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托付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25章 · 57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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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阡陌收到青龙王的传讯时,正在侯府的院子里喂鱼。传讯是一缕青色的光,从皇城的方向飘来,落在他掌心,化作一行字——“速来。”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道青光,是青龙王的气息。他将鱼食放在池边,站起身,走出院子。叶灵儿正坐在青竹下看书,见他神色有异,放下书。“怎么了?”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青龙王找我。”叶灵儿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原阡陌到上官府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一片橘红色。上官府的门楣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门口的侍卫看到他,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他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穿过那座小小的石桥,来到后院。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上官轶站在门口,看到他,点了点头。“父亲等你很久了。”原阡陌看着他。“他怎么了?”上官轶沉默了片刻。“不太好了。”

原阡陌走进书房。青龙王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时更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来了?”原阡陌抱拳。“前辈。”青龙王抬手示意。“坐下说话。”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青龙王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夫察觉到大限将至,活不了几个时辰了。”

原阡陌的手指微微一顿。“前辈……”青龙王摆了摆手。“不必说那些没用的话。人固有一死,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够了。”他顿了顿,看着原阡陌。“从你刚入京的那一刻,老夫就注意到你了。”原阡陌没有说话。青龙王看着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你的步伐远比我想象的还要远。你是苍梧墟的希望。”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前辈谬赞。”青龙王摇了摇头。“不是谬赞,是事实。”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老夫唤你来,没别的事,只是想找个人继承我的衣钵。”他收回目光,看着原阡陌。“老夫赐你三宝。”

原阡陌没有说话。青龙王看着他。“老夫知晓你修炼了炼体之法。炼体之路极为霸道,以杀伐修炼。”原阡陌顿了顿。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修炼了炼体之法,青龙王怎会知道?上官策像是知道了原阡陌内心的想法。“不必惊讶。你从月华阁里买的炼体灵决,本就是老夫出售给逐月国的。”原阡陌愣住。那卷炼体灵决,他在逐月国的拍卖会上买的,辗转万里,竟然出自青龙王之手。青龙王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那卷灵决,是老夫年轻时从一处遗迹中得到的。老夫不修体魄,留着也无用,便托人送到逐月国寄卖。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碧落天朝。”他伸出手,从眉心取出一枚玉简,浮在空中。玉简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青龙王看着他。“闭上眼。”

原阡陌闭上双眸。玉简里的东西立刻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中,那是一段看不懂的文字。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像是某种比上古更加古老的语言。但他能感受到那些文字中蕴含的力量,苍茫、浩瀚、荒古,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这是老夫早年间获得的一点关于炼体的玉简。这个玉简里记载的东西,老夫虽看不明白,也不懂炼体,但也还是知晓一些的。”青龙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炼体之路,分为三大境界,炼气、炼体、炼神。每一大境界又分几个小境界。别的我不清楚,但炼气境分为:淬肤、锻筋、铸骨、玉髓、金身。”原阡陌在玉简中也看到了这些。那些文字在他识海中一一浮现,如夜空中的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老夫再赠你一炼体灵决——九转涅槃经。此法需借鉴凤凰血脉,使修炼者如蛇蜕皮、蝉脱壳,通过‘生死之间’的大恐怖来极限激发肉身潜能。每次‘转生’都是完全蜕变。一转炼皮膜,二转壮筋骨,三转换鲜血……每次转生需经历一次假死,在体内凝聚‘涅槃火种’,以寿元为柴薪焚烧杂质,重塑肉身。”原阡陌听到这里,心中一震。以寿元为柴薪,焚烧杂质,重塑肉身。这是拿命在炼体。

青龙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若是老夫猜的不错,你应该还有一具主修炼体的灵身吧?”原阡陌顿了顿。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临渊的存在,青龙王怎么会知道?但他没有否认。心念一动,一旁的空间碎裂。裂缝中,一名盘膝而坐、身穿红色古袍的男子缓缓降临。他闭着眼,面容与原阡陌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盘膝而坐,长发披散,面容冷峻。临渊双眼骤然睁开,目光如电。盘膝而坐,身穿红色古袍,长发披散,面容冷峻。他的双眼骤然睁开,炽红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扫了一眼书房,又看了一眼上官策,最后看着原阡陌。“唤我何事?”原阡陌侧过头看了两眼,没有理他。

青龙王看着临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呵呵,你这分身老夫虽看不透,但自身潜力无法想象!”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原阡陌。“这里有一滴龙血。虽不纯,但也应该能帮助到你。”原阡陌接过瓶子,入手温热,像握着一团火。他将瓶子收入怀中。

青龙王的目光落在他腰间,天狱静静地悬在那里。他伸出手,招了招手,天狱自动漂浮了出来。原阡陌愣了一下,天狱从未被他之外的人召唤过。但青龙王招了招手,天狱就飞了出去,像一只听话的鸟。与天狱一起出来的,还有血煞王刀。那柄被原阡陌封印在识海深处的凶兵,此刻也漂浮在半空,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苏醒的血脉。

青龙王看着这两柄兵器,沉默了片刻。“你那柄天狱剑不适合你。”原阡陌没有说话。青龙王伸出手,双掌合拢,将天狱和血煞王刀夹在掌心。他闭上眼,灵力从他体内涌出,青色的光芒将两柄兵器包裹。两柄兵器开始颤抖,发出尖锐的金属颤鸣,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融合。青龙王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原阡陌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过了很久,青色的光芒渐渐散去。一柄新的剑悬浮在半空。剑身修长,通体暗红,剑刃上有一条血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火焰在燃烧。血煞王刀消失了,天狱也消失了,只剩下这柄新的剑。

青龙王咳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他将剑递给临渊。“此剑,赠你。”临渊接过剑,握在手中,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举剑,看着剑身上的血色纹路,略微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他将剑收入袖中,看了青龙王一眼。“多谢。”青龙王摆了摆手。“不必谢我。那炼体灵决与龙血是赠予你那具灵身的,龙血有助他突破。”临渊看了原阡陌一眼,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走入碎裂的空间中,裂缝缓缓闭合。

青龙王又从袖中取出一柄剑。剑长七尺三寸,通体银白,如凝霜雪,剑脊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线,剑格是镂空月轮形,正中镶嵌一颗银白色的宝石,剑穗并非丝绦,而是一缕凝固的银色月光,触之冰凉,无风自动。他将剑递给原阡陌。“此剑名为‘银白咏叹调’。”原阡陌接过剑,剑身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如箫如笛,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传入耳中,他感觉心神微微一荡,像是在湖水中投进了一颗石子。青龙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此剑倒是与你有缘。自当年老夫获得此剑到现在,它都没这般反应。”他顿了顿,“记住,它可不是一般的剑。”

原阡陌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血线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细细的血管。他握紧剑柄,那股冰凉的感觉从掌心渗入,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忽然觉得这柄剑很亲切,像是在哪里见过。“懂了,他是二般的剑。”他在心里调皮地说了一句。

青龙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修士到达天玄之境时,便可养元神。元神为魂之元、神之主,载意念,通玄奥,可离躯而行。元神是修士灵魂本源、精神意志的核心载体,亦是超脱肉身的根本灵识。为人之真灵,藏神魂、掌意念,是修行中超越躯壳的至高本源。凝聚神魂而成的本源灵体,可离体遨游、承载修为与记忆。”他收回目光,看着原阡陌。“元神修到一定层次,亦可修道。其分为十二境。老夫修道千年,方才修到第四境——分神。”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看着青龙王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握着书卷、青筋暴起的手。他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这位老人,燃烧了自己的寿元,护住了整座太虚京,护住了内城数十万百姓。他的寿元燃尽了,灵力枯竭了,身体垮了,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依旧温和而深邃。他像一棵老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为无数人挡住了风雨。如今,这棵树要倒了。原阡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青龙王看着他,笑了笑。“不必难过。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该见的人见了,该做的事做了,该守的城守了。没有遗憾。”他将书卷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去吧。”原阡陌站起身,抱拳。“前辈保重。”青龙王没有说话。

原阡陌走出书房。上官轶站在门口,看着他。“父亲他……”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他很好。”上官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

书房的门没有关。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那道苍老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青龙王坐在案后,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原阡陌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他想起青龙王说过的话,“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够了。”他想起青龙王说,“你是苍梧墟的希望。”他想起青龙王说,“此剑与你有缘。”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青龙王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刚来太虚京,青龙王在万仙台上救了他。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青龙王,甚至不知道青龙王是谁。如今青龙王走了,他忽然觉得这座城空了。不是城空了,是心空了。

他对着那道身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走入夜色中。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身后,上官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是一颗一颗落下去的星。他没有回头。

青龙山巅,风很大。原阡陌站在悬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灰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整座山染成一片银白。远处的太虚京在月光下静默如海,万家灯火像一片碎了的星星,散落在黑暗的平原上。他看了很久,看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夜深了,整座城都睡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空气被撕裂,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缓缓张开。临渊从裂缝中走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古袍,长发披散,面容与原阡陌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是不同的。原阡陌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平静如深潭;临渊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带着一股凌厉的、不加掩饰的锋芒。他走到原阡陌身边,并肩站着,也看着那片灯火。

“叫我来什么事?”临渊的声音很低,很沉。原阡陌没有看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和那个小瓶子,两样东西缓缓浮起,飘到临渊面前。玉简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小瓶子里装着一滴龙血,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临渊看着它们,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玉简贴在额头。玉简中的文字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炼体之法的奥义、九转涅槃经的口诀、炼气五境的关隘,一一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他放下玉简,接过小瓶子,拔开瓶塞,一股炽热的气息从瓶中涌出,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他看了一眼,塞上瓶塞,将两样东西收入袖中。

“往后的日子,我都在地火中闭关,冲击第一境。”他看着原阡陌,“你什么时候开始化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快了。等上官轶的事解决。”临渊点了点头,没有问上官轶的事是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解决。他知道原阡陌不需要他问,也不需要他帮忙。他们是同一个人,两个身体,一颗心。原阡陌想的事,他知道;原阡陌不说,他也不问。

“对了。”原阡陌忽然开口,“先前上官前辈赠你的那柄剑,你可想好了叫什么?”临渊愣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柄剑。剑身修长,通体暗红,剑刃上的血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沉睡的血脉。他握紧剑柄,看着剑身上的倒影。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那张与原阡陌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剑入鞘。

“青溟。”他说。

原阡陌看着他。“青溟?”临渊点头。“青是颜色,是天空的颜色,是水的颜色,是生机的颜色。溟是海,是深渊,是无边无际。青溟,是青色的海,是天与海交界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去那里看看。”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会有那一天的。”

临渊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太虚京。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风吹过来,带来山下隐隐约约的犬吠声,和远处某个婴儿的啼哭声。临渊忽然笑了。“你变了。”原阡陌看着他。“哪里变了?”临渊想了想。“以前你是一个人,现在你有叶灵儿,有姜苡,有上官轶,有太虚九子。你不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人了。”原阡陌沉默了。“是。”临渊看着他。“你怕吗?”原阡陌想了想。“怕。”临渊看着他。“怕什么?”原阡陌看着脚下的太虚京。“怕失去。”

临渊沉默了。他知道原阡陌在说什么。不是怕死,是怕身边的人死。那些他在乎的人,那些在乎他的人。上官轶、叶灵儿、姜苡、李不言、叶知秋、陈二牛、林惊羽、冷画月、苏挽云、雷焕、吴用,还有姜承业、叶峥、宋知远、崔瀚、穆远,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在这座城里,都在他的心里,都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从铁壁关走出来的逃兵,不再是那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客卿。他是安远侯,是太虚九子的一员,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这座城养了他,护了他,给了他朋友、家人、爱人,他欠这座城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临渊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很久。“那你更要活着。”原阡陌看着他。临渊看着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才能还。”

原阡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临渊转过身,伸出手,指尖点在虚空中。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缓缓张开,里面是一片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他迈步,走入裂缝中,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保重。”原阡陌看着他的背影。“你也是。”临渊迈步,消失在黑暗中。裂缝缓缓闭合,像是从未出现过。

原阡陌站在悬崖边,看着那片闭合的虚空。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坚毅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山巅,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