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提醒
苍梧二十三年，秋。太虚京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满城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水打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时光上。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早早挂出了红灯笼，街面清扫得一尘不染，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刮了个干净。城门口的禁军换了新甲胄，银白色的，帽盔上插着红缨，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不是年节，却比年节还热闹。
因为穆宁要回来了。镇北大将军穆远的长子，山海关守将，在妖族边境征战五年，大小数百战，斩妖无数。如今奉旨回京献俘，带回了三千铁骑和数百名妖族俘虏。消息传出的那天，整座太虚京都在议论他。有人说他身长九尺，虎背熊腰，能生撕虎豹；有人说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是个儒将；有人说他杀人如麻，血染征袍，人送外号“玉面修罗”。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见过他。山海关太远了，远到太虚京的百姓一辈子都到不了。那里常年与妖族厮杀，战报一月一送，每次都是捷报。穆宁的名字，就是在那些捷报里一点一点刻进太虚京百姓心里的。
原阡陌站在朱雀大街边的一棵槐树下，看着街上忙碌的人群。他在等姜苡。姜苡说今日要带他去尝尝城东新开的糕点铺子，让他在这里等。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姜苡还没来，他不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行人。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许多，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骆驼的商队，有骑马佩剑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都在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看穆宁的献俘大典。原阡陌没有去。他对献俘没有兴趣，对穆宁也没有兴趣。他只想等姜苡来，然后去吃那块据说很好吃的桂花糕。
“久等了！”姜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原阡陌转过身。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髻，簪着那支兰花玉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路上耽搁了，快走快走，不然糕点凉了。”她拉起原阡陌的袖子，往城东走。
两人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月河石桥，穿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街两旁种满了槐树，正是花期，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香气浓郁，甜得发腻。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姜苡走在他身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子轻快得像只蝴蝶。原阡陌跟在她后面，不急不慢，看着她发间那朵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走到城东时，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普通的多，是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往城门口涌，挤得水泄不通。姜苡踮起脚尖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她拉了拉原阡陌的袖子。“怎么回事？”原阡陌抬起头，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尽收心底。城门口，三千铁骑列阵而入，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将领，银盔银甲，白马银枪，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他的身后，数百名妖族俘虏被铁链锁着，踉跄而行，引来百姓的一阵阵欢呼。
“穆宁进城了。”原阡陌说。姜苡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又想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她叹了口气。“算了，不看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拉着原阡陌的袖子，拐进一条小巷，三拐两拐，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铺子不大，门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写着“周记糕点”四个字。姜苡推门进去，原阡陌跟在后面。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得墙壁都是黄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戴着玳瑁眼镜，正在低头做糕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姜苡，笑了。“姜家丫头来了？桂花糕刚出炉，还热着呢。”姜苡笑着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婆婆，我要两份，一份现在吃，一份带走。”老太太笑着收了银子，包了两包桂花糕，递给姜苡。姜苡接过，打开一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你尝尝。”她将另一块递到原阡陌嘴边。原阡陌接过，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很好吃。他吃完了那块桂花糕，姜苡又递给他一块。他又吃了，又递，又吃了。一包桂花糕，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两人走出糕点铺，沿着小巷往回走。街上的人已经散了，三千铁骑入了城，妖族俘虏押进了天牢，献俘大典结束了。穆宁去了皇城，去向苍梧大帝复命。朱雀大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满地的槐花和马蹄印，证明那支铁骑曾经从这里走过。姜苡走在他身边，手中还提着那包桂花糕，嘴里还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曲。
“你见过穆宁吗？”她忽然问。原阡陌想了想。“没有。”姜苡点了点头。“我也没有。不过我听说过他。玉面修罗，山海关的守护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据说他在山海关征战五年，从来没有输过。他麾下的铁骑，个个都能以一当百。”原阡陌没有说话。他想起铁壁关，想起那些年，他也是这样，守在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敌人来，看着敌人走，看着同袍倒下，看着新兵补上。守关的人，都是这样的。守久了，人就变了。不是变老，是变硬。心硬了，血也硬了，连笑都不会了。
“你怎么了？”姜苡看着他。原阡陌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走回了朱雀大街。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有撤，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原阡陌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姜苡。“回去吧。”姜苡点头。两人在街口分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原阡陌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还握着半块桂花糕，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吃。他在想穆宁。一个在山海关征战五年、从来没有输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和他不一样。穆宁是玉面修罗，是山海关的守护神，是太虚京的骄傲。他不是。他只是陈烬。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客卿。他笑了笑，将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甜的。他加快脚步，朝安远侯府走去。
朱雀大街的红灯笼挂了三日，还没有撤。太虚京的热闹也持续了三日，还没有散。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穆宁，谈论那三千铁骑，谈论那数百名妖族俘虏，谈论他在山海关征战五年的赫赫战功。有人说他此番回京，必封侯；有人说苍梧大帝有意将公主嫁给他；还有人说叶家已经在张罗着把嫡女叶灵儿许配给他，两家已经在议亲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假。
原阡陌不关心这些。他每日在侯府中养伤、读书、练剑，偶尔姜苡来找他，便出去逛逛，吃一碗豆花，买一串糖葫芦，在月河边走走。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月河的流水，不急不缓。
这一日傍晚，姜苡没有来。原阡陌一个人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侯爷。”门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原阡陌睁开眼。“何事？”门房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有人送来一封信，说要亲手交给侯爷。”原阡陌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鉴，印文是一个“叶”字。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醉仙楼，叶某敬备薄酒，恭候侯爷大驾。”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那一个“叶”字。
叶家。太虚京五大家族之一，与上官家、穆家、崔家、宋家并列。叶峥是家主，皇商总领，富可敌国。叶知秋是与上官轶并称“太虚九子”的书生，博闻强识，通晓古今，善观气运。叶灵儿是嫡女，传闻中姿容绝世，知书达礼。原阡陌不认识叶峥，也不认识叶灵儿，但他认识叶知秋。那个在文华殿天字号藏书阁内有过一面之缘的书生，那个以“博闻强识、通晓古今、善观气运”闻名于世的太虚九子之一。他救过他的命。虽然原阡陌不知道他为什么救他。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知道了。”门房退了下去。原阡陌站起身，走到池边，看着水中的锦鲤。锦鲤还在游来游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叶家”。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名字——“叶知秋”。他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在想叶知秋，在想那日在文华殿天字号藏书阁内说过的话，在想他为什么救他。
翌日酉时，原阡陌准时到了醉仙楼。醉仙楼在朱雀大街中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布带，看到原阡陌，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侯爷，叶公子在楼上雅间等候，小的给您带路。”原阡陌跟在他后面，上了三楼，走进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雅间不大，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炉沉香，窗边放着一盆兰花。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转过身。叶知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侯爷来了？请坐。”他抬手示意。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叶知秋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原阡陌，一杯自己端着。
“侯爷的伤，好些了吗？”原阡陌端起酒杯。“差不多了。”叶知秋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那就好。”他顿了顿，“侯爷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两件事。第一，谢你。第二，提醒你。”他放下酒杯，看着原阡陌。“谢你，是谢你在太虚京的所作所为。你代表姜家出战，夺得魁首，封侯拜将，让那些上流世家看到了中流世家的力量。叶家虽富，却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你做的事，叶家做不了。所以，谢你。”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提醒我什么？”
叶知秋的笑容敛了起来。“穆宁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山海关征战五年，斩妖无数，功勋赫赫。他的父亲是镇北大将军穆远，他的祖父是穆千山。穆家是太虚京五大家族之一，与上官家、叶家、崔家、宋家并称。”他看着原阡陌，“你夺了魁首，封了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利用你，也有人想除掉你。”他顿了顿，“穆家，不是其中之一。但有人想借着穆家的手除掉你。”
原阡陌看着他。“谁？”
叶知秋摇了摇头。“不知道。穆宁回来，献俘大典，封侯拜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人在上折子弹劾穆家，说穆家军在边境杀良冒功。至于是谁在弹劾，折子递到了谁的手里，我不知道。”他看着原阡陌，“我只知道，你在这个时候站在了风口浪尖上。风浪来了，第一个被卷走的，就是你。”
原阡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知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是叶某的朋友。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叶某认定你是朋友。”
原阡陌放下酒杯。“多谢。”
叶知秋笑了。“不必谢。只希望你记住，在太虚京，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时辰不早了。侯爷请回吧。”原阡陌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叶知秋。”叶知秋没有转身。“嗯。”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也保重。”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雅间的门缓缓关上。叶知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灰白色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因为穆宁要回来了。镇北大将军穆远的长子，山海关守将，在妖族边境征战五年，大小数百战，斩妖无数。如今奉旨回京献俘，带回了三千铁骑和数百名妖族俘虏。消息传出的那天，整座太虚京都在议论他。有人说他身长九尺，虎背熊腰，能生撕虎豹；有人说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是个儒将；有人说他杀人如麻，血染征袍，人送外号“玉面修罗”。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见过他。山海关太远了，远到太虚京的百姓一辈子都到不了。那里常年与妖族厮杀，战报一月一送，每次都是捷报。穆宁的名字，就是在那些捷报里一点一点刻进太虚京百姓心里的。
原阡陌站在朱雀大街边的一棵槐树下，看着街上忙碌的人群。他在等姜苡。姜苡说今日要带他去尝尝城东新开的糕点铺子，让他在这里等。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姜苡还没来，他不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行人。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许多，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骆驼的商队，有骑马佩剑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都在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看穆宁的献俘大典。原阡陌没有去。他对献俘没有兴趣，对穆宁也没有兴趣。他只想等姜苡来，然后去吃那块据说很好吃的桂花糕。
“久等了！”姜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原阡陌转过身。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髻，簪着那支兰花玉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路上耽搁了，快走快走，不然糕点凉了。”她拉起原阡陌的袖子，往城东走。
两人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月河石桥，穿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街两旁种满了槐树，正是花期，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香气浓郁，甜得发腻。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姜苡走在他身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子轻快得像只蝴蝶。原阡陌跟在她后面，不急不慢，看着她发间那朵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走到城东时，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普通的多，是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往城门口涌，挤得水泄不通。姜苡踮起脚尖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她拉了拉原阡陌的袖子。“怎么回事？”原阡陌抬起头，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尽收心底。城门口，三千铁骑列阵而入，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将领，银盔银甲，白马银枪，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他的身后，数百名妖族俘虏被铁链锁着，踉跄而行，引来百姓的一阵阵欢呼。
“穆宁进城了。”原阡陌说。姜苡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又想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她叹了口气。“算了，不看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拉着原阡陌的袖子，拐进一条小巷，三拐两拐，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铺子不大，门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写着“周记糕点”四个字。姜苡推门进去，原阡陌跟在后面。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得墙壁都是黄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戴着玳瑁眼镜，正在低头做糕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姜苡，笑了。“姜家丫头来了？桂花糕刚出炉，还热着呢。”姜苡笑着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婆婆，我要两份，一份现在吃，一份带走。”老太太笑着收了银子，包了两包桂花糕，递给姜苡。姜苡接过，打开一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你尝尝。”她将另一块递到原阡陌嘴边。原阡陌接过，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很好吃。他吃完了那块桂花糕，姜苡又递给他一块。他又吃了，又递，又吃了。一包桂花糕，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两人走出糕点铺，沿着小巷往回走。街上的人已经散了，三千铁骑入了城，妖族俘虏押进了天牢，献俘大典结束了。穆宁去了皇城，去向苍梧大帝复命。朱雀大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满地的槐花和马蹄印，证明那支铁骑曾经从这里走过。姜苡走在他身边，手中还提着那包桂花糕，嘴里还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曲。
“你见过穆宁吗？”她忽然问。原阡陌想了想。“没有。”姜苡点了点头。“我也没有。不过我听说过他。玉面修罗，山海关的守护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据说他在山海关征战五年，从来没有输过。他麾下的铁骑，个个都能以一当百。”原阡陌没有说话。他想起铁壁关，想起那些年，他也是这样，守在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敌人来，看着敌人走，看着同袍倒下，看着新兵补上。守关的人，都是这样的。守久了，人就变了。不是变老，是变硬。心硬了，血也硬了，连笑都不会了。
“你怎么了？”姜苡看着他。原阡陌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走回了朱雀大街。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有撤，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原阡陌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姜苡。“回去吧。”姜苡点头。两人在街口分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原阡陌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还握着半块桂花糕，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吃。他在想穆宁。一个在山海关征战五年、从来没有输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和他不一样。穆宁是玉面修罗，是山海关的守护神，是太虚京的骄傲。他不是。他只是陈烬。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客卿。他笑了笑，将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甜的。他加快脚步，朝安远侯府走去。
朱雀大街的红灯笼挂了三日，还没有撤。太虚京的热闹也持续了三日，还没有散。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穆宁，谈论那三千铁骑，谈论那数百名妖族俘虏，谈论他在山海关征战五年的赫赫战功。有人说他此番回京，必封侯；有人说苍梧大帝有意将公主嫁给他；还有人说叶家已经在张罗着把嫡女叶灵儿许配给他，两家已经在议亲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假。
原阡陌不关心这些。他每日在侯府中养伤、读书、练剑，偶尔姜苡来找他，便出去逛逛，吃一碗豆花，买一串糖葫芦，在月河边走走。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月河的流水，不急不缓。
这一日傍晚，姜苡没有来。原阡陌一个人坐在院中的青竹下，看着池中的锦鲤。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侯爷。”门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原阡陌睁开眼。“何事？”门房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有人送来一封信，说要亲手交给侯爷。”原阡陌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鉴，印文是一个“叶”字。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醉仙楼，叶某敬备薄酒，恭候侯爷大驾。”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那一个“叶”字。
叶家。太虚京五大家族之一，与上官家、穆家、崔家、宋家并列。叶峥是家主，皇商总领，富可敌国。叶知秋是与上官轶并称“太虚九子”的书生，博闻强识，通晓古今，善观气运。叶灵儿是嫡女，传闻中姿容绝世，知书达礼。原阡陌不认识叶峥，也不认识叶灵儿，但他认识叶知秋。那个在文华殿天字号藏书阁内有过一面之缘的书生，那个以“博闻强识、通晓古今、善观气运”闻名于世的太虚九子之一。他救过他的命。虽然原阡陌不知道他为什么救他。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知道了。”门房退了下去。原阡陌站起身，走到池边，看着水中的锦鲤。锦鲤还在游来游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叶家”。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名字——“叶知秋”。他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在想叶知秋，在想那日在文华殿天字号藏书阁内说过的话，在想他为什么救他。
翌日酉时，原阡陌准时到了醉仙楼。醉仙楼在朱雀大街中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布带，看到原阡陌，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侯爷，叶公子在楼上雅间等候，小的给您带路。”原阡陌跟在他后面，上了三楼，走进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雅间不大，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炉沉香，窗边放着一盆兰花。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转过身。叶知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侯爷来了？请坐。”他抬手示意。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叶知秋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原阡陌，一杯自己端着。
“侯爷的伤，好些了吗？”原阡陌端起酒杯。“差不多了。”叶知秋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那就好。”他顿了顿，“侯爷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原阡陌没有说话。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两件事。第一，谢你。第二，提醒你。”他放下酒杯，看着原阡陌。“谢你，是谢你在太虚京的所作所为。你代表姜家出战，夺得魁首，封侯拜将，让那些上流世家看到了中流世家的力量。叶家虽富，却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你做的事，叶家做不了。所以，谢你。”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提醒我什么？”
叶知秋的笑容敛了起来。“穆宁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山海关征战五年，斩妖无数，功勋赫赫。他的父亲是镇北大将军穆远，他的祖父是穆千山。穆家是太虚京五大家族之一，与上官家、叶家、崔家、宋家并称。”他看着原阡陌，“你夺了魁首，封了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利用你，也有人想除掉你。”他顿了顿，“穆家，不是其中之一。但有人想借着穆家的手除掉你。”
原阡陌看着他。“谁？”
叶知秋摇了摇头。“不知道。穆宁回来，献俘大典，封侯拜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人在上折子弹劾穆家，说穆家军在边境杀良冒功。至于是谁在弹劾，折子递到了谁的手里，我不知道。”他看着原阡陌，“我只知道，你在这个时候站在了风口浪尖上。风浪来了，第一个被卷走的，就是你。”
原阡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知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是叶某的朋友。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叶某认定你是朋友。”
原阡陌放下酒杯。“多谢。”
叶知秋笑了。“不必谢。只希望你记住，在太虚京，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原阡陌。“时辰不早了。侯爷请回吧。”原阡陌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叶知秋。”叶知秋没有转身。“嗯。”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你也保重。”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雅间的门缓缓关上。叶知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灰白色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