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洞房花烛夜
原阡陌本以为，拒绝了叶峥，这件事便就此翻篇。他不娶叶灵儿，叶家另寻他人，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但叶峥显然不这么想。
接下来几日，叶家的“诚意”接踵而至。先是吏部那边传来消息，安远侯府该配的仪仗、俸禄、下属官员，原本层层审批要走三个月的流程，三日之内全部办妥。接着是户部拨下来的侯府修缮银子，原本批了五千两，忽然翻了一倍，变成一万两，理由是“侯府年久失修，需大修”。再接着是工部派来的工匠，说是奉了上峰之命，来给侯府修花园。原阡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工匠热火朝天地挖池子、垒假山、种花栽树，眉头微微蹙起。
姜苡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簪，脸色不太好。“叶家这是什么意思？”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叶峥在告诉他：叶家的力量，不止于商。吏部、户部、工部，都有叶家的人。你娶不娶叶灵儿，叶家都能帮你。但你若不娶，叶家也能让你在朝中寸步难行。
又过了几日，叶峥亲自登门。他提着一盒茶叶，说是朋友从南边带回来的，请侯爷尝尝。原阡陌在正堂接见了他。两人对面而坐，案上摆着那盒茶叶，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叶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侯爷考虑得如何了？”原阡陌没有回答。叶峥也不急，慢慢品着茶，像是在等一个他笃定会来的答案。
“叶先生，”原阡陌终于开口，“在下只是一个客卿出身的新封侯爷，在朝中毫无根基。叶小姐是叶家的嫡女，金枝玉叶。嫁给在下，委屈了。”叶峥放下茶盏，看着原阡陌。“侯爷不必自谦。大比夺魁，封侯拜将，这是侯爷自己打出来的。叶某看人，不看根基，看本事。”他顿了顿，“况且，小女对侯爷，也颇有好感。”
原阡陌的手指微微一顿。“叶小姐？”
叶峥点了点头。“灵儿那孩子，性子冷，从不轻易夸人。但侯爷大比夺魁后，她私底下说过一句，‘陈烬的剑，值得’。叶某养了她二十年，从没听她夸过谁。”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叶先生，在下还是要说——”
“侯爷，”叶峥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叶某不是在求侯爷。叶某是在问侯爷，愿不愿意与叶家做这个交易。”他看着原阡陌，目光深邃。“侯爷可以拒绝。但侯爷要想清楚，拒绝了叶家，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原阡陌看着他。叶峥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
“好。”原阡陌说。叶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侯爷是聪明人。”他站起身，抱拳。“叶某回去准备。三日后，纳彩。一个月后，成亲。”他转身，走出正堂。原阡陌坐在案后，没有送他。他看着桌上那盒茶叶，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
姜苡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她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支玉簪，指节发白。原阡陌抬起头，看着她。“你都听到了？”姜苡点头。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对不起。”姜苡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娶你的叶家大小姐，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两不相欠。”
她走了。原阡陌坐在案后，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日后，纳彩。叶家送来的聘礼单子长得像一卷书，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珍玩古董，堆满了安远侯府的院子。原阡陌没有看那些聘礼，只是站在院中，看着工匠们挖的那个池子。池子已经挖好了，注满了水，水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一个月后，成亲。太虚京张灯结彩，安远侯府和叶府都挂满了红灯笼。原阡陌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月河石桥，穿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欢呼，有人议论，有人指指点点。原阡陌没有看他们，只是坐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看着前方。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叶府门口，叶灵儿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走出来。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原阡陌下了马，走上前，伸出手。叶灵儿的手搭在他手上，很凉，很稳。两人并肩走进叶府，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原阡陌牵着叶灵儿的手，走出叶府，上了花轿。花轿抬起，吹吹打打，往安远侯府去了。
原阡陌骑着马，走在花轿旁边。风从巷口吹过来，掀起花轿的帘子，露出一角大红色的嫁衣。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洞房花烛夜。原阡陌走进新房时，叶灵儿已经坐在床沿上了。红盖头还没有掀，她的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沉默了很久。
“侯爷，”叶灵儿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你不想娶我，对吗？”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灵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掀了盖头。烛光下，她的脸很美。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若点朱。那双眼睛不再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是春天的湖水。她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
“我爹逼你的，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我是愿意的。”
原阡陌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明明白白的真诚。
“侯爷，你不必勉强自己。这桩婚事，你可以当它是交易。你做你的安远侯，我做我的侯爵夫人。在外人面前，我们扮好夫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会拖累你。”
原阡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叶小姐。”叶灵儿抬起头。原阡陌想了想。“你吃了吗？”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没有。”原阡陌站起身，走到桌边，端了两碗饺子过来，一碗递给她。“吃吧。”
叶灵儿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素馅的，韭菜鸡蛋。她嚼了嚼，咽下去，看着原阡陌。“好吃。”原阡陌没有说话，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素馅的，韭菜鸡蛋。他嚼了嚼，咽下去。“嗯。”两人吃着饺子，谁也没有再说话。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
洞房花烛夜，饺子吃了一半，叶灵儿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原阡陌。“侯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原阡陌也放下筷子。“问。”叶灵儿犹豫了一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原阡陌想了想。“一个不想成亲的人。”
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诚实。”她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其实我也不想成亲。我爹逼了我三年，我都拖着。这次是因为你，我才答应的。”原阡陌看着她。“为什么？”叶灵儿嚼了嚼饺子，咽下去。“因为你打赢了我哥。”
“你哥是叶知秋？”
“嗯。他从小到大没输过，我问他谁剑法最好，他说是你。”她顿了顿，“我从来没见过他夸人。”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哥的剑法，不在我之下。他只是没拔剑。”叶灵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认输，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放下筷子，看着原阡陌。“所以我想看看，能让我哥认输的人，长什么样。”
原阡陌看着她。“看完了？”
“看完了。”
“失望吗？”
叶灵儿想了想。“还行。”
原阡陌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很香，很甜。“你爹说，你对我有好感。”叶灵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我爹的话，你也信？”原阡陌放下酒杯。“你爹还说，你在私底下夸过我的剑。”叶灵儿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那是我随便说说的。”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灵儿抬起头，看着他。“好吧，我说过。但我说的不是你的剑，是你的伤。”
原阡陌看着她。叶灵儿的目光很坦然。“你大比的时候，左肩一直在渗血。我看得出来，你的伤很重，但你从头到尾没有皱一下眉头。我爹说，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我觉得，能忍的人，不一定能成大事，但一定不会差。”她顿了顿，“所以我对你，是有好感。”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倒是诚实。”叶灵儿笑了。“夫唱妇随。”原阡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人，有意思。”叶灵儿看着他。“你也是。”两人把饺子吃完了。原阡陌起身，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你睡床，我睡地。”叶灵儿看着他。“你是侯爷，你睡床。”原阡陌摇头。“我是男人，我睡地。”叶灵儿想了想。“那一起睡床？”原阡陌看着她。“你说呢？”叶灵儿笑了。“我说，你睡地。”
她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背对着他。原阡陌躺在地上，闭上眼。烛光摇曳，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叶灵儿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很柔。“侯爷。”原阡陌睁开眼。“嗯。”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你爹娘是做什么的？”原阡陌沉默了一会儿。“我爹是原家家主，洞铭境七洞天修士。我娘是原家主母，塑体境九层，打不过我爹，但打得过我。”叶灵儿翻过身，趴在床沿上，看着他。“你爹厉害吗？”原阡陌想了想。“不厉害。他连我都打不过。”叶灵儿笑了。“那你爹怕你娘吗？”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怕。非常怕。”叶灵儿笑得更厉害了。“怎么怕的？”
原阡陌看着天花板。“有一年，我爹偷偷藏了私房钱，被我娘发现了。我娘把他的洞天封了三天。”叶灵儿笑得直拍床。“然后呢？”“然后我爹跪了三天搓衣板。”叶灵儿笑得喘不过气。“搓衣板？修士还用搓衣板？”原阡陌点头。“我娘说，修为再高，在家也得跪搓衣板。这是规矩。”叶灵儿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娘真厉害。”原阡陌想了想。“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叶灵儿趴在床沿上，看着原阡陌。“那你怕你娘吗？”原阡陌想了想。“怕。”叶灵儿笑了。“那你以后怕我吗？”原阡陌看着她。“你也会封我的洞天？”叶灵儿摇头。“我不会。”原阡陌松了口气。“那就好。”叶灵儿接着说。“但我会封你的侯府。”原阡陌看着她手里的侯府钥匙，沉默了片刻。“你赢了。”
叶灵儿笑着躺回去，盖上被子。“晚安，侯爷。”原阡陌躺在地上，闭上眼。“晚安。”
翌日清晨，原阡陌醒来时，叶灵儿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梳头。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她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着原阡陌。“醒了？”原阡陌坐起身。“嗯。”叶灵儿将梳子放下，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喝口水。”原阡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着叶灵儿。“你起这么早？”叶灵儿点头。“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个时辰起。”她顿了顿，“要去给爹娘请安。”原阡陌愣了一下。“给谁请安？”叶灵儿看着他。“你爹，你娘。”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我爹在大宋。”叶灵儿也沉默了。“那你写信。告诉他们，你娶媳妇了。”原阡陌想了想。“我爹不识字。”叶灵儿看着他。“那你娘呢？”原阡陌想了想。“我娘识字，但她只认账本。”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原阡陌想了想，随便编了一个：“开武馆的。”
叶灵儿点了点头。“难怪。”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满了衣裳。“今天穿哪件？”原阡陌看了一眼。“随便。”叶灵儿拿出一件青色的长袍，在身前比了比。“这件？”原阡陌点头。“好。”叶灵儿将长袍放在床上，又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这件呢？”原阡陌看着她。“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叶灵儿笑了。“问你也是问我自己。”她将两件长袍都收回去，拿出一件玄黑色的。“穿这件。”原阡陌看着她。“为什么？”叶灵儿将长袍递给他。“因为玄黑色显瘦。”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很瘦。”叶灵儿点头。“所以更显瘦。”
原阡陌接过长袍，穿上。叶灵儿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还行。”原阡陌看着她。“你呢？”叶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什么？”原阡陌想了想。“随便。”叶灵儿笑了，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穿上。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好看吗？”原阡陌看着她。“好看。”叶灵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该去给我爹请安了。”原阡陌愣了一下。“你爹？”叶灵儿看着他。“不然呢？你爹又不在。”
两人走出新房，走进正堂。叶峥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笑得合不拢嘴。“来了？快坐快坐。”叶灵儿在原阡陌旁边坐下，叶峥坐在主位，旁边是叶知秋。叶知秋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妹夫。”原阡陌看着他。“大舅哥。”两人对视了片刻，都笑了。叶峥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都是一家人。”他端起酒杯。“来，喝一杯。”原阡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叶灵儿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叶知秋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原阡陌。“妹夫，你以后要对我妹妹好。”原阡陌放下酒杯。“会的。”叶知秋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原阡陌和叶灵儿走出叶府，上了马车。马车里，叶灵儿坐在原阡陌对面，手里握着一块玉佩，低头看着。原阡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侯爷。”叶灵儿忽然开口。原阡陌睁开眼。“嗯。”叶灵儿抬起头，看着他。“你爹真的不识字？”原阡陌想了想。“他识的。他怕我娘骂他，所以装不识字。”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呢？”原阡陌看着她。“然后我娘信了。”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你爹是个聪明人。”原阡陌点头。“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几日，叶家的“诚意”接踵而至。先是吏部那边传来消息，安远侯府该配的仪仗、俸禄、下属官员，原本层层审批要走三个月的流程，三日之内全部办妥。接着是户部拨下来的侯府修缮银子，原本批了五千两，忽然翻了一倍，变成一万两，理由是“侯府年久失修，需大修”。再接着是工部派来的工匠，说是奉了上峰之命，来给侯府修花园。原阡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工匠热火朝天地挖池子、垒假山、种花栽树，眉头微微蹙起。
姜苡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簪，脸色不太好。“叶家这是什么意思？”原阡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叶峥在告诉他：叶家的力量，不止于商。吏部、户部、工部，都有叶家的人。你娶不娶叶灵儿，叶家都能帮你。但你若不娶，叶家也能让你在朝中寸步难行。
又过了几日，叶峥亲自登门。他提着一盒茶叶，说是朋友从南边带回来的，请侯爷尝尝。原阡陌在正堂接见了他。两人对面而坐，案上摆着那盒茶叶，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叶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侯爷考虑得如何了？”原阡陌没有回答。叶峥也不急，慢慢品着茶，像是在等一个他笃定会来的答案。
“叶先生，”原阡陌终于开口，“在下只是一个客卿出身的新封侯爷，在朝中毫无根基。叶小姐是叶家的嫡女，金枝玉叶。嫁给在下，委屈了。”叶峥放下茶盏，看着原阡陌。“侯爷不必自谦。大比夺魁，封侯拜将，这是侯爷自己打出来的。叶某看人，不看根基，看本事。”他顿了顿，“况且，小女对侯爷，也颇有好感。”
原阡陌的手指微微一顿。“叶小姐？”
叶峥点了点头。“灵儿那孩子，性子冷，从不轻易夸人。但侯爷大比夺魁后，她私底下说过一句，‘陈烬的剑，值得’。叶某养了她二十年，从没听她夸过谁。”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叶先生，在下还是要说——”
“侯爷，”叶峥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叶某不是在求侯爷。叶某是在问侯爷，愿不愿意与叶家做这个交易。”他看着原阡陌，目光深邃。“侯爷可以拒绝。但侯爷要想清楚，拒绝了叶家，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原阡陌看着他。叶峥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
“好。”原阡陌说。叶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侯爷是聪明人。”他站起身，抱拳。“叶某回去准备。三日后，纳彩。一个月后，成亲。”他转身，走出正堂。原阡陌坐在案后，没有送他。他看着桌上那盒茶叶，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
姜苡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她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支玉簪，指节发白。原阡陌抬起头，看着她。“你都听到了？”姜苡点头。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对不起。”姜苡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娶你的叶家大小姐，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两不相欠。”
她走了。原阡陌坐在案后，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日后，纳彩。叶家送来的聘礼单子长得像一卷书，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珍玩古董，堆满了安远侯府的院子。原阡陌没有看那些聘礼，只是站在院中，看着工匠们挖的那个池子。池子已经挖好了，注满了水，水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一个月后，成亲。太虚京张灯结彩，安远侯府和叶府都挂满了红灯笼。原阡陌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月河石桥，穿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欢呼，有人议论，有人指指点点。原阡陌没有看他们，只是坐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看着前方。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叶府门口，叶灵儿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走出来。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原阡陌下了马，走上前，伸出手。叶灵儿的手搭在他手上，很凉，很稳。两人并肩走进叶府，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原阡陌牵着叶灵儿的手，走出叶府，上了花轿。花轿抬起，吹吹打打，往安远侯府去了。
原阡陌骑着马，走在花轿旁边。风从巷口吹过来，掀起花轿的帘子，露出一角大红色的嫁衣。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洞房花烛夜。原阡陌走进新房时，叶灵儿已经坐在床沿上了。红盖头还没有掀，她的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原阡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沉默了很久。
“侯爷，”叶灵儿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你不想娶我，对吗？”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灵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掀了盖头。烛光下，她的脸很美。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若点朱。那双眼睛不再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是春天的湖水。她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
“我爹逼你的，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我是愿意的。”
原阡陌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明明白白的真诚。
“侯爷，你不必勉强自己。这桩婚事，你可以当它是交易。你做你的安远侯，我做我的侯爵夫人。在外人面前，我们扮好夫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会拖累你。”
原阡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叶小姐。”叶灵儿抬起头。原阡陌想了想。“你吃了吗？”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没有。”原阡陌站起身，走到桌边，端了两碗饺子过来，一碗递给她。“吃吧。”
叶灵儿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素馅的，韭菜鸡蛋。她嚼了嚼，咽下去，看着原阡陌。“好吃。”原阡陌没有说话，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素馅的，韭菜鸡蛋。他嚼了嚼，咽下去。“嗯。”两人吃着饺子，谁也没有再说话。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
洞房花烛夜，饺子吃了一半，叶灵儿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原阡陌。“侯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原阡陌也放下筷子。“问。”叶灵儿犹豫了一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原阡陌想了想。“一个不想成亲的人。”
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诚实。”她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其实我也不想成亲。我爹逼了我三年，我都拖着。这次是因为你，我才答应的。”原阡陌看着她。“为什么？”叶灵儿嚼了嚼饺子，咽下去。“因为你打赢了我哥。”
“你哥是叶知秋？”
“嗯。他从小到大没输过，我问他谁剑法最好，他说是你。”她顿了顿，“我从来没见过他夸人。”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哥的剑法，不在我之下。他只是没拔剑。”叶灵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认输，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放下筷子，看着原阡陌。“所以我想看看，能让我哥认输的人，长什么样。”
原阡陌看着她。“看完了？”
“看完了。”
“失望吗？”
叶灵儿想了想。“还行。”
原阡陌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很香，很甜。“你爹说，你对我有好感。”叶灵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我爹的话，你也信？”原阡陌放下酒杯。“你爹还说，你在私底下夸过我的剑。”叶灵儿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那是我随便说说的。”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灵儿抬起头，看着他。“好吧，我说过。但我说的不是你的剑，是你的伤。”
原阡陌看着她。叶灵儿的目光很坦然。“你大比的时候，左肩一直在渗血。我看得出来，你的伤很重，但你从头到尾没有皱一下眉头。我爹说，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我觉得，能忍的人，不一定能成大事，但一定不会差。”她顿了顿，“所以我对你，是有好感。”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倒是诚实。”叶灵儿笑了。“夫唱妇随。”原阡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人，有意思。”叶灵儿看着他。“你也是。”两人把饺子吃完了。原阡陌起身，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你睡床，我睡地。”叶灵儿看着他。“你是侯爷，你睡床。”原阡陌摇头。“我是男人，我睡地。”叶灵儿想了想。“那一起睡床？”原阡陌看着她。“你说呢？”叶灵儿笑了。“我说，你睡地。”
她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背对着他。原阡陌躺在地上，闭上眼。烛光摇曳，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叶灵儿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很柔。“侯爷。”原阡陌睁开眼。“嗯。”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你爹娘是做什么的？”原阡陌沉默了一会儿。“我爹是原家家主，洞铭境七洞天修士。我娘是原家主母，塑体境九层，打不过我爹，但打得过我。”叶灵儿翻过身，趴在床沿上，看着他。“你爹厉害吗？”原阡陌想了想。“不厉害。他连我都打不过。”叶灵儿笑了。“那你爹怕你娘吗？”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怕。非常怕。”叶灵儿笑得更厉害了。“怎么怕的？”
原阡陌看着天花板。“有一年，我爹偷偷藏了私房钱，被我娘发现了。我娘把他的洞天封了三天。”叶灵儿笑得直拍床。“然后呢？”“然后我爹跪了三天搓衣板。”叶灵儿笑得喘不过气。“搓衣板？修士还用搓衣板？”原阡陌点头。“我娘说，修为再高，在家也得跪搓衣板。这是规矩。”叶灵儿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娘真厉害。”原阡陌想了想。“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叶灵儿趴在床沿上，看着原阡陌。“那你怕你娘吗？”原阡陌想了想。“怕。”叶灵儿笑了。“那你以后怕我吗？”原阡陌看着她。“你也会封我的洞天？”叶灵儿摇头。“我不会。”原阡陌松了口气。“那就好。”叶灵儿接着说。“但我会封你的侯府。”原阡陌看着她手里的侯府钥匙，沉默了片刻。“你赢了。”
叶灵儿笑着躺回去，盖上被子。“晚安，侯爷。”原阡陌躺在地上，闭上眼。“晚安。”
翌日清晨，原阡陌醒来时，叶灵儿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梳头。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她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着原阡陌。“醒了？”原阡陌坐起身。“嗯。”叶灵儿将梳子放下，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喝口水。”原阡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着叶灵儿。“你起这么早？”叶灵儿点头。“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个时辰起。”她顿了顿，“要去给爹娘请安。”原阡陌愣了一下。“给谁请安？”叶灵儿看着他。“你爹，你娘。”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我爹在大宋。”叶灵儿也沉默了。“那你写信。告诉他们，你娶媳妇了。”原阡陌想了想。“我爹不识字。”叶灵儿看着他。“那你娘呢？”原阡陌想了想。“我娘识字，但她只认账本。”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原阡陌想了想，随便编了一个：“开武馆的。”
叶灵儿点了点头。“难怪。”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满了衣裳。“今天穿哪件？”原阡陌看了一眼。“随便。”叶灵儿拿出一件青色的长袍，在身前比了比。“这件？”原阡陌点头。“好。”叶灵儿将长袍放在床上，又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这件呢？”原阡陌看着她。“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叶灵儿笑了。“问你也是问我自己。”她将两件长袍都收回去，拿出一件玄黑色的。“穿这件。”原阡陌看着她。“为什么？”叶灵儿将长袍递给他。“因为玄黑色显瘦。”原阡陌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很瘦。”叶灵儿点头。“所以更显瘦。”
原阡陌接过长袍，穿上。叶灵儿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还行。”原阡陌看着她。“你呢？”叶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什么？”原阡陌想了想。“随便。”叶灵儿笑了，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穿上。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好看吗？”原阡陌看着她。“好看。”叶灵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该去给我爹请安了。”原阡陌愣了一下。“你爹？”叶灵儿看着他。“不然呢？你爹又不在。”
两人走出新房，走进正堂。叶峥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笑得合不拢嘴。“来了？快坐快坐。”叶灵儿在原阡陌旁边坐下，叶峥坐在主位，旁边是叶知秋。叶知秋看着原阡陌，嘴角微微上扬。“妹夫。”原阡陌看着他。“大舅哥。”两人对视了片刻，都笑了。叶峥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都是一家人。”他端起酒杯。“来，喝一杯。”原阡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叶灵儿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叶知秋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原阡陌。“妹夫，你以后要对我妹妹好。”原阡陌放下酒杯。“会的。”叶知秋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原阡陌和叶灵儿走出叶府，上了马车。马车里，叶灵儿坐在原阡陌对面，手里握着一块玉佩，低头看着。原阡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侯爷。”叶灵儿忽然开口。原阡陌睁开眼。“嗯。”叶灵儿抬起头，看着他。“你爹真的不识字？”原阡陌想了想。“他识的。他怕我娘骂他，所以装不识字。”叶灵儿愣了一下。“然后呢？”原阡陌看着她。“然后我娘信了。”叶灵儿沉默了片刻。“你爹是个聪明人。”原阡陌点头。“我娘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