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云烬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22章 · 39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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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太虚京外城的废墟上,硝烟还在升腾,一缕一缕,像不肯散去的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混着泥土翻新的潮气。远处的内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哭亡人。晨光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碎裂的砖石和折断的兵刃上,照在那十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李不言是第一个倒下的。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集,随时都会碎裂。他靠在废墟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吴用坐在他旁边,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豁口像被狗啃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虎口崩裂的手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不言。“还活着?”李不言没有睁眼。“嗯。”吴用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掌。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句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陈二牛躺在碎石堆里,仰面朝天,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拳头已经看不出是拳头了,肿得像馒头,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的骨头。他抬起手,看着那些翻裂的伤口,咧嘴笑了笑,疼得龇牙咧嘴。“俺老陈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疼的架。”林惊羽坐在他旁边,枪横在膝上,枪尖断了半截。“疼就对了。不疼说明没拼命。”陈二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他将那只烂了的手放在胸口,闭上眼,不再说话。

冷画月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方天画戟插在身旁,戟刃已经卷了,戟杆上全是裂纹。她没有坐,也没有靠,只是站着,看着远处那道已经熄灭的妖门。风吹过来,掀起她破碎的衣袍。苏挽云站在她身后,断鞭缠在手腕上,残余的几截垂落在身侧,像枯萎的藤蔓。她看着冷画月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你在看什么?”冷画月没有回头。“看门。”苏挽云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看着那道已经熄灭的妖门。门已经关了很久了,但她知道冷画月在担心什么。门会再开的。

雷焕坐在废墟的角落里,巨斧横在膝上,斧刃上嵌着一块妖兽的碎骨。他用手指抠着那块碎骨,抠了半天抠不出来,索性不抠了,将巨斧放在一旁,靠在墙上闭上眼。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丝。叶知秋站在他旁边,书壳抱在怀里,书页已经散尽了,只剩一个空壳。他低头看着那个空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壳,收入袖中。“还剩下什么?”雷焕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叶知秋想了想。“命。”雷焕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就够了。”

上官轶站在原阡陌身边,一动不动。他的左臂垂着,肋骨断了三根,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好的,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什么,只是站着。他低头看着原阡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只紧握天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从原阡陌手中轻轻取出那枚残片。暗青色的残片躺在他的掌心,冰凉,沉重,像是握着一段凝固的时间。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残片放回原阡陌手中,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这东西,你收好。”

原阡陌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上官轶看着他。“我知道你听得到。”原阡陌没有回答。上官轶沉默了片刻。“活着。”

晨光越来越亮,从东边照过来,将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淡金色。光落在那些浑身是血的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十株在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树。

叶知秋走到上官轶身边,看着原阡陌,沉默了很久。“太虚镜碎片在他体内,不是偶然。”上官轶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叶知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谢幕认得这面镜子。他认得,就意味着这面镜子的来头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上古仙庭、金阙宫、太虚镜,这些东西牵扯到的不是下界的势力,是上界。”上官轶沉默了。他看着原阡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只紧握天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力竭,是因为失血,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他还站着。

“不管牵扯到谁。”他开口,“他都是太虚九子的人。”叶知秋看着他。“是十子。”上官轶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是,十子。”

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天际,圆圆的,红红的,像是被血染过的。光照在太虚京的城墙上、屋檐上、塔楼上,给整座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太虚京还站着。城还站着,人还站着。

废墟上,姜苡还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兰花玉簪,指节发白。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红的,肿得像核桃。她跪在那里看着原阡陌,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那只握着天狱的手。她没有冲过去,没有哭喊,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跪在那里,攥着那支玉簪。

玉簪上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即将振翅飞走的蝴蝶。她低头看着那支玉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插在发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原阡陌走去。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她走到原阡陌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滚烫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跪在那里,流着泪,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活着回来。”她看着他。“你做到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活了。

……

原阡陌识海深处,一片混沌。灰白色的雾气翻涌不息,像没有边际的云海,又像没有尽头的虚空。原阡陌的意识悬浮在这片混沌中,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时间。他知道自己在昏迷,却醒不过来。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动不了。他只能悬浮在这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听着那永恒的寂静,等待,不知在等什么。

然后那片雾动了。

灰白色的雾从中央裂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透出光来,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霜蓝与炽红交织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片识海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之中,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出。那人身披霜蓝与炽红交织的玄铁重甲,肩甲狰狞如狼首,双目圆睁,獠牙外露,像两头正在咆哮的恶狼。胸甲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霜蓝色的和炽红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左手握着一柄霜蓝色的长剑,剑身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剑穗飘雪,每一朵雪花都在剑穗上凝结、坠落、再凝结,周而复始。右手握着一柄炽红色的长刀,刀身燃烧着熊熊烈焰,刀芒映霞,每一道霞光都在刀锋上跳跃、闪烁、熄灭,周而复始。

银白色的长发从冰冷兜鍪下倾泻而出,在冰火两色的光芒中飘拂。兜鍪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霜蓝,右眼炽红,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君王俯瞰自己的疆土。他站在那里,身周的冰火两色斗气光环缓缓流转,像两条龙在盘旋。整片识海都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共鸣。

原阡陌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

“你是谁?”原阡陌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那人没有回答。他看着原阡陌,那双霜蓝与炽红的眼眸中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他似乎在思考,过了很久,终于开口。

“不知道。”

原阡陌愣了一下。“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人摇头。“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冰层下的暗流,又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他的手松开剑柄,又握紧,再松开,再握紧,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属于自己。“我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他看着原阡陌,“只有这身铠甲,这两柄剑,和你。”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是我?”那人想了想。“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他看着周围那片灰白色的雾。“这里很熟悉。”他顿了顿,“很安心。”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霜蓝与炽红的眼眸,看着他身周流转的冰火斗气光环。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恶意。

“我给你取个名字。”原阡陌说。那人看着他。原阡陌想了想。“云烬。”他顿了顿,“云是飘忽不定,烬是燃烧后的余烬。你没有过去,不知道未来,像云一样飘忽不定;你还活着,还有余温,像烬一样还在燃烧。”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云烬。”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很沉。“好。”他松开剑柄,张开双臂,冰火两色的斗气光环骤然暴涨,将整片识海照得一片通明。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从今以后,我叫云烬。”

识海中的雾气翻滚得更加剧烈,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海。灰白色的雾与冰火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旋转、翻涌、融合,最终归于平静。云烬站在那片平静的中央,冰火斗气环绕身周,像一座灯塔,在原阡陌的识海中发出永恒的光。

原阡陌看着那座灯塔。他知道这个人会一直在这里。他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需要知道,他不是敌人。

“云烬。”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云烬看着他,那双霜蓝与炽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波动,很轻很淡,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纹,像火焰中的一缕青烟。“我在。”他说。

原阡陌的意识开始下沉,从识海深处往上升,穿过灰白色的雾,穿过冰火两色的光芒,穿过那层层叠叠的混沌。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很远,像是在水面上。他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阡陌——原阡陌——”

姜苡的声音。他认出来了。他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试了又试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到一片朦胧的光影。有一个人跪在他身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她在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滚烫的。

“你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原阡陌想要回答,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她,眨了眨眼。姜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风,像晨光穿过竹叶洒在地上。她哭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阡陌看着她,想抬起手替她擦眼泪,手不听使唤。他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发间那支兰花玉簪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玉簪上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像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