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太虚镜
太虚京的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云层被风吹散，而是真正的空间破碎。化神境强者的灵力碰撞，如同四颗恒星在苍穹之上炸裂，每一次余波落下，都让整座外城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地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街道模样，断壁残垣间堆满了不知名妖兽的尸体，鲜血汇聚成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将这座繁华的都城染成了暗红色。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武夫陈二牛手中的巨盾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碎石。他浑身浴血，原本健硕的身躯此刻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最前方。
“二牛！退后！”
一声清叱传来，书生叶知秋手中折扇早已折断，此刻握着一柄长剑，儒衫破烂，脸上沾满黑血。他身形一晃，挡在了陈二牛身侧，剑气纵横，勉强逼退了两头扑上来的影狼妖。
“退个屁！老子退了，后面就是平民区！”陈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除非老子死绝了，否则谁也别想从我身上跨过去！”
在他们身后，剑客李不言闭着嘴，一言不发。他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见残影，但此刻他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那是灵力透支到了极点的征兆。
这就是太虚京的外城，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而在战场的最中心，九道身影呈环形分布，将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护在中间。
原阡陌半跪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的长袍已被利爪撕碎，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黑气。作为天玄境中期的修士，在这场由天玄境巅峰乃至半步化神主导的屠杀中，他显得格格不入。
“别装死了，原大少爷。”
一道慵懒却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手持十八般兵器残片的少年，上官轶。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也是唯一一只脚踏入化神境的怪物。
此刻的上官轶也不好受，他左臂无力地垂下，显然已经骨折，右手中的长枪枪杆上满是裂纹。但他依然站着，眼神凌厉如刀，扫视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妖族。
“再撑一炷香。”上官轶咬着牙，声音沙哑，“只要等那四个老家伙分出胜负……”
“分不出来的。”
一直沉默的林惊羽突然开口，手中的长枪枪尖还在滴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中满是绝望，“你看天上。”
众人艰难地抬起头。
苍穹之上，四道璀璨的光团正被一道漆黑的黑影反复碾压。那是碧落天朝镇守国都的四位化神中期王爷，此刻却像四只被猫戏弄的老鼠，狼狈不堪。
而那道黑影——戏命之王·谢幕，甚至没有拔出他的武器。他只是优雅地在空中漫步，每一次挥手，都引得四位王爷吐血倒飞。
“化神巅峰……这就是差距吗？”擅长使鞭的苏挽云惨然一笑，发丝凌乱，那张原本妩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吼——！”
又是一波妖潮涌来。这一次，领头的是一头拥有三颗头颅的巨型狮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结阵！”
一直在最后方掠阵的刀客吴用怒吼一声，手中的断刀燃起最后的灵火。
太虚九子，除了高冷依旧、面无表情挥动长戟收割性命的冷画月，以及挥舞巨斧如同疯魔的雷焕之外，其余七人都默契地向原阡陌靠拢。
他们知道原阡陌修为最低，也知道他是大家最好的兄弟。哪怕自己重伤，也要为他撑起一片生存的空间。
“别管我！”原阡陌猛地站直身体，识海中的混沌道基疯狂运转，试图压榨出最后一丝灵力，“一起杀出去！”
“闭嘴！”平时最温和的叶知秋此刻却红了眼，一把将原阡陌推向后方，“你是脑子坏掉了吗？那种级别的战斗是我们能插手的？你只要活着，太虚九子就散不了！”
轰！
那头三头狮鹫撞击在了防线之上。
气浪翻滚，尘土飞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异变突生。
天空中，正在虐杀四位王爷的戏命之王·谢幕，动作忽然一顿。他那双淡漠无情、仿佛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睛，突然穿透了层层硝烟和战火，精准地落在了满身血污的原阡陌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原本疯狂进攻的妖族大军，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竟然硬生生地停下了攻势，甚至开始畏惧地向后退去。
空中的厮杀声也消失了。四位王爷狼狈地悬浮在半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谢幕收起了漫天的魔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四位化神王爷，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无视了所有防御，直接出现在了原阡陌的面前。
距离，不过三尺。
“终于找到你了。”
谢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看着原阡陌，就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目光中没有丝毫杀意，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游戏才刚刚开始，我的小棋子。”
谢幕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原阡陌的眉心。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指的风情。
那一指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撕裂空间的轰鸣。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谢幕那一指点来的时候，原阡陌以为自己会死。不是恐惧，是直觉。那一指没有任何花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它只是平平无奇地伸过来。但原阡陌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指，他挡不住。然后眉心一凉。那股冰寒刺骨的力量冲入识海，像是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他的魂魄。他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呻吟，经脉在痉挛，五脏六腑在翻涌，视线瞬间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他想握紧天狱，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听到上官轶在喊他，听到李不言在喊他，听到叶知秋在喊他，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他的胸口忽然发烫。不是天狱的发烫，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深沉、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醒了。
嗡——！
那面青铜镜从他胸口飞出。巴掌大小，布满铜锈，边缘残缺，像一块被丢弃在废墟中无数岁月的废铜烂铁。它飞出来的瞬间，谢幕的手指停住了。不是谢幕想停，是它让谢幕停住了。
谢幕的脸色变了。那是原阡陌第一次看到谢幕变脸。从戏谑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
“太虚镜。”谢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不可能……此物早已……”
青铜镜旋转起来。镜面上的铜锈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光滑如水的镜面。镜面映照出的不是原阡陌的脸，不是谢幕的脸，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有天宫、有仙阙、有浮岛、有飞瀑，有人在天上飞，有剑在云中穿，有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悠远、苍凉、肃穆。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的回音。
镜面射出一道青光，直冲云霄。那道青光很细，却亮得刺眼，像一柄从地底刺出的长剑，将天穹撕裂了一道口子。血色的天幕被青光撕开，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辰。天快亮了。
远在太庙的钦天监监正猛地睁开眼，失声惊呼：“上古仙庭的投影！这怎么可能？！”他扑到浑天仪前，看着上面疯狂转动的星盘，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天要变了。”
谢幕退得很快。他一退，那些妖兽也跟着退。它们像是被斩断了线的木偶，眼中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惧。有的妖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妖兽转身就跑，有的妖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妖群溃散了。十六位妖将也退了。它们的目光在那道青色光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然后转身，跟着谢幕，消失在黑暗中。
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原阡陌躺在废墟中，浑身是血，衣衫破碎。那面青铜镜已经缩回了他的体内，只留下一枚黯淡的残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残片是暗青色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不是符文，不是文字，像是一幅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画，看久了会头晕。
上官轶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的，温热的，像一缕将灭未灭的烛火。上官轶收回手，瘫坐在废墟中，大口喘息。他的左臂已经断了，肋骨断了三根，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好的，但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太虚九子都活着。李不言拄着剑，吴用拄着刀，陈二牛坐在盾上，林惊羽靠在废墟上，冷画月扶着断戟，苏挽云攥着断鞭，雷焕扛着斧柄，叶知秋抱着书壳。没有一个人倒下。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薄薄的，淡淡的，像刀锋上的光。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十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十株在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树。
叶知秋走到原阡陌身边，蹲下身，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枚残片。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太虚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你知道这东西？”上官轶看着他。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在文华殿的孤本里见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上官轶和原阡陌能听见。“太虚镜，上古仙庭的至宝。万年前仙庭崩碎，太虚镜也碎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诸天万界。没有人知道碎片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碎片有什么用。只是传说——”他顿了顿，“集齐碎片，可重开仙庭。”
上官轶沉默了很久。“他手里那枚，是碎片？”叶知秋点头。“是。”上官轶沉默。“万年前的碎片，怎么会在他的体内？”叶知秋摇头。“不知道。”
晨光照在原阡陌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像大病了一场。但他还活着。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脉搏还在跳动。
上官轶看着他手心里那枚暗青色的残片，伸出手，想要将它取走。手指触碰到残片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残片中涌出，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而上。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看到了天宫、仙阙、浮岛、飞瀑，看到了无数修士在天上飞，看到了无数剑仙在云中穿梭，看到了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悠远、苍凉、肃穆，然后画面碎了。
他猛地收回手指，大口喘息，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叶知秋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上官轶沉默了很久。“上古仙庭。”叶知秋没有说话。上官轶看着原阡陌，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枚残片。“这东西，不能留。”叶知秋点头。“不能留，也取不走。”他看着原阡陌。“它已经认主了。”上官轶看着他。“认主？”叶知秋点头。“太虚镜碎片，会自行选择宿主。一旦认主，除非宿主死亡，否则无法剥离。”上官轶沉默。他看着原阡陌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许久。“那就让它认。只要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晨光照在原阡陌的脸上，照在他手心里的那枚残片上。残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暗青色的，像一颗凝固的泪珠。
远处的废墟上，姜苡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原阡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没有冲过来，没有哭喊，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跪在那里，攥着那支兰花玉簪，指节发白。
晨曦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满脸的泪痕，照着她手里那支玉簪。玉簪上的兰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只即将振翅飞走的蝴蝶。
那不是云层被风吹散，而是真正的空间破碎。化神境强者的灵力碰撞，如同四颗恒星在苍穹之上炸裂，每一次余波落下，都让整座外城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地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街道模样，断壁残垣间堆满了不知名妖兽的尸体，鲜血汇聚成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将这座繁华的都城染成了暗红色。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武夫陈二牛手中的巨盾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碎石。他浑身浴血，原本健硕的身躯此刻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最前方。
“二牛！退后！”
一声清叱传来，书生叶知秋手中折扇早已折断，此刻握着一柄长剑，儒衫破烂，脸上沾满黑血。他身形一晃，挡在了陈二牛身侧，剑气纵横，勉强逼退了两头扑上来的影狼妖。
“退个屁！老子退了，后面就是平民区！”陈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除非老子死绝了，否则谁也别想从我身上跨过去！”
在他们身后，剑客李不言闭着嘴，一言不发。他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见残影，但此刻他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那是灵力透支到了极点的征兆。
这就是太虚京的外城，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而在战场的最中心，九道身影呈环形分布，将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护在中间。
原阡陌半跪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的长袍已被利爪撕碎，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黑气。作为天玄境中期的修士，在这场由天玄境巅峰乃至半步化神主导的屠杀中，他显得格格不入。
“别装死了，原大少爷。”
一道慵懒却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手持十八般兵器残片的少年，上官轶。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也是唯一一只脚踏入化神境的怪物。
此刻的上官轶也不好受，他左臂无力地垂下，显然已经骨折，右手中的长枪枪杆上满是裂纹。但他依然站着，眼神凌厉如刀，扫视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妖族。
“再撑一炷香。”上官轶咬着牙，声音沙哑，“只要等那四个老家伙分出胜负……”
“分不出来的。”
一直沉默的林惊羽突然开口，手中的长枪枪尖还在滴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中满是绝望，“你看天上。”
众人艰难地抬起头。
苍穹之上，四道璀璨的光团正被一道漆黑的黑影反复碾压。那是碧落天朝镇守国都的四位化神中期王爷，此刻却像四只被猫戏弄的老鼠，狼狈不堪。
而那道黑影——戏命之王·谢幕，甚至没有拔出他的武器。他只是优雅地在空中漫步，每一次挥手，都引得四位王爷吐血倒飞。
“化神巅峰……这就是差距吗？”擅长使鞭的苏挽云惨然一笑，发丝凌乱，那张原本妩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吼——！”
又是一波妖潮涌来。这一次，领头的是一头拥有三颗头颅的巨型狮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结阵！”
一直在最后方掠阵的刀客吴用怒吼一声，手中的断刀燃起最后的灵火。
太虚九子，除了高冷依旧、面无表情挥动长戟收割性命的冷画月，以及挥舞巨斧如同疯魔的雷焕之外，其余七人都默契地向原阡陌靠拢。
他们知道原阡陌修为最低，也知道他是大家最好的兄弟。哪怕自己重伤，也要为他撑起一片生存的空间。
“别管我！”原阡陌猛地站直身体，识海中的混沌道基疯狂运转，试图压榨出最后一丝灵力，“一起杀出去！”
“闭嘴！”平时最温和的叶知秋此刻却红了眼，一把将原阡陌推向后方，“你是脑子坏掉了吗？那种级别的战斗是我们能插手的？你只要活着，太虚九子就散不了！”
轰！
那头三头狮鹫撞击在了防线之上。
气浪翻滚，尘土飞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异变突生。
天空中，正在虐杀四位王爷的戏命之王·谢幕，动作忽然一顿。他那双淡漠无情、仿佛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睛，突然穿透了层层硝烟和战火，精准地落在了满身血污的原阡陌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原本疯狂进攻的妖族大军，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竟然硬生生地停下了攻势，甚至开始畏惧地向后退去。
空中的厮杀声也消失了。四位王爷狼狈地悬浮在半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谢幕收起了漫天的魔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四位化神王爷，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无视了所有防御，直接出现在了原阡陌的面前。
距离，不过三尺。
“终于找到你了。”
谢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看着原阡陌，就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目光中没有丝毫杀意，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游戏才刚刚开始，我的小棋子。”
谢幕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原阡陌的眉心。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指的风情。
那一指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撕裂空间的轰鸣。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谢幕那一指点来的时候，原阡陌以为自己会死。不是恐惧，是直觉。那一指没有任何花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它只是平平无奇地伸过来。但原阡陌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指，他挡不住。然后眉心一凉。那股冰寒刺骨的力量冲入识海，像是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他的魂魄。他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呻吟，经脉在痉挛，五脏六腑在翻涌，视线瞬间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他想握紧天狱，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听到上官轶在喊他，听到李不言在喊他，听到叶知秋在喊他，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他的胸口忽然发烫。不是天狱的发烫，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深沉、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醒了。
嗡——！
那面青铜镜从他胸口飞出。巴掌大小，布满铜锈，边缘残缺，像一块被丢弃在废墟中无数岁月的废铜烂铁。它飞出来的瞬间，谢幕的手指停住了。不是谢幕想停，是它让谢幕停住了。
谢幕的脸色变了。那是原阡陌第一次看到谢幕变脸。从戏谑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
“太虚镜。”谢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不可能……此物早已……”
青铜镜旋转起来。镜面上的铜锈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光滑如水的镜面。镜面映照出的不是原阡陌的脸，不是谢幕的脸，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有天宫、有仙阙、有浮岛、有飞瀑，有人在天上飞，有剑在云中穿，有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悠远、苍凉、肃穆。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的回音。
镜面射出一道青光，直冲云霄。那道青光很细，却亮得刺眼，像一柄从地底刺出的长剑，将天穹撕裂了一道口子。血色的天幕被青光撕开，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辰。天快亮了。
远在太庙的钦天监监正猛地睁开眼，失声惊呼：“上古仙庭的投影！这怎么可能？！”他扑到浑天仪前，看着上面疯狂转动的星盘，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天要变了。”
谢幕退得很快。他一退，那些妖兽也跟着退。它们像是被斩断了线的木偶，眼中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惧。有的妖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妖兽转身就跑，有的妖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妖群溃散了。十六位妖将也退了。它们的目光在那道青色光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然后转身，跟着谢幕，消失在黑暗中。
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原阡陌躺在废墟中，浑身是血，衣衫破碎。那面青铜镜已经缩回了他的体内，只留下一枚黯淡的残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残片是暗青色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不是符文，不是文字，像是一幅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画，看久了会头晕。
上官轶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的，温热的，像一缕将灭未灭的烛火。上官轶收回手，瘫坐在废墟中，大口喘息。他的左臂已经断了，肋骨断了三根，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好的，但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太虚九子都活着。李不言拄着剑，吴用拄着刀，陈二牛坐在盾上，林惊羽靠在废墟上，冷画月扶着断戟，苏挽云攥着断鞭，雷焕扛着斧柄，叶知秋抱着书壳。没有一个人倒下。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薄薄的，淡淡的，像刀锋上的光。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十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十株在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树。
叶知秋走到原阡陌身边，蹲下身，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枚残片。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太虚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你知道这东西？”上官轶看着他。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在文华殿的孤本里见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上官轶和原阡陌能听见。“太虚镜，上古仙庭的至宝。万年前仙庭崩碎，太虚镜也碎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诸天万界。没有人知道碎片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碎片有什么用。只是传说——”他顿了顿，“集齐碎片，可重开仙庭。”
上官轶沉默了很久。“他手里那枚，是碎片？”叶知秋点头。“是。”上官轶沉默。“万年前的碎片，怎么会在他的体内？”叶知秋摇头。“不知道。”
晨光照在原阡陌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像大病了一场。但他还活着。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脉搏还在跳动。
上官轶看着他手心里那枚暗青色的残片，伸出手，想要将它取走。手指触碰到残片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残片中涌出，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而上。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看到了天宫、仙阙、浮岛、飞瀑，看到了无数修士在天上飞，看到了无数剑仙在云中穿梭，看到了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悠远、苍凉、肃穆，然后画面碎了。
他猛地收回手指，大口喘息，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叶知秋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上官轶沉默了很久。“上古仙庭。”叶知秋没有说话。上官轶看着原阡陌，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枚残片。“这东西，不能留。”叶知秋点头。“不能留，也取不走。”他看着原阡陌。“它已经认主了。”上官轶看着他。“认主？”叶知秋点头。“太虚镜碎片，会自行选择宿主。一旦认主，除非宿主死亡，否则无法剥离。”上官轶沉默。他看着原阡陌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许久。“那就让它认。只要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晨光照在原阡陌的脸上，照在他手心里的那枚残片上。残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暗青色的，像一颗凝固的泪珠。
远处的废墟上，姜苡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原阡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没有冲过来，没有哭喊，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跪在那里，攥着那支兰花玉簪，指节发白。
晨曦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满脸的泪痕，照着她手里那支玉簪。玉簪上的兰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只即将振翅飞走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