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秃鹫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27章 · 44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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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王头七刚过,太虚京的天就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变的。头天晚上还是满天星斗,第二天清晨起来,云层厚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太阳连影子都看不见。街上的人都说要变天了,但没人知道变的是什么天。

朝堂上的变化比天气更快。太子云澈以“国不可一日无防”为由,连发三道军令,将京畿周遭三座军营的统兵将领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三道军令,三道金牌,连夜送出,天亮之前就办妥了。有人想反对,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有人想面圣,走到宫门口就被挡了回来。整座太虚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喊不出来,也喘不上气。

那些被撤换的将领,有的是青龙王的旧部,有的是穆远的嫡系,有的是上官家的门生。一夜之间,全部被撸了个干净。新任的将领们穿着崭新的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在朱雀大街上耀武扬威,马蹄踏碎了昨夜才铺好的槐花。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着,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有人敢说话。谁都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谁都知道,反对太子的下场是什么。

原阡陌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一队队甲胄鲜明的骑兵从朱雀大街上呼啸而过。马蹄声很响,震得青石板路都在微微颤抖。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府中。叶灵儿正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焦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变天了。”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沉默了片刻。“太子这是要做什么?”原阡陌想了想。“掌兵权。”叶灵儿看着他。“掌兵权做什么?”原阡陌看着她。“你说呢?”叶灵儿沉默了。

她知道。掌兵权,下一步就是逼宫,就是夺位,就是坐上那把椅子。苍梧帝老了,青龙王死了,穆远被调走了,太虚京的兵权空了。太子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上官轶呢?”叶灵儿忽然问。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在守灵。”叶灵儿看着他。“他不担心?”原阡陌想了想。“担心也没用。”叶灵儿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担心也没用。太子要动上官轶,不是一天两天了。秋猎那支箭,是试探;让原阡陌送信,是警告;现在换将,是准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上官轶在守灵,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

那些惧怕青龙王的奸臣们,在青龙王活着的时候,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青龙王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如今青龙王死了,他们像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一只一只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扑向太子府的门口。递名帖、送厚礼、表忠心,生怕比别人慢了一步。太子府的门房收了不知多少银子,笑得合不拢嘴。那些曾经在青龙王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如今在太子面前慷慨激昂,说青龙王专权跋扈,说上官家尾大不掉,说必须要剪除上官家的羽翼,否则国将不国。太子听着,点着头,笑着。他知道这些人是在拍马屁,但他需要这些人的马屁。因为这些人,有的是朝中重臣,有的是地方大员,有的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他们虽然人品低劣,但他们有用。

原阡陌站在太子府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看了很久。他看到礼部尚书王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捧着锦盒,满脸堆笑地走进太子府。前年,王伦的儿子强抢民女,被青龙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斥,王伦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出了血。如今青龙王的尸骨未寒,他就来给太子表忠心了。他看到工部侍郎赵谦,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去年,赵谦贪污修河银子,被青龙王查了出来。青龙王念在他年老体衰,只让他退还赃款,没有治他的罪。赵谦跪在青龙王府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感激涕零。如今这三个响头,大概是磕给太子了。他看到了一串串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青龙王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如今在太子面前挺直了腰杆。他们以为青龙王死了,就没人能治他们了。他们忘了,青龙王死了,还有上官轶。他们忘了,上官轶是太虚九子之首,是苍梧帝亲口封的麒麟子,是青龙王一手教出来的儿子。

上官轶不会放过他们的。

原阡陌转身,走回侯府。叶灵儿还坐在青竹下,手中的书卷还没有翻过一页。“看到什么了?”她问。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看到了一群秃鹫。”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他们会遭报应的。”原阡陌看着她。“谁报?”叶灵儿想了想。“上官轶。”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上官轶不会放过他们的。”他终于开口。叶灵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原阡陌想了想。“因为他是青龙王的儿子。”叶灵儿沉默了。

夜深了,风停了,连虫鸣都听不见了。整座太虚京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得可怕。原阡陌坐在院中的青竹下,一夜没有合眼。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青龙王的灵柩入土为安不过半月,太虚京的朝堂已经变了一副面孔。那些在青龙王活着的时候噤若寒蝉的奸臣们,如今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只一只从阴暗的角落里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喙是尖的,爪子是利的,专挑最软的肉下嘴。头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尚书王伦。这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起来道貌岸然的老头,在青龙王出殡后的第三日便上了折子,弹劾上官轶“居丧不哀,有违孝道”。折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上官轶在守灵期间召见门客、商议朝政,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请求苍梧帝削去上官轶的爵位,以正朝纲。满朝文武都知道,上官轶在守灵期间闭门谢客,连原阡陌去了几次都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根本没有召见过任何人。但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因为王伦的背后是太子。枪打出头鸟,谁也不想当那只被打的鸟。

折子递上去的当日,苍梧帝没有批,留中不发。王伦也不急,他知道苍梧帝不会批,他只是在投石问路。石头丢出去了,路也探出来了。苍梧帝没有训斥他,没有驳斥他,甚至没有问他的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苍梧帝默许了。默许他们弹劾上官家,默许他们剪除上官家的羽翼,默许太子一步步蚕食上官家的势力。

王伦的折子像是一声号令,其他的秃鹫们也坐不住了。工部侍郎赵谦紧随其后,弹劾上官家在修建太庙时贪墨银两。礼部侍郎钱枫弹劾上官家纵容家奴圈占民田。兵部侍郎孙琦弹劾上官家私藏甲胄、图谋不轨。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堆成了小山。罪名一个比一个重,从“居丧不哀”到“图谋不轨”,从鸡毛蒜皮到杀头大罪,应有尽有。他们要把上官家往死里整,要把上官轶往死里整,要把这个曾经压在他们头上数百年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

上官府没有任何回应。上官轶依旧闭门谢客,任凭外面风浪再大,他只是在灵堂里跪着,给父亲守灵。有人说他怕了,有人说他认了,有人说他在等死。原阡陌知道他们都说错了。上官轶不是怕了,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等那些秃鹫把脖子伸得再长一点,把爪子露得再多一点,等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绝路。他是青龙王的儿子,是太虚九子之首,是苍梧帝亲口封的麒麟子,他不会怕,也不会认。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刀斩断所有伸向上官家的手。

叶府的书房里,叶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这些天所有的弹劾折子抄本。他一份一份地看着,看得极慢,每看完一份,就在上面批一行字,然后放在一边。叶知秋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他在等,等父亲看完这些折子,问他一句话。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怎么看?”叶峥终于开口。叶知秋放下书,想了想。“他们在找死。”叶峥看着他。“谁在找死?”叶知秋看着他。“那些弹劾上官家的人。”叶峥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叶知秋想了想。“因为上官轶不是他父亲。”叶峥看着他。“怎么说?”叶知秋看着桌上那堆折子。“青龙王会忍,上官轶不会。”叶峥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他将折子收拢,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官轶不会忍,所以太子必须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除掉。”叶知秋看着他。“父亲觉得,太子会怎么动手?”叶峥收回目光,看着他。“不知道。但一定很快。因为太子等不了太久。”叶知秋点了点头。

宋府的书房里,宋知远也坐在案前,面前也摊着那些弹劾折子的抄本。他也在看,也看得极慢。崔砚也在看,也看得极慢。穆远不在,穆家的人也不在,但穆家的眼睛在,穆家的耳朵在,穆家的刀也在。他们都在看,都在等,都在看这场戏怎么唱,都在等这场戏的结局。没有人知道结局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戏的结局,一定会死很多人。死的是谁,还不知道。但一定会死。

原阡陌站在侯府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叶灵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披风。“夜深了,加件衣裳。”原阡陌没有回头。“嗯。”叶灵儿将披风披在他肩上。“你在想什么?”原�陌沉默了片刻。“在想上官轶。”叶灵儿看着他。“他怎么了?”原阡陌想了想。“他要动手了。”叶灵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原阡陌看着天上的月亮。“因为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深夜,上官府。灵堂里的烛火已经快燃尽了,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那道跪在灵前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上官轶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月了,膝盖下的蒲团换了三个,每一个都被跪得稀烂。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跪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上官轶没有回头。“查到了?”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查到了。”上官轶沉默了片刻。“都有谁?”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递上。上官轶接过名单,没有看,放在膝前。“去吧。”黑衣人站起身,消失在黑暗中。上官轶跪在灵前,低着头,看着那份名单。烛火跳了一下,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份名单上。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第一个是王伦,第二个是赵谦,第三个是钱枫,第四个是孙琦。还有很多,一个接一个,像一串串被串起来的蚂蚱。上官轶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看着棺中那张苍老的脸。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看着,儿子替您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棺中的人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白幡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替他回答。

上官轶站起身,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棺木,站稳。他看着棺中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灵堂。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他走出上官府,走下台阶,走入夜色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看着太虚京,看着这座城,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

原阡陌站在侯府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忽然亮了,云层散开了,月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竹上,照在池中的锦鲤上,照在他身上。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要开始了。”他低声说。

叶灵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什么要开始了?”

原阡陌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

那些秃鹫不知道,它们啄的不是一块腐肉,是一块烧红的铁。

它们啄得越欢,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