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山雨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26章 · 46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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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王陨落的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遍太虚京的。没有人敲锣打鼓宣告,没有人张贴告示传谕,消息是从上官府的门楣上传出去的——门楣上那块苍梧帝亲笔题写的匾额,一夜之间蒙上了一层白绫。白绫在晨风中轻轻飘拂,像一面无声的旗。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蒙上白绫的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赶路。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上官府门前,白幡林立,白烛成排。府内的仆从皆披麻戴孝,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笑,甚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灵堂设在前厅,青龙王的遗体已经入殓,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盖敞开着。他躺在里面,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笑什么。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白幡时的沙沙声。

上官轶跪在灵前,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一整夜,膝盖下的蒲团被汗水浸透,又干了,又被浸透。他没有哭,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干涸得像一口枯井。身后跪着上官家的子弟,黑压压一片,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整座灵堂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静。

原阡陌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腰间悬着银白咏叹调,没有带天狱。天狱已经不存在了,它与血煞王刀融合成了一柄新的剑,那柄剑在临渊手中,叫青溟。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口敞开的棺木,看着棺中那道安详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上官轶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原阡陌也没有看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棺中那张苍老的脸。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青龙王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刚来太虚京,还是姜家的客卿,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他是谁。青龙王在万仙台上救了他,当着数万人的面。他想起青龙王对他说的话。“切磋而已,点到为止。”那一掌,救了他的命。他想起青龙王将他带回青龙山,亲自为他疗伤,在竹舍里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想起青龙王说,“你代表碧落天朝出战,我护你,是应该的。”他想起青龙王说,“你是苍梧墟的希望。”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青龙王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点拨、每一次微笑。他想,这个人,是他来太虚京后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不是因为他是姜家的客卿,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样的人,不多了。

跪了约莫半个时辰,原阡陌站起身,走出灵堂。上官轶依旧跪在那里,没有抬头。原阡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上官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上官轶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原阡陌沉默了片刻。“节哀。”他转身,走出上官府。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牵骆驼的商队、骑马佩剑的修士,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谈论青龙王的死,像是约好了一样。他走得很慢,不急,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着。走过月河石桥,走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走过姜府门口。门开着,姜苡站在门槛内,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兰花玉簪。看到他,她愣了一下。“你来了?”原阡陌点头。“嗯。”姜苡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你一夜没睡?”原阡陌想了想。“睡不着。”姜苡沉默了片刻。“进来喝杯茶?”

原阡陌走进去。两人在院中的青竹下坐下,姜苡泡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今年的新茶,很香,很苦。原阡陌端着茶盏,没有喝,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姜苡也没有喝,看着他。“青龙王走了。”原阡陌点头。“嗯。”姜苡沉默了片刻。“你难过吗?”原阡陌想了想。“难过。”姜苡看着他。“那你哭啊。”原阡陌摇头。“哭不出来。”姜苡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温度,像一块冰。她握着他的手,想要给他暖一暖,握了很久,还是凉的。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原阡陌看着她。姜苡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我爹说,青龙王是太虚京的柱石。柱石倒了,城就要塌了。”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城不会塌。”姜苡看着他。“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因为还有人在。”姜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两人在青竹下坐了很久,喝了几壶茶,说了几句闲话。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姜苡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该回去了。”原阡陌也站起身。“我送你。”姜苡摇了摇头。“不用。你歇着吧。”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原阡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好。”

姜苡走了。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青竹下,看着池中的锦鲤,看了很久。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在想青龙王的话,想上官轶的背影,想那些白幡、白绫、白烛,想那口敞开的棺木,想棺中那张苍老的脸。他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站起身,走出姜府。

他没有回侯府,而是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走到皇城门口。侍卫拦住他。“侯爷,皇城重地,没有陛下宣召,不得入内。”原阡陌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想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青龙王头七未过,太虚京的局势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上官府门前的白绫还在风中飘拂,白烛还在夜中燃烧,可朝堂上的风向已经转了。太子云澈的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先是以“国丧期间不宜多生事端”为由,请苍梧帝暂停了原定于月底的朝会;又以“边关告急、需统筹军务”为名,将穆远调出了太虚京,说是让他回山海关坐镇。穆远走的那天夜里,原阡陌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队远去的骑兵。穆远骑在马上,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穆远知不知道这是太子的调令,也不知道穆远知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穆远走了,太虚京的兵权就空了。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三日,太子以“整顿京畿防务”为名,将禁军三大统领换了两个。新上任的统领都是太子的人,一个是太子妃的堂兄,一个是太子幕僚的嫡长子。两人上任的第一天就撤换了中层将领,从上到下,将整支禁军换了个遍。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有人想上书弹劾,奏折递到通政司就没了下文;有人想面圣谏言,走到宫门口就被挡了回来。整座太虚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

上官府没有任何动作。上官轶依旧在灵堂守灵,每日跪在棺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他不说话,不见客,不理事,任凭外面天翻地覆,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父亲的棺木。原阡陌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他都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原阡陌没有打扰他,只是在灵堂门口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不知道上官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上官轶不需要安慰。他是上官轶,是太虚九子之首,是青龙王的长子。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第七日,青龙王出殡。灵柩从上官府出发,经朱雀大街,出城,往青龙山。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林,白烛成海,哭声震天。文武百官、宗亲贵戚、世家子弟、寻常百姓,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为这位守护了太虚京数百年的老人送行。原阡陌走在队伍中,穿着素白的衣袍,腰间悬着银白咏叹调,没有带任何仪仗,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叶灵儿走在他身边,也是一身素白,发间簪着那支兰花玉簪。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灵柩在青龙山入土。墓碑是苍梧帝亲笔题写的,“青龙王上官策之墓”八个字,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劈。上官轶跪在墓前,低着头,一动不动。身后,上官家的子弟跪了一地。原阡陌站在远处,看着那道跪在墓前的身影。风吹过来,白幡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白色的鸟在天空中盘旋。

从青龙山回来那天晚上,太子府送来了请柬。落款是太子云澈,说是“请安远侯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叶灵儿看着那封请柬,脸色微微发白。“他这个时候请你,肯定没好事。”原阡陌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我知道。”叶灵儿看着他。“那你还去?”原阡陌想了想。“不去,就是撕破脸。去了,还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叶灵儿沉默了很久。“我跟你一起。”原阡陌摇了摇头。“不行。”叶灵儿看着他。“为什么?”原阡陌看着她。“因为你是叶家的人。你去,意味着叶家也去了。”叶灵儿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不能去,她去了,就不仅仅是安远侯夫人,还是叶家的大小姐。太子请的是安远侯,不是叶家。

“那你小心。”原阡陌点头。“嗯。”

翌日傍晚,原阡陌独自一人到了太子府。太子府门口的侍卫换了一茬,新换上的侍卫面生得很,眼神锐利如鹰隼。验过请柬,一个侍卫领着他穿过影壁,走过游廊,来到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一幅山水画,案上一炉沉香。太子云澈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来了?请坐。”原阡陌抱拳。“见过殿下。”云澈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坐。”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云澈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原阡陌,一杯自己端着。

“侯爷的伤,好些了吗?”原阡陌端起酒杯。“好得差不多了。”云澈点了点头。“那就好。”他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侯爷知道孤为什么请你来吗?”原阡陌看着他。“不知道。”云澈笑了笑。“孤想请侯爷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殿下请说。”云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帮孤把这封信,交给上官轶。”

原阡陌看着那封信,没有接。“殿下上次让在下送信,上官轶说了什么?”云澈的笑容淡了。“他说,让你离我远点。”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那殿下这次想让他说什么?”云澈看着他。“孤想让他死。”

原阡陌没有说话。云澈看着他。“侯爷,孤不是在求你。孤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帮孤这个忙。”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架在原阡陌的脖子上。“侯爷可以拒绝。但侯爷要想清楚,拒绝了孤,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原阡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殿下,在下只是一个侯爵,在朝中毫无根基。殿下与上官兄之间的事,在下插不上手。”云澈看着他。“侯爷太谦了。你是大比魁首,是安远侯,是太虚京的新贵。你插得上手,只是你不想插。”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殿下说得对。在下不想插。”云澈的笑容敛了起来。“那侯爷就不怕得罪孤?”原阡陌看着他。“怕。但在下不会因为怕,就去做违背良心的事。”

云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锋上的光。“侯爷是聪明人。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原阡陌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殿下,告辞。”他站起身,抱拳,转身走出偏厅。

云澈坐在案后,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来人。”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跪在地上。“殿下。”云澈睁开眼。“去查一下,安远侯最近在做什么。”黑衣人点头。“是。”他站起身,消失在黑暗中。云澈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原阡陌走出太子府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看着。信封上写着“上官轶亲启”四个字。他没有拆,将信收入怀中,走下台阶,往侯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想起云澈说的话,“孤想让他死。”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青龙王尸骨未寒,太子就要对他的儿子下手了。他加快脚步,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