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赏花
识海深处，云烬站在那里，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在他身周缓缓流转。他看着原阡陌的意识缓缓下沉，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穿过层层雾气，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识海深处。他没有动，只是一直看着，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霜剑，右手火刀，剑穗飘雪，刀芒映霞。他松开手，剑与刀悬浮在身侧，像两尾鱼，在他的冰火领域中缓缓游弋。
“原阡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他想了想，回忆起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那双眼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到那潭死水下面有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压着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事。“有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看着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混沌。冰火两色的光环骤然暴涨，将整片识海照得一片通明。“从今以后，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哪里也不去。”
原阡陌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姜苡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头发散乱，鹅黄色的衣裙上全是血污和灰尘，狼狈得不像样子。但她看到原阡陌睁眼，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阡陌看着她，想要说话，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姜苡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慢点喝。”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滑过喉咙，像久旱后的甘霖。原阡陌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你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姜苡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谁哭了？我没哭。”她转过身，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攥着水囊的手指节发白。
原阡陌没有揭穿她，只是看着她发间那支兰花玉簪。玉簪歪了，快要掉下来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扶正，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没有力气。姜苡连忙扶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没有温度，像一块冰。她握着他的手，想要给他暖一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别哭了。”原阡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
姜苡点了点头，用力点了点头，却哭得更凶了。她趴在原阡陌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原阡陌没有动，只是让她趴着，哭，哭出来就好了。
太虚九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上前。李不言拄着剑，靠在一堵残墙上，看着原阡陌和姜苡，嘴角微微上扬。吴用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笑什么？”李不言没有回答，只是收剑入鞘。吴用没有再问。
陈二牛坐在碎石堆里，看着那道方向，咧嘴笑了笑。“那丫头哭得真凶。”林惊羽站在他旁边，枪横在肩上。“换你你也哭。”陈二牛愣了一下。“俺老陈从不哭。”林惊羽看了他一眼。“那你眼眶红什么？”陈二牛不说话了。
冷画月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远处那道已经熄灭的妖门。苏挽云站在她旁边，断鞭缠在手腕上。“侯爷醒了。”冷画月没有回头。“我知道。”苏挽云看着她的背影。“你不去看看？”冷画月沉默了片刻。“不去。”苏挽云没有再问。
雷焕坐在废墟的角落里，巨斧横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口子，翻裂的皮肉像小孩的嘴。他试着握了握拳，疼得龇牙咧嘴。“还活着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叶知秋站在他旁边，书壳抱在怀里。“活着就好。”他重复了一遍。
上官轶站在原阡陌身边，看着他，看着他身旁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什么也没说。他伸出手拍了拍原阡陌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在废墟上，给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暖色。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沉的，从皇城的方向传来。那是太庙的钟声，国难之后的告祭。钟声在废墟上空回荡，穿过硝烟，穿过晨雾，穿过那些散不去的血腥味，传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告诉整座城，你们还在，你们还活着。
原阡陌听着钟声，闭上眼。识海深处，云烬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中。他听着那钟声，冰火双瞳微微闪烁。他知道，那是人间的钟声，是活着的声音。
朱雀大街的槐花落尽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枯骨。太虚京的秋天总是来得这样快，昨日还是满树的白，今日便只剩满地的黄。风一吹，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身后追着你，又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原阡陌站在侯府门口，看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左肩的旧伤崩裂了太多次，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老太太说这是伤到了根本，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叶灵儿从府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发梳成高髻，簪着那支兰花玉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她走到原阡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天狱，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怎么了？”叶灵儿叹了口气。“长公主请客，你就穿这个？”原阡陌想了想。“那换一件？”叶灵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走吧。”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叶灵儿坐在原阡陌对面，手里握着一块玉佩，低头看着。原阡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过了很久，叶灵儿忽然开口。“你见过长公主吗？”原阡陌睁开眼。“没有。”叶灵儿点了点头。“她是个很难缠的人。”原阡陌看着她。“怎么难缠？”叶灵儿想了想。“她说话从不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你跟她说话，得琢磨半天，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那你琢磨出来了吗？”叶灵儿看着他。“琢磨出来了。”原阡陌等着。叶灵儿沉默了片刻。“她请我们，不是为了赏花。”原阡陌没有说话。
长公主府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比安远侯府大了不知多少倍。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看到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掀开车帘。原阡陌先下了车，伸出手。叶灵儿将手搭在他手上，下了车。两人并肩走上台阶，侍卫验过请柬，侧身让开。一个侍女迎上来，福了福身。“侯爷、夫人，请随奴婢来。”两人跟在侍女身后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处花园。
花园不大，却极精致。假山叠石，曲水流觞，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园中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朵朵，一簇簇，开得正盛。花丛中有一座凉亭，亭中铺着锦垫，摆着玉案金盏。一个女子坐在亭中，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披散，没有梳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极美，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若点朱，但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长公主，李清辞。
看到原阡陌和叶灵儿走过来，她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安远侯，侯夫人，久仰久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原阡陌抱拳。“见过长公主。”叶灵儿福了福身。“见过长公主。”李清辞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亭中坐下，侍女端上茶来，退到一旁。李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今年的菊花開得不错，你们觉得呢？”叶灵儿看了一眼那些菊花。“确实不错。这盆‘帅旗’，品相极好。”李清辞笑了笑。“叶夫人好眼力。这盆‘帅旗’，是本宫让人从南边运来的，养了大半年，才开了这几朵。”她看着原阡陌。“侯爷觉得呢？”原阡陌看了一眼那盆菊花。“好看。”李清辞看着他。“就这些？”原阡陌点头。“就这些。”李清辞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侯爷真是个实在人。”
三人赏了一会儿花，说了一些闲话。李清辞问起原阡陌的伤势，原阡陌说好得差不多了。李清辞问起叶家的生意，叶灵儿说还行。李清辞问起太虚京的天气，原阡陌说快入冬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喝着茶，聊着天。太阳渐渐升高了，从东边照过来，将整座花园照得一片通明。李清辞忽然放下茶盏，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花园里只剩下三个人。原阡陌、叶灵儿、李清辞。风吹过来，菊花轻轻摇晃，花瓣簌簌落下。李清辞看着原阡陌，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是锋利。
“侯爷，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原阡陌看着她。“长公主请说。”李清辞沉默了片刻。“若有一天，大哥与上官轶反目，你帮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菊花不摇了，连池塘里的水都似乎不流了。叶灵儿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发白，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原阡陌。原阡陌看着李清辞，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长公主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李清辞看着他。“侯爷只需要回答。”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在下不帮谁。”李清辞看着他。“不帮谁？”原阡陌点头。“不帮谁。”李清辞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锋上的光。“侯爷觉得，不帮谁，就能置身事外？”原阡陌摇了摇头。“不能。但在下不会因为一个假设，就去选边站队。”
李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原阡陌看着她。“怕。但长公主不会。”李清辞愣了一下。“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因为长公主是聪明人。”李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冷的，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侯爷果然是聪明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菊花，你们带几盆回去。”原阡陌抱拳。“多谢长公主。”
走出长公主府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橘红色。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掀开车帘。叶灵儿先上了车，原阡陌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叶灵儿坐在原阡陌对面，手里握着那块玉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原阡陌看着她。“怕什么？”叶灵儿抬起头，看着他。“怕你答错。”原阡陌想了想。“那如果答错了，会怎样？”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会死。”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灵儿看着他。“你不怕吗？”原阡陌想了想。“怕。但有些问题，不能因为怕就乱答。”
叶灵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玉佩。“你这个人，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原阡陌没有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原阡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他在想李清辞的话，“若有一天，大哥与上官轶反目，你帮谁？”他不想帮谁，也不想选边站队。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不选的。
“原阡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他想了想，回忆起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那双眼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到那潭死水下面有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压着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事。“有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看着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混沌。冰火两色的光环骤然暴涨，将整片识海照得一片通明。“从今以后，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哪里也不去。”
原阡陌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姜苡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头发散乱，鹅黄色的衣裙上全是血污和灰尘，狼狈得不像样子。但她看到原阡陌睁眼，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阡陌看着她，想要说话，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姜苡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慢点喝。”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滑过喉咙，像久旱后的甘霖。原阡陌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你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姜苡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谁哭了？我没哭。”她转过身，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攥着水囊的手指节发白。
原阡陌没有揭穿她，只是看着她发间那支兰花玉簪。玉簪歪了，快要掉下来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扶正，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没有力气。姜苡连忙扶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没有温度，像一块冰。她握着他的手，想要给他暖一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别哭了。”原阡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
姜苡点了点头，用力点了点头，却哭得更凶了。她趴在原阡陌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原阡陌没有动，只是让她趴着，哭，哭出来就好了。
太虚九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上前。李不言拄着剑，靠在一堵残墙上，看着原阡陌和姜苡，嘴角微微上扬。吴用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笑什么？”李不言没有回答，只是收剑入鞘。吴用没有再问。
陈二牛坐在碎石堆里，看着那道方向，咧嘴笑了笑。“那丫头哭得真凶。”林惊羽站在他旁边，枪横在肩上。“换你你也哭。”陈二牛愣了一下。“俺老陈从不哭。”林惊羽看了他一眼。“那你眼眶红什么？”陈二牛不说话了。
冷画月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远处那道已经熄灭的妖门。苏挽云站在她旁边，断鞭缠在手腕上。“侯爷醒了。”冷画月没有回头。“我知道。”苏挽云看着她的背影。“你不去看看？”冷画月沉默了片刻。“不去。”苏挽云没有再问。
雷焕坐在废墟的角落里，巨斧横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口子，翻裂的皮肉像小孩的嘴。他试着握了握拳，疼得龇牙咧嘴。“还活着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叶知秋站在他旁边，书壳抱在怀里。“活着就好。”他重复了一遍。
上官轶站在原阡陌身边，看着他，看着他身旁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什么也没说。他伸出手拍了拍原阡陌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在废墟上，给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暖色。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沉的，从皇城的方向传来。那是太庙的钟声，国难之后的告祭。钟声在废墟上空回荡，穿过硝烟，穿过晨雾，穿过那些散不去的血腥味，传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告诉整座城，你们还在，你们还活着。
原阡陌听着钟声，闭上眼。识海深处，云烬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中。他听着那钟声，冰火双瞳微微闪烁。他知道，那是人间的钟声，是活着的声音。
朱雀大街的槐花落尽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枯骨。太虚京的秋天总是来得这样快，昨日还是满树的白，今日便只剩满地的黄。风一吹，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身后追着你，又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原阡陌站在侯府门口，看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左肩的旧伤崩裂了太多次，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老太太说这是伤到了根本，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叶灵儿从府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发梳成高髻，簪着那支兰花玉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她走到原阡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天狱，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怎么了？”叶灵儿叹了口气。“长公主请客，你就穿这个？”原阡陌想了想。“那换一件？”叶灵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走吧。”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叶灵儿坐在原阡陌对面，手里握着一块玉佩，低头看着。原阡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过了很久，叶灵儿忽然开口。“你见过长公主吗？”原阡陌睁开眼。“没有。”叶灵儿点了点头。“她是个很难缠的人。”原阡陌看着她。“怎么难缠？”叶灵儿想了想。“她说话从不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你跟她说话，得琢磨半天，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那你琢磨出来了吗？”叶灵儿看着他。“琢磨出来了。”原阡陌等着。叶灵儿沉默了片刻。“她请我们，不是为了赏花。”原阡陌没有说话。
长公主府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比安远侯府大了不知多少倍。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看到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掀开车帘。原阡陌先下了车，伸出手。叶灵儿将手搭在他手上，下了车。两人并肩走上台阶，侍卫验过请柬，侧身让开。一个侍女迎上来，福了福身。“侯爷、夫人，请随奴婢来。”两人跟在侍女身后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处花园。
花园不大，却极精致。假山叠石，曲水流觞，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园中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朵朵，一簇簇，开得正盛。花丛中有一座凉亭，亭中铺着锦垫，摆着玉案金盏。一个女子坐在亭中，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披散，没有梳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极美，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若点朱，但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长公主，李清辞。
看到原阡陌和叶灵儿走过来，她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安远侯，侯夫人，久仰久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原阡陌抱拳。“见过长公主。”叶灵儿福了福身。“见过长公主。”李清辞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亭中坐下，侍女端上茶来，退到一旁。李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今年的菊花開得不错，你们觉得呢？”叶灵儿看了一眼那些菊花。“确实不错。这盆‘帅旗’，品相极好。”李清辞笑了笑。“叶夫人好眼力。这盆‘帅旗’，是本宫让人从南边运来的，养了大半年，才开了这几朵。”她看着原阡陌。“侯爷觉得呢？”原阡陌看了一眼那盆菊花。“好看。”李清辞看着他。“就这些？”原阡陌点头。“就这些。”李清辞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侯爷真是个实在人。”
三人赏了一会儿花，说了一些闲话。李清辞问起原阡陌的伤势，原阡陌说好得差不多了。李清辞问起叶家的生意，叶灵儿说还行。李清辞问起太虚京的天气，原阡陌说快入冬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喝着茶，聊着天。太阳渐渐升高了，从东边照过来，将整座花园照得一片通明。李清辞忽然放下茶盏，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花园里只剩下三个人。原阡陌、叶灵儿、李清辞。风吹过来，菊花轻轻摇晃，花瓣簌簌落下。李清辞看着原阡陌，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是锋利。
“侯爷，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原阡陌看着她。“长公主请说。”李清辞沉默了片刻。“若有一天，大哥与上官轶反目，你帮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菊花不摇了，连池塘里的水都似乎不流了。叶灵儿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发白，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原阡陌。原阡陌看着李清辞，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长公主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李清辞看着他。“侯爷只需要回答。”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在下不帮谁。”李清辞看着他。“不帮谁？”原阡陌点头。“不帮谁。”李清辞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锋上的光。“侯爷觉得，不帮谁，就能置身事外？”原阡陌摇了摇头。“不能。但在下不会因为一个假设，就去选边站队。”
李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原阡陌看着她。“怕。但长公主不会。”李清辞愣了一下。“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因为长公主是聪明人。”李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冷的，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侯爷果然是聪明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菊花，你们带几盆回去。”原阡陌抱拳。“多谢长公主。”
走出长公主府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橘红色。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掀开车帘。叶灵儿先上了车，原阡陌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叶灵儿坐在原阡陌对面，手里握着那块玉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原阡陌看着她。“怕什么？”叶灵儿抬起头，看着他。“怕你答错。”原阡陌想了想。“那如果答错了，会怎样？”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会死。”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灵儿看着他。“你不怕吗？”原阡陌想了想。“怕。但有些问题，不能因为怕就乱答。”
叶灵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玉佩。“你这个人，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原阡陌没有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原阡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他在想李清辞的话，“若有一天，大哥与上官轶反目，你帮谁？”他不想帮谁，也不想选边站队。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不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