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青龙
青云之上我为主，敢笑苍天不丈夫。一刀碎道斩因果，从此天地任沉浮。
…………
翌日清晨，原阡陌去找了叶知秋，没去叶府，直接去了文华殿。叶知秋果然在那里，坐在天字号藏书阁的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如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妹夫？怎么有空来找我？”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帮我看看这个。”叶知秋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些符文，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东西？”原阡陌看着他。“城隍庙地下石室里的石碑上刻的，我描下来的。”叶知秋没有说话，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原阡陌。“这是妖族的文字。”
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知秋放下纸，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原阡陌凑过去，看着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城隍庙石碑上的如出一辙。“这是千年前，妖族第一次入侵太虚京时留下的阵图。”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这七处位置，是七杀陷京阵的阵眼。”原阡陌看着他。“七杀陷京阵？”叶知秋点了点头。“上古妖阵，一旦完全激活，会同时做四件事。断龙脉、乱心智、封禁军、开妖门。”他放下竹简，看着原阡陌。“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些符文的？”
原阡陌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叶知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有人在太虚京外城布下了七杀陷京阵。七座杀碑，七处阵眼。月圆之夜，阵成。届时外城的百姓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暴民，内城与外城之间会形成无形屏障，禁军无法出城救援，天牢深处的封印会被撕开，释放数十年前被封镇的上古大妖残魂。”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还有三天。”
原阡陌看着他。“能破吗？”叶知秋想了想。“能。但需要七座杀碑的具体位置，以及正确的摧毁顺序。”他看着原阡陌。“你记下的这七处位置，我需要对一下宋家的营建图纸，才能确认是不是阵眼。”原阡陌从怀中取出宋知远给他的那张地图，放在桌上。叶知秋拿起地图，看了一会儿，又拿起原阡陌记下的那七处位置，一一对照。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七处都对得上。这七处位置，正好是宋家先祖当年营建太虚京时留下的七处风水阵基。有人把它们逆转成了锁国凶阵。”他看着原阡陌，“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势力，而且这个势力对太虚京的了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叶知秋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原阡陌想了想。“先告诉宋知远。”叶知秋摇了摇头。“不能告诉宋知远。”原阡陌看着他。“为什么？”叶知秋看着他。“因为这七处阵基是利用了宋家当年留下的图纸。满朝文武第一反应会是，非宋家核心子弟，谁能动这份图纸？你告诉宋知远，他不会感激你，只会怀疑你。”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那告诉谁？”叶知秋想了想。“告诉穆远。”
原阡陌看着他。“穆远？”叶知秋点了点头。“穆远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兵权。他能调动禁军，能封锁外城，能在月圆之夜之前找到七座杀碑并将其摧毁。”他看着原阡陌。“而且，穆远不会怀疑你。因为你之前帮穆家送过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收起地图和那张纸。“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妹夫，小心点。”原阡陌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穆远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山海关的地形图，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标注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侯爷来了？请坐。”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和地图，放在桌上。“将军，出事了。”穆远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符文，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东西？”原阡陌将叶知秋的话转述了一遍。穆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但原阡陌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七杀陷京阵。”穆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千年前，妖族第一次入侵太虚京，用的就是这个阵。当时死了很多人，外城几乎被夷为平地。”他看着原阡陌，“你这个消息，可靠吗？”原阡陌想了想。“可靠。”穆远看着他。“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因为在下亲自去看了那七处位置。”穆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侯爷，穆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将军请说。”穆远转过身，看着他。“帮穆某去告诉上官家，让他们做好准备。”原阡陌看着他。“上官家？”穆远点头。“上官家供奉着碧落天朝的国运。阵成之日，龙脉被断，皇室守护之力会暂时失效。上官家的人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原阡陌看着他。“将军为什么不自己去？”穆远摇了摇头。“穆某去，上官家不会信。侯爷去，他们会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好。”他站起身，抱拳。“告辞。”穆远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原阡陌走出穆府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他走下台阶，往上官家走去。走到街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穆府的方向。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亲兵站得笔直，像一行行栽在土里的树。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上官家在太虚京的最北端，背靠皇城，面朝朱雀大街。府邸不大，甚至比穆府、崔府、叶府、宋府都小，但每一砖每一瓦都透着一股古老而肃穆的气息。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官府”三个字是开国皇帝所题，历经千年风雨，笔力依旧遒劲如初。门口没有亲兵，没有家丁，只有两尊石狮，蹲在台阶两侧，怒目圆睁，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原阡陌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一片橘红色，上官府的门楣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来上官家，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走上台阶。
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内很安静，没有仆从穿梭，没有丫鬟说笑，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青石铺地，竹木为栏，墙角种着几株青竹，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走过影壁，走过游廊，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方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正在水中悠然游弋。
“侯爷来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原阡陌抬起头。
上官轶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束起，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原阡陌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上官兄。”上官轶放下书，看着他。“父亲在书房等你。”原阡陌点头，跟着他穿过正堂，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安静，只有一间书房，亮着灯。
上官轶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父亲，安远侯来了。”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原阡陌推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案上摊着一幅星图，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青龙王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好久不见。”原阡陌抱拳。“前辈。”青龙王抬手示意。“坐下说话。”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
青龙王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你这么晚来找我，一定有事。”原阡陌点头，将七杀陷京阵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青龙王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但原阡陌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
“七杀陷京阵。”青龙王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千年前，妖族第一次入侵太虚京，我就是险些死在这个阵里。”他收回目光，看着原阡陌。“穆远怎么说？”原阡陌想了想。“穆将军已经去部署了。他让我来告诉前辈，让上官家做好准备。”青龙王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三天后，月圆之夜。”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侯爷，老夫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前辈请说。”
青龙王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青色，上面刻着一条龙，栩栩如生。“这是上官家的信物。拿着它，可以调动上官家的所有力量。”原阡陌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前辈，在下只是一个客卿……”青龙王打断他。“你不是客卿。你是安远侯，是大比魁首，是太虚京的新贵。”他看着原阡陌，“老夫信你。”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接过玉佩，收入怀中。“前辈放心。”青龙王点了点头。“去吧。”原阡陌站起身，抱拳。“告辞。”他转身，走出书房。上官轶站在门口，看着他。“我送你。”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行的树。
“你父亲的身体……”原阡陌犹豫了一下。上官轶沉默了片刻。“不太好。这些年，他一直靠灵力撑着。如果真的动用了天道之力，恐怕……”他没有说下去。原阡陌也没有再问。两人走到门口，上官轶停下脚步，看着他。“妹夫。”原阡陌看着他。上官轶沉默了片刻。“保重。”原阡陌点头。“你也是。”他转身，走下台阶，走入夜色中。
上官轶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书房里，青龙王还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上官轶。“走了？”上官轶点头。“嗯。”青龙王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小子，不错。”上官轶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那卷书，翻开，看了起来。烛火跳了一下，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银白色的水。父子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原阡陌走出上官府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头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轮圆月，看了很久。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坚毅的。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青色玉佩，刻着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入怀中，往侯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看着上官府的方向。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官府”三个字依旧遒劲如初。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侯府时，叶灵儿还没有睡。她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如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回来了？”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受伤吧？”原阡陌摇头。“没有。”叶灵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青竹下，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继续看。
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你今晚去了上官家？”叶灵儿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书。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翻了一页书。“上官家的人，不好打交道吧？”原阡陌想了想。“还好。”叶灵儿放下书，看着他。“还好？”原阡陌点头。“青龙王是个好人。”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青龙王的人。”她顿了顿，“上官家的人，从来不是好人。他们是守护者。守护者不需要做好人，只需要做好事。”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叶灵儿看着他。“你手里那枚玉佩，是青龙王给你的？”原阡陌没有否认。叶灵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收好，不要让别人看到。”原阡陌点头。“我知道。”叶灵儿拿起书，继续看。原阡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想青龙王的话，想那枚玉佩，想三天后月圆之夜。三天，还有三天。
翌日，天还没亮，原阡陌就出了门。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走到穆府门口，门房告诉他，穆远已经进宫了。他又往北走，走到上官府门口，门房告诉他，青龙王去了太庙。他再往东走，走到叶府门口，门房告诉他，叶峥去了铺子里。他最后往西走，走到宋府门口，宋知远刚好出门。看到原阡陌，他停下脚步。“侯爷？这么早？”原阡陌看着他。“宋侍郎，在下想借一步说话。”宋知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走进宋府的书房，关上门。原阡陌从怀中取出那幅地图和那张纸，放在桌上。宋知远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七杀陷京阵。”原阡陌点头。宋知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原阡陌没有隐瞒。“谢幕告诉我的。”宋知远沉默了片刻。“谢幕是谁？”原阡陌摇头。“不知道。”宋知远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信他？”原阡陌想了想。“宁可信其有。”宋知远沉默了很久。“你告诉谁了？”原阡陌看着他。“穆远、上官轶、叶知秋。”宋知远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没有告诉崔家？”原阡陌想了想。“因为还不到时候。”宋知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侯爷，宋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什么忙？”宋知远转过身，看着他。“帮宋某去查一个人。”
原阡陌看着他。“谁？”宋知远沉默了片刻。“叶添福。”原阡陌没有说话。宋知远看着他。“叶添福是叶家的二当家，叶峥的弟弟。他负责叶家的账目，经手所有与营造相关的生意。如果有人在太虚京外城动用了宋家的图纸，一定绕不开他。”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好。”他接过宋知远递来的一封信，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书房。
走出宋府时，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淡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淡金色的光，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他走下台阶，往叶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看着。信封上写着“叶添福亲启”五个字，是宋知远的笔迹。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入怀中，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叶添福不住在叶府。他在城东有一处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比叶府还气派。原阡陌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逗鸟。鸟笼是紫檀木的，里面养着一只画眉，叫声清脆悦耳。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稀客稀客。”他放下鸟笼，拍了拍手，走过来，抱拳。“侯爷来找叶某，所为何事？”
原阡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宋侍郎托在下给二爷带一封信。”叶添福看着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拆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看着原阡陌。“宋知远还说了什么？”原阡陌摇头。“就说让在下把信交给二爷。”叶添福看着他，目光深邃。“侯爷，叶某想问你一个问题。”原阡陌看着他。“二爷请说。”叶添福看着他。“侯爷觉得，宋知远这个人怎么样？”原阡陌想了想。“是个好人。”叶添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人？侯爷是第一个这么说宋知远的人。”他顿了顿，“宋家在刑部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有人说他是能臣，有人说他是奸臣，有人说他是忠臣，有人说他是佞臣。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是好人。”他看着原阡陌，“侯爷为什么觉得他是好人？”原阡陌想了想。“因为他让在下送信，没有让在下做别的。”叶添福看着他。“就这？”原阡陌点头。“就这。”叶添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侯爷说得对。宋知远这个人，确实不坏。但他不坏，不代表别人不坏。”他看着原阡陌，“侯爷，叶某也想请你帮一个忙。”
原阡陌看着他。“什么忙？”叶添福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他。“帮叶某把这本账册，交给叶峥。”原阡陌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有几笔账目的金额大得惊人，去向却写得含糊不清。“这是什么？”叶添福摇了摇头。“侯爷不必知道。只需要交给叶峥就行。”原阡陌合上账册，收入怀中。“好。”他抱拳。“告辞。”叶添福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原阡陌转身，走出院子。身后，画眉又叫了，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唱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叶峥在叶府的书房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珠子上下翻飞，声音清脆得像下雨。叶知秋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仿佛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与他无关。原阡陌走进去，将账册放在桌上。叶峥停下手中的算盘，看着那本账册。“这是什么？”原阡陌看着他。“叶添福让在下交给先生的。”叶峥拿起账册，翻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从从容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阴沉。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快，手指在账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到最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来人。”一个管家走进来。“老爷。”叶峥睁开眼，将账册递给他。“去查这几笔账目的去向。越快越好。”管家接过账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叶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叶知秋放下书，看着他。“爹，怎么了？”叶峥没有说话。原阡陌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叶峥收回目光，看着原阡陌。“侯爷，叶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什么忙？”叶峥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叶”字。“这是叶家的令牌。拿着它，可以调动叶家的所有资源。”原阡陌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先生，在下只是一个……”叶峥打断他。“你不是外人。你是叶家的女婿。”他看着原阡陌。“老夫信你。”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先生放心。”叶峥点了点头。“去吧。”原阡陌站起身，抱拳。“告辞。”他转身，走出书房。叶知秋跟了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行的树。
“叶添福是我二叔。”叶知秋忽然开口。原阡陌看着他。叶知秋沉默了片刻。“他从小就不服我爹。他觉得他比我爹聪明，比我爹能干，比我爹更适合当家主。他一直想证明自己。”他停下脚步，看着原阡陌。“但他不知道，聪明和能干，不是当家的全部。”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知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侯爷，小心点。”原阡陌点头。“我知道。”两人走到门口，叶知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妹夫。”原阡陌看着他。叶知秋沉默了片刻。“如果有一天，叶家出了事，你能不能帮叶家一把？”原阡陌看着他。“能。”叶知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房。原阡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走入夜色中。
两日后，叶家的账目查清楚了。那几笔去向不明的巨款，流向了外城的七处工地。工地的位置，与宋知远地图上标注的七处风水阵基完全吻合。叶添福被叫到叶府，当他看到桌上那本账册和那幅地图时，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二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叶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叶添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只是想……”叶峥打断他。“你想什么？你想证明你比我强？你想当家主？”他站起身，走到叶添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叶添福低着头，不敢看他。叶峥转过身，背对着他。“来人。”两个家丁走进来。“把二爷带下去，关在柴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家丁应了一声，将叶添福架起来，拖了出去。叶添福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叶峥站在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沉默了很久。“侯爷，叶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先生请说。”叶峥转过身，看着他。“帮叶某去告诉穆远，七座杀碑的位置已经确定了，他可以动手了。”原阡陌点头。“好。”他转身，走出书房。身后，叶峥的声音传来。“侯爷。”原阡陌停下脚步。叶峥沉默了片刻。“谢谢。”原阡陌没有回头，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
凌云之巅一壶茶，笑看苍生如蚁爬。
不问红尘几分假，只求一剑荡天涯。
千帆过尽皆不是，满目山河空念远。
醉卧云床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以上题外话——
…………
翌日清晨，原阡陌去找了叶知秋，没去叶府，直接去了文华殿。叶知秋果然在那里，坐在天字号藏书阁的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如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妹夫？怎么有空来找我？”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帮我看看这个。”叶知秋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些符文，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东西？”原阡陌看着他。“城隍庙地下石室里的石碑上刻的，我描下来的。”叶知秋没有说话，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原阡陌。“这是妖族的文字。”
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知秋放下纸，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原阡陌凑过去，看着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城隍庙石碑上的如出一辙。“这是千年前，妖族第一次入侵太虚京时留下的阵图。”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这七处位置，是七杀陷京阵的阵眼。”原阡陌看着他。“七杀陷京阵？”叶知秋点了点头。“上古妖阵，一旦完全激活，会同时做四件事。断龙脉、乱心智、封禁军、开妖门。”他放下竹简，看着原阡陌。“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些符文的？”
原阡陌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叶知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有人在太虚京外城布下了七杀陷京阵。七座杀碑，七处阵眼。月圆之夜，阵成。届时外城的百姓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暴民，内城与外城之间会形成无形屏障，禁军无法出城救援，天牢深处的封印会被撕开，释放数十年前被封镇的上古大妖残魂。”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还有三天。”
原阡陌看着他。“能破吗？”叶知秋想了想。“能。但需要七座杀碑的具体位置，以及正确的摧毁顺序。”他看着原阡陌。“你记下的这七处位置，我需要对一下宋家的营建图纸，才能确认是不是阵眼。”原阡陌从怀中取出宋知远给他的那张地图，放在桌上。叶知秋拿起地图，看了一会儿，又拿起原阡陌记下的那七处位置，一一对照。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七处都对得上。这七处位置，正好是宋家先祖当年营建太虚京时留下的七处风水阵基。有人把它们逆转成了锁国凶阵。”他看着原阡陌，“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势力，而且这个势力对太虚京的了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叶知秋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原阡陌想了想。“先告诉宋知远。”叶知秋摇了摇头。“不能告诉宋知远。”原阡陌看着他。“为什么？”叶知秋看着他。“因为这七处阵基是利用了宋家当年留下的图纸。满朝文武第一反应会是，非宋家核心子弟，谁能动这份图纸？你告诉宋知远，他不会感激你，只会怀疑你。”原阡陌沉默了片刻。“那告诉谁？”叶知秋想了想。“告诉穆远。”
原阡陌看着他。“穆远？”叶知秋点了点头。“穆远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兵权。他能调动禁军，能封锁外城，能在月圆之夜之前找到七座杀碑并将其摧毁。”他看着原阡陌。“而且，穆远不会怀疑你。因为你之前帮穆家送过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收起地图和那张纸。“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妹夫，小心点。”原阡陌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穆远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山海关的地形图，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标注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侯爷来了？请坐。”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和地图，放在桌上。“将军，出事了。”穆远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符文，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东西？”原阡陌将叶知秋的话转述了一遍。穆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但原阡陌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七杀陷京阵。”穆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千年前，妖族第一次入侵太虚京，用的就是这个阵。当时死了很多人，外城几乎被夷为平地。”他看着原阡陌，“你这个消息，可靠吗？”原阡陌想了想。“可靠。”穆远看着他。“为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因为在下亲自去看了那七处位置。”穆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侯爷，穆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将军请说。”穆远转过身，看着他。“帮穆某去告诉上官家，让他们做好准备。”原阡陌看着他。“上官家？”穆远点头。“上官家供奉着碧落天朝的国运。阵成之日，龙脉被断，皇室守护之力会暂时失效。上官家的人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原阡陌看着他。“将军为什么不自己去？”穆远摇了摇头。“穆某去，上官家不会信。侯爷去，他们会信。”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好。”他站起身，抱拳。“告辞。”穆远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原阡陌走出穆府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他走下台阶，往上官家走去。走到街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穆府的方向。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亲兵站得笔直，像一行行栽在土里的树。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上官家在太虚京的最北端，背靠皇城，面朝朱雀大街。府邸不大，甚至比穆府、崔府、叶府、宋府都小，但每一砖每一瓦都透着一股古老而肃穆的气息。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官府”三个字是开国皇帝所题，历经千年风雨，笔力依旧遒劲如初。门口没有亲兵，没有家丁，只有两尊石狮，蹲在台阶两侧，怒目圆睁，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原阡陌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一片橘红色，上官府的门楣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来上官家，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走上台阶。
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内很安静，没有仆从穿梭，没有丫鬟说笑，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青石铺地，竹木为栏，墙角种着几株青竹，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走过影壁，走过游廊，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方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正在水中悠然游弋。
“侯爷来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原阡陌抬起头。
上官轶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束起，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原阡陌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上官兄。”上官轶放下书，看着他。“父亲在书房等你。”原阡陌点头，跟着他穿过正堂，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安静，只有一间书房，亮着灯。
上官轶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父亲，安远侯来了。”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原阡陌推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案上摊着一幅星图，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青龙王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好久不见。”原阡陌抱拳。“前辈。”青龙王抬手示意。“坐下说话。”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
青龙王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你这么晚来找我，一定有事。”原阡陌点头，将七杀陷京阵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青龙王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但原阡陌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
“七杀陷京阵。”青龙王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千年前，妖族第一次入侵太虚京，我就是险些死在这个阵里。”他收回目光，看着原阡陌。“穆远怎么说？”原阡陌想了想。“穆将军已经去部署了。他让我来告诉前辈，让上官家做好准备。”青龙王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三天后，月圆之夜。”他转过身，看着原阡陌。“侯爷，老夫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前辈请说。”
青龙王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青色，上面刻着一条龙，栩栩如生。“这是上官家的信物。拿着它，可以调动上官家的所有力量。”原阡陌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前辈，在下只是一个客卿……”青龙王打断他。“你不是客卿。你是安远侯，是大比魁首，是太虚京的新贵。”他看着原阡陌，“老夫信你。”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接过玉佩，收入怀中。“前辈放心。”青龙王点了点头。“去吧。”原阡陌站起身，抱拳。“告辞。”他转身，走出书房。上官轶站在门口，看着他。“我送你。”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行的树。
“你父亲的身体……”原阡陌犹豫了一下。上官轶沉默了片刻。“不太好。这些年，他一直靠灵力撑着。如果真的动用了天道之力，恐怕……”他没有说下去。原阡陌也没有再问。两人走到门口，上官轶停下脚步，看着他。“妹夫。”原阡陌看着他。上官轶沉默了片刻。“保重。”原阡陌点头。“你也是。”他转身，走下台阶，走入夜色中。
上官轶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书房里，青龙王还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上官轶。“走了？”上官轶点头。“嗯。”青龙王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小子，不错。”上官轶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那卷书，翻开，看了起来。烛火跳了一下，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银白色的水。父子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原阡陌走出上官府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头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轮圆月，看了很久。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坚毅的。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青色玉佩，刻着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入怀中，往侯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看着上官府的方向。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官府”三个字依旧遒劲如初。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侯府时，叶灵儿还没有睡。她坐在院中的青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如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回来了？”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受伤吧？”原阡陌摇头。“没有。”叶灵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青竹下，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继续看。
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你今晚去了上官家？”叶灵儿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书。原阡陌点头。“嗯。”叶灵儿翻了一页书。“上官家的人，不好打交道吧？”原阡陌想了想。“还好。”叶灵儿放下书，看着他。“还好？”原阡陌点头。“青龙王是个好人。”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青龙王的人。”她顿了顿，“上官家的人，从来不是好人。他们是守护者。守护者不需要做好人，只需要做好事。”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叶灵儿看着他。“你手里那枚玉佩，是青龙王给你的？”原阡陌没有否认。叶灵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收好，不要让别人看到。”原阡陌点头。“我知道。”叶灵儿拿起书，继续看。原阡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想青龙王的话，想那枚玉佩，想三天后月圆之夜。三天，还有三天。
翌日，天还没亮，原阡陌就出了门。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走到穆府门口，门房告诉他，穆远已经进宫了。他又往北走，走到上官府门口，门房告诉他，青龙王去了太庙。他再往东走，走到叶府门口，门房告诉他，叶峥去了铺子里。他最后往西走，走到宋府门口，宋知远刚好出门。看到原阡陌，他停下脚步。“侯爷？这么早？”原阡陌看着他。“宋侍郎，在下想借一步说话。”宋知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走进宋府的书房，关上门。原阡陌从怀中取出那幅地图和那张纸，放在桌上。宋知远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七杀陷京阵。”原阡陌点头。宋知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原阡陌没有隐瞒。“谢幕告诉我的。”宋知远沉默了片刻。“谢幕是谁？”原阡陌摇头。“不知道。”宋知远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信他？”原阡陌想了想。“宁可信其有。”宋知远沉默了很久。“你告诉谁了？”原阡陌看着他。“穆远、上官轶、叶知秋。”宋知远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没有告诉崔家？”原阡陌想了想。“因为还不到时候。”宋知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侯爷，宋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什么忙？”宋知远转过身，看着他。“帮宋某去查一个人。”
原阡陌看着他。“谁？”宋知远沉默了片刻。“叶添福。”原阡陌没有说话。宋知远看着他。“叶添福是叶家的二当家，叶峥的弟弟。他负责叶家的账目，经手所有与营造相关的生意。如果有人在太虚京外城动用了宋家的图纸，一定绕不开他。”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好。”他接过宋知远递来的一封信，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书房。
走出宋府时，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淡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淡金色的光，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他走下台阶，往叶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看着。信封上写着“叶添福亲启”五个字，是宋知远的笔迹。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入怀中，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叶添福不住在叶府。他在城东有一处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比叶府还气派。原阡陌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逗鸟。鸟笼是紫檀木的，里面养着一只画眉，叫声清脆悦耳。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安远侯？稀客稀客。”他放下鸟笼，拍了拍手，走过来，抱拳。“侯爷来找叶某，所为何事？”
原阡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宋侍郎托在下给二爷带一封信。”叶添福看着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拆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看着原阡陌。“宋知远还说了什么？”原阡陌摇头。“就说让在下把信交给二爷。”叶添福看着他，目光深邃。“侯爷，叶某想问你一个问题。”原阡陌看着他。“二爷请说。”叶添福看着他。“侯爷觉得，宋知远这个人怎么样？”原阡陌想了想。“是个好人。”叶添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人？侯爷是第一个这么说宋知远的人。”他顿了顿，“宋家在刑部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有人说他是能臣，有人说他是奸臣，有人说他是忠臣，有人说他是佞臣。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是好人。”他看着原阡陌，“侯爷为什么觉得他是好人？”原阡陌想了想。“因为他让在下送信，没有让在下做别的。”叶添福看着他。“就这？”原阡陌点头。“就这。”叶添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侯爷说得对。宋知远这个人，确实不坏。但他不坏，不代表别人不坏。”他看着原阡陌，“侯爷，叶某也想请你帮一个忙。”
原阡陌看着他。“什么忙？”叶添福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他。“帮叶某把这本账册，交给叶峥。”原阡陌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有几笔账目的金额大得惊人，去向却写得含糊不清。“这是什么？”叶添福摇了摇头。“侯爷不必知道。只需要交给叶峥就行。”原阡陌合上账册，收入怀中。“好。”他抱拳。“告辞。”叶添福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原阡陌转身，走出院子。身后，画眉又叫了，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唱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叶峥在叶府的书房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珠子上下翻飞，声音清脆得像下雨。叶知秋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仿佛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与他无关。原阡陌走进去，将账册放在桌上。叶峥停下手中的算盘，看着那本账册。“这是什么？”原阡陌看着他。“叶添福让在下交给先生的。”叶峥拿起账册，翻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从从容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阴沉。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快，手指在账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到最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来人。”一个管家走进来。“老爷。”叶峥睁开眼，将账册递给他。“去查这几笔账目的去向。越快越好。”管家接过账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叶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叶知秋放下书，看着他。“爹，怎么了？”叶峥没有说话。原阡陌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叶峥收回目光，看着原阡陌。“侯爷，叶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什么忙？”叶峥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叶”字。“这是叶家的令牌。拿着它，可以调动叶家的所有资源。”原阡陌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先生，在下只是一个……”叶峥打断他。“你不是外人。你是叶家的女婿。”他看着原阡陌。“老夫信你。”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先生放心。”叶峥点了点头。“去吧。”原阡陌站起身，抱拳。“告辞。”他转身，走出书房。叶知秋跟了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行的树。
“叶添福是我二叔。”叶知秋忽然开口。原阡陌看着他。叶知秋沉默了片刻。“他从小就不服我爹。他觉得他比我爹聪明，比我爹能干，比我爹更适合当家主。他一直想证明自己。”他停下脚步，看着原阡陌。“但他不知道，聪明和能干，不是当家的全部。”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知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侯爷，小心点。”原阡陌点头。“我知道。”两人走到门口，叶知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妹夫。”原阡陌看着他。叶知秋沉默了片刻。“如果有一天，叶家出了事，你能不能帮叶家一把？”原阡陌看着他。“能。”叶知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房。原阡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走入夜色中。
两日后，叶家的账目查清楚了。那几笔去向不明的巨款，流向了外城的七处工地。工地的位置，与宋知远地图上标注的七处风水阵基完全吻合。叶添福被叫到叶府，当他看到桌上那本账册和那幅地图时，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二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叶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叶添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只是想……”叶峥打断他。“你想什么？你想证明你比我强？你想当家主？”他站起身，走到叶添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叶添福低着头，不敢看他。叶峥转过身，背对着他。“来人。”两个家丁走进来。“把二爷带下去，关在柴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家丁应了一声，将叶添福架起来，拖了出去。叶添福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叶峥站在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沉默了很久。“侯爷，叶某想请你帮一个忙。”原阡陌看着他。“先生请说。”叶峥转过身，看着他。“帮叶某去告诉穆远，七座杀碑的位置已经确定了，他可以动手了。”原阡陌点头。“好。”他转身，走出书房。身后，叶峥的声音传来。“侯爷。”原阡陌停下脚步。叶峥沉默了片刻。“谢谢。”原阡陌没有回头，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
凌云之巅一壶茶，笑看苍生如蚁爬。
不问红尘几分假，只求一剑荡天涯。
千帆过尽皆不是，满目山河空念远。
醉卧云床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以上题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