他。
魂婴飘走。
它飘了很久，从大宋飘到逐月国，从逐月国飘到玄渊国，从玄渊国飘到碧落天朝。飘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飘过那些他曾经认识的人。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着眼，魂婴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神识与魂婴的联系时强时弱，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好几次，联系差点中断，他都要将魂婴召回来。但他没有。他咬着牙，撑住了。
魂婴飘了七天七夜，飘了万里之遥。它从太虚京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平原、山脉、河流、荒漠，穿过无数城池、村庄、田野，穿过那些原阡陌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一路有惊无险，没有遇到域外天魔，没有遇到邪灵，没有遇到空间裂缝。这不是运气好，是那些东西都在躲着他。它们不是怕魂婴，是怕魂婴身后的那个人。
魂婴飘回太虚京，飘回侯府，飘进书房，飘回原阡陌眉心。原阡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他突破了，从魂婴到神游，从蜗居识海到离体万里，从被动防御到主动游历。他的元神，终于有了独立行动的能力。
识海深处，云烬看着那个已经舒展开来的魂婴轮廓，冰火双瞳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个轮廓比之前大了许多，几乎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它不再蜷缩，不再脆弱，在识海中自由飘荡，像一条在水中畅游的鱼。
云烬收回目光，闭上眼。冰火两色的光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
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着眼，感受着元神的变化。从凝神到化虚，从化虚到神游，他终于走出了这一步。元神离体，瞬息往返，独立行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更高的山要爬，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他不急。
青龙王陨落之后，太虚京的局势一日比一日诡谲。太子云澈的动作越来越快，王伦等人的弹劾越来越频繁，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原阡陌不知道自己还能袖手旁观多久，他只知道必须尽快突破，尽快变得更强。只有更强，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一下一下，梆梆梆，沉闷而遥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原阡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将那些蝇头小楷照得模糊不清。他将书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夜深了，叶灵儿已经睡了，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听着那声音，心神渐渐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灰白色的雾气翻涌不息。云烬站在那片雾中，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像一个永恒不灭的灯塔。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感应到原阡陌的意识，他睁开眼，那双霜蓝与炽红交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要开始了？”原阡陌点头。“嗯。”云烬沉默了片刻。“需要我做什么？”原阡陌想了想。“护法。”云烬点了点头，双掌合拢，冰火两色的光环骤然暴涨，将整片识海笼罩其中。
原阡陌闭上眼。神识从他眉心涌出，如同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一根一根，一缕一缕，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编织。他要将神识凝聚成“魂丝”，需要用精神力编织成一张网。这需要极度的专注、极度的耐心，稍有不慎，神识便会溃散，轻则头痛欲裂，重则识海受损，修为倒退。那些丝线很细，比头发丝还要细百倍，肉眼根本看不见。他只能用心去感知，用心去编织。
一根，两根，三根。十根，百根，千根。那些丝线在他身周飞舞，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急促。云烬看着那片越发璀璨的冰火光环，收敛了气息，将自己的存在压到最低，生怕打扰到原阡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往西边滑落。原阡陌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那张精神力编织的网越来越密，越来越结实，像一只蚕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些魂丝细如发丝，却比钢丝还要坚韧，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不受干扰的内在世界。
第一步：魂丝。成。原阡陌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没有停，闭上眼，继续。
那些魂丝开始向内收缩。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只巨手将它们攥成一团。魂丝收缩，向中心挤压、凝聚、坍缩。像是把一座山压成一块石头，把一片海压成一滴水。
原阡陌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压缩不是物理上的压迫，是精神上的重负。那些魂丝是他神识的延伸，每一根都承载着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意志。将它们压缩成芥子大小，像是在把他的灵魂塞进一个针眼里。疼，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在他的魂魄上雕刻。
云烬看着那片冰火光环，眉头微微蹙起。冰火两色的光环中隐约浮现出道道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撕扯。他双掌合拢，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再次暴涨，将那片裂纹一点点修复，将那股肆虐的气息一点点压下去。
原阡陌咬紧牙关，将那些魂丝继续压缩，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魂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眉心处凝聚成一颗极小的光点。那光点只有芥子大小，却重如千钧，仿佛承载了整片天地，压得他的神魂都在颤抖。
第二步：魂种。成。原阡陌睁开眼，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他没有擦，闭上眼，继续。
魂种在他眉心处悬浮着，极小的光点，却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那是他全部神魂的凝聚，是他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意志的浓缩。现在，他要引爆这颗魂种。不是摧毁，是唤醒，是在毁灭中重生，是在灰烬中涅槃。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刺向那颗魂种。魂种碎裂。不是碎裂，是炸开。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魂种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崩塌的雪山，如同喷发的火山。那股力量冲入他的识海，冲入他的经脉，冲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一样，意识在崩溃，记忆在破碎，情感在消散。
疼。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撕裂的疼，是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来的疼，是让他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的疼。
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丢进火里的虾。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七窍都在向外渗着细细的血丝。他的身体在颤抖，神魂在颤抖，意志也在颤抖。没有人能帮他，只能他自己扛过去。
扛过去，就是魂婴；扛不过去，就是魂飞魄散。
云烬站在识海深处，冰火双瞳注视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正在翻涌，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海。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小，只有拳头大小，蜷缩着，像是一个在母体中的胎儿。那是魂婴，原阡陌的魂婴，刚刚成形，还很脆弱，还需要时间成长，还需要时间稳固。
云烬看着那个小小的轮廓，嘴角微微上扬。冰火两色的光环缓缓流转，将整片识海笼罩其中。他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小，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在识海深处，寸步不离。
魂婴，成！
原阡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是深夜里点亮了一盏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神识的范围扩大了，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听到锦鲤在水中游动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叶灵儿均匀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府门外更夫的心跳。
这就是元神的力量。不是肉身的强大，是灵魂的强大。
他没有停。凝练出魂婴之后，修行并未结束。他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识海。识海深处，那个拳头大小的轮廓正在缓缓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要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灵力、自己的道，去温养它，让它成长，让它壮大，让它从魂婴蜕变为更强的存在——第二境。那个境界叫离体。不是魂婴离体，是元神离体。是让那个蜷缩在识海中的魂婴真正活过来，走出识海，走进现实，成为他的第二条命。
云烬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气，冰火双瞳微微闪烁。他看着原阡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一遍又一遍地失败，一遍又一遍地重来。每一次失败，原阡陌的神魂都会受到剧烈的反噬，七窍渗血，浑身颤抖，但原阡陌没有停。
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从正头顶滑向西边，又从西边沉入地平线。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院中的青竹上，照在池中的锦鲤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还没有突破第二境，但他已经摸到了门槛。只需要再花一些时间，再打磨几次，再承受几轮痛苦，就能跨过去。
“快了。”他低声说。
识海深处，云烬看着那个已经舒展开来的魂婴轮廓，冰火双瞳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收回目光，闭上眼，任由冰火两色的光环在身周缓缓流转，整片识海重归沉寂。
魂婴凝成的那一夜，原阡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他没有动。识海深处那个拳头大小的轮廓正在缓缓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知道，还不到时候。魂婴还太脆弱，还需要温养，还需要打磨，还需要在识海中扎根、生长。他不能急。修行之路，从来不是赶路，是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快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原阡陌每日在书房中静坐，温养魂婴。他将自己的灵力化作温润的泉水，一遍一遍地浇灌在魂婴之上；将自己的意志化作坚实的土壤，让魂婴在其中扎根；将自己的道化作灿烂的阳光，让魂婴在其中生长。一日，两日，三日，魂婴从他眉心飘出，悬浮在身前，很小，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盏小小的灯。原阡陌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光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渗入，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收回手指，闭上眼，魂婴飘回眉心，沉入识海。
还不够。还差得远。魂婴还不能离体太久，离体太远，否则会迷失，会消散，会被域外天魔盯上，会被邪灵吞噬。他需要更多的温养，更多的打磨，更多的时间。他不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太虚京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王伦等人的弹劾越来越频繁，太子的动作越来越快，上官轶依旧闭门不出。原阡陌不再去上朝，不再见客，不再理会外面的是是非非。每日只在书房中静坐，温养魂婴。叶灵儿知道他是在闭关，不打扰他。每日将饭菜放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这一天，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着眼，魂婴从他眉心飘出，悬浮在身前，比之前大了许多，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光团，沉默了片刻。“去吧。”魂婴飘出窗外，飘过院子，飘过青竹，飘过池水，飘过锦鲤，飘过侯府的围墙，飘向朱雀大街。原阡陌闭上眼，神识与魂婴相连，魂婴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他也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
魂婴在朱雀大街上空飘荡，夜风吹过来，魂婴轻轻摇晃，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在收拾摊子，一个打更的老人敲着梆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魂婴飘过月河石桥，飘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飘过姜府门口，飘过叶府门口，飘过崔府门口，飘过宋府门口，飘过穆府门口。原阡陌看到了那些紧闭的大门，看到了门口那些昏黄的灯笼，看到了灯笼下那些站得笔直的侍卫。他看到了整座太虚京，看到了这座城的繁华与落寞，看到了这座城的喧嚣与寂静。
魂婴飘回侯府，飘过围墙，飘过池水，飘过青竹，飘进书房，飘回原阡陌眉心。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魂婴离体不过一炷香，只在城内飘荡，没有出城，没有走远。他知道，还远远不够。魂婴需要离体万里，需要在游历中抵御域外天魔的寄生、邪灵的吞噬、空间裂缝的撕扯，需要在游历中保持与本体的联系不中断。
他开始尝试离体更远。从城内到城外，从城外到郊野，从郊野到山间。魂婴飘过青龙山，飘过猎场，飘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山川河流，那些熟悉的村庄田野，那些熟悉的飞鸟走兽。
一日，魂婴飘过一片荒原，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神识捕捉到了。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阴冷、诡异、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那是域外天魔的气息。魂婴连忙飘走，不敢停留。
又一日，魂婴飘过一片密林，忽然感觉到一股吸力。那吸力来自密林深处，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往那个方向拉扯。魂婴稳住身形，没有靠近。那不是漩涡，是邪灵。它潜伏在密林深处，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魂婴绕开那片密林，继续往前。
再一日，魂婴飘过一片山脉，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道裂缝。空间裂缝。裂缝不大，只有一尺来长，边缘光滑如镜，内里是一片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魂婴绕过那道裂缝，不敢靠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魂婴离体越来越远，从百里到五百里，从五百里到千里。原阡陌的神识越来越强，魂婴越来越凝实，联系越来越稳定。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突破了。从魂婴到神游，就差一步。
这一夜，月亮很圆，很亮。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上眼，魂婴从他眉心飘出，飘出侯府，飘出太虚京，飘向远方。这一次，他没有控制魂婴的方向，让魂婴自己飘，飘到哪里是哪里。魂婴飘过平原、山脉、河流，飘过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座座陌生的城池，一个个陌生的人，一桩桩陌生的事。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无根无系，无牵无挂。
忽然，魂婴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片废墟，废墟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金阙”。原阡陌愣了一下。金阙宫，他在那里获得了九转金身，获得了白虎七杀剑典，获得了那些护法的传承。魂婴飘到石碑前，看着那两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石碑很旧了，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长出了野草。一只蜥蜴趴在碑顶上，歪着头看着魂婴，舌头一伸一缩。魂婴看了它一眼，它吓得钻进了石缝。魂婴飘走，继续往前。
魂婴飘了很久，从黑夜飘到白昼，从白昼飘到黑夜。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远，只知道脚下的景色从陌生变成熟悉，又从熟悉变成陌生。他看到了大宋的边境，看到了铁壁关的城墙，看到了那些他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地方。城墙还在，但守城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记得他。
魂婴飘走。
它飘了很久，从大宋飘到逐月国，从逐月国飘到玄渊国，从玄渊国飘到碧落天朝。飘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飘过那些他曾经认识的人。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着眼，魂婴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神识与魂婴的联系时强时弱，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好几次，联系差点中断，他都要将魂婴召回来。但他没有。他咬着牙，撑住了。
魂婴飘了七天七夜，飘了万里之遥。它从太虚京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平原、山脉、河流、荒漠，穿过无数城池、村庄、田野，穿过那些原阡陌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一路有惊无险，没有遇到域外天魔，没有遇到邪灵，没有遇到空间裂缝。这不是运气好，是那些东西都在躲着他。它们不是怕魂婴，是怕魂婴身后的那个人。
魂婴飘回太虚京，飘回侯府，飘进书房，飘回原阡陌眉心。原阡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他突破了，从魂婴到神游，从蜗居识海到离体万里，从被动防御到主动游历。他的元神，终于有了独立行动的能力。
识海深处，云烬看着那个已经舒展开来的魂婴轮廓，冰火双瞳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个轮廓比之前大了许多，几乎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它不再蜷缩，不再脆弱，在识海中自由飘荡，像一条在水中畅游的鱼。
云烬收回目光，闭上眼。冰火两色的光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
原阡陌坐在书房中，闭着眼，感受着元神的变化。从凝神到化虚，从化虚到神游，他终于走出了这一步。元神离体，瞬息往返，独立行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更高的山要爬，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