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归京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星眠苍白的脸上。他已经昏睡了三天，其间断断续续醒过几次，每次都是喝几口水便又沉沉睡去。原阡陌守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九转金身和寂灭霸体虽然被抽离了，但天玄境中期的修为还在，自愈能力远非常人可比。沈星眠不行，他是凡人，那些鞭伤、烙伤、铁链勒出的淤青，每一处都需要时间愈合。
第四日清晨，沈星眠终于真正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原阡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你没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将一碗温水递过去，沈星眠接过，喝了几口，放下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已经沉下去了，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大哥呢？”
原阡陌没有隐瞒。“死了。”
沈星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你杀的？”
原阡陌点头。“他该死。”
沈星眠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动。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他从小就不喜欢我。我比他小五岁，母后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他觉得是母后是因为我才死的，所以恨我。”他顿了顿，“后来父皇立我为储，他更恨我了。他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不是我的。可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想当太子。我只想吹箫，只想在月桂林里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月河上，将河水染成一片碎金。沈星眠看着那片碎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深了许多，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谢谢你。”他说。
原阡陌摇头。“不必。”
又过了三日。这三日里，映月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萧月寒的死讯传出后，朝野震动。太子党羽或被擒，或自尽，或逃亡，树倒猢狲散。靖安王寒彻亲自入宫，主持大局。他没有追究萧月寒的死因，也没有追问原阡陌的身份，只是派人将沈星眠接回了广寒宫，请了最好的太医为他疗伤。
第四日，玄晖醒了。那个躺在病榻上、油尽灯枯的老国王，不知为何忽然睁开了眼。他叫来寒彻，叫来朝中几位重臣，当着他们的面，下了一道旨意——传位于二皇子沈星眠。然后他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沈星眠一人。父子俩在殿内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半个时辰后，沈星眠走出大殿，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帛书，是玄晖亲手写下的传位诏书。
当夜，玄晖驾崩。太医说是旧伤复发，药石罔效。但原阡陌知道，不是。他在萧月寒的东宫密室里，见过一份药方。那不是治病的药方，是慢性的毒药，日积月累，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萧月寒不是只想杀沈星眠，他也要杀玄晖。他要那个位置，干干净净，不留后患。只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登基大典在第七日举行。天还没亮，广寒宫的铜铃便响了，叮叮当当，传遍了整座映月城。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街道两旁，等着看新王登基。沈星眠穿着玄黑色的王袍，头戴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脸。他坐在銮驾上，从广寒宫出发，沿着月河，穿过石桥，穿过长街，穿过整座映月城，最后抵达城外的祭月台。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是禁军将士，是无数百姓。他的身前，是祭月台，是那轮永远悬在正头顶的皓月。
原阡陌站在远处，一棵月桂树下。他没有去祭月台，没有去看登基大典，只是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风吹过来，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剑上。他没有去拂，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祭月台上，沈星眠接过玉玺，接过那卷传位诏书，接过逐月国千年的江山。他站在高台上，面对着文武百官，面对着万千百姓，面对着那轮皓月。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说了什么，原阡陌没有听清。他站在远处，那棵月桂树下，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大典结束后，百官散去，百姓散去，祭月台恢复了往日的冷清。沈星眠站在高台上，没有走。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棵月桂树。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落花，一片一片，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祭月台。銮驾在等着他，禁军在等着他，文武百官在等着他。他是王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坐在月桂林的青石上，吹箫，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责任要担，有很多路要走。他上了銮驾，铜铃响起，队伍缓缓启动，朝广寒宫的方向行去。
他没有回头。
城外，原阡陌站在月河边，看着那轮皓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河水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在地上，化作一朵小花。他蹲下身，捡起那朵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朝北走去。身后，映月城的灯火渐渐远去，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第三百一十六章·故国
原阡陌回到碧落天朝时，正是初春。太虚京的城墙还是那般巍峨，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城门口的禁军换了新甲胄，银白色的，帽盔上插着红缨，比从前精神了许多。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骆驼的商队，有骑马佩剑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原阡陌排在队伍中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天狱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柄普通的铁剑。
轮到他时，禁军拦住他，上下打量。“哪儿来的？”原阡陌从怀中取出身份令牌，递过去。禁军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还给他，挥手让他过去。原阡陌将令牌收入怀中，走入城门。太虚京变了，不是大变，是小变。街两旁的店铺多了几家，少了几家；路上的行人多了些新面孔，少了些旧面孔。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街上，脚步很慢，不急。
路过姜府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姜府”两个字还是老样子，笔力遒劲，像用刀刻出来的。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红彤彤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门前的石阶扫得很干净，一尘不染。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府邸，看了很久。
姜苡冲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髻，簪着几朵小花。她的脸比从前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门槛内，看着原阡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冲过来，一拳砸在他胸口。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更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原阡陌没有说话，任由她砸。她砸了好几下，终于停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瘦了。”原阡陌点头。“嗯。”姜苡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朝府里走去。“进来吧，父亲等你好久了。”
姜承业在书房里。他坐在案后，手中握着笔，正在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回来了？”原阡陌抱拳。“回来了。”姜承业点了点头，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回来就好。”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三个月后，天朝大比。姜家的名额，我给你留了一个。”他看着原阡陌，“你要代表姜家出战。”
原阡陌没有犹豫。“好。”
姜承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干脆。”他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这是参赛令牌，拿着它去报名。”原阡陌接过令牌，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姜”字。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去歇着吧。苡儿给你收拾了院子。”姜承业挥了挥手。
原阡陌退出书房。姜苡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转身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走过假山，来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几丛青竹，一方清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院中有一间静室，门开着，里面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套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姜苡站在院中，背对着他。“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等你的信。你一封信都没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原阡陌没有说话。姜苡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外面，有没有遇到危险？”原阡陌想了想。“有。”姜苡的眼眶又红了。“那你怎么不回来？”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回不来。”姜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原阡陌。“以后，还走吗？”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姜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管走不走，都要活着。”
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转过身，走进静室，在桌前坐下，将天狱放在桌上，摘下斗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竹上，照在清池上，照在那几尾悠然游弋的锦鲤上。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桃花，粉白粉白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汴梁的街上，身边是萧若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萧若瑾还不是秦王，还不是国王，只是一个喜欢穿黑色锦袍的年轻人。他们在一次偶然中相识，萧若瑾请他喝酒，他喝了两杯就醉了，萧若瑾笑他酒量差，他不服气，又喝了两杯，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萧若瑾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看到他醒了，放下书，笑了笑。“你睡了很久。”原阡陌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醒我？”萧若瑾摇了摇头。“你睡得沉，叫不醒。”
后来他们常见面。有时在酒肆，有时在茶楼，有时在萧若瑾的府邸。萧若瑾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喜欢听原阡陌讲铁壁关的事，讲那些妖兵、那些同袍、那些生死。他不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原阡陌问他，你为什么对这些感兴趣？萧若瑾想了想。“因为我没有去过。”原阡陌说。“那里不好，不要去。”
再后来，铁壁关破了。原阡陌受了重伤，被送到后方养伤。伤好了之后，他没有回汴梁，而是直接去了碧落天朝。他没有告诉萧若瑾，萧若瑾也没有问。他们之间的通信越来越少，最后断了。他听说萧若瑾成了秦王，又听说他成了国王。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问。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他睁开眼。窗外，夕阳正从墙头落下去，金色的光照在青竹上，照在清池上，照在那几尾悠然游弋的锦鲤上。他坐起身，将天狱挂在腰间，走出静室。姜苡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院门口，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她看着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原阡陌接过托盘，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饭碗，慢慢吃着。姜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原阡陌吃完了饭，将空碗放回托盘上。姜苡端着托盘，站起身。“明天，你去报名吗？”原阡陌点头。姜苡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回来。”
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好。”
姜苡走了。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池边，看着那些锦鲤，看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清池上，照在青竹上，照在他身上。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站起身，走回静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将天狱放在桌上，轻轻抚摸剑鞘。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纹饰，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剑放在枕边，躺回床上。
窗外，月亮偏西了。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竹叶沙沙声。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穿黑色锦袍的样子，想起他喝酒时微微泛红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睡得沉，叫不醒”。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回大宋，萧若瑾还会不会请他喝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第四日清晨，沈星眠终于真正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原阡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你没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将一碗温水递过去，沈星眠接过，喝了几口，放下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已经沉下去了，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大哥呢？”
原阡陌没有隐瞒。“死了。”
沈星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你杀的？”
原阡陌点头。“他该死。”
沈星眠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动。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他从小就不喜欢我。我比他小五岁，母后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他觉得是母后是因为我才死的，所以恨我。”他顿了顿，“后来父皇立我为储，他更恨我了。他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不是我的。可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想当太子。我只想吹箫，只想在月桂林里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月河上，将河水染成一片碎金。沈星眠看着那片碎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深了许多，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谢谢你。”他说。
原阡陌摇头。“不必。”
又过了三日。这三日里，映月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萧月寒的死讯传出后，朝野震动。太子党羽或被擒，或自尽，或逃亡，树倒猢狲散。靖安王寒彻亲自入宫，主持大局。他没有追究萧月寒的死因，也没有追问原阡陌的身份，只是派人将沈星眠接回了广寒宫，请了最好的太医为他疗伤。
第四日，玄晖醒了。那个躺在病榻上、油尽灯枯的老国王，不知为何忽然睁开了眼。他叫来寒彻，叫来朝中几位重臣，当着他们的面，下了一道旨意——传位于二皇子沈星眠。然后他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沈星眠一人。父子俩在殿内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半个时辰后，沈星眠走出大殿，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帛书，是玄晖亲手写下的传位诏书。
当夜，玄晖驾崩。太医说是旧伤复发，药石罔效。但原阡陌知道，不是。他在萧月寒的东宫密室里，见过一份药方。那不是治病的药方，是慢性的毒药，日积月累，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萧月寒不是只想杀沈星眠，他也要杀玄晖。他要那个位置，干干净净，不留后患。只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登基大典在第七日举行。天还没亮，广寒宫的铜铃便响了，叮叮当当，传遍了整座映月城。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街道两旁，等着看新王登基。沈星眠穿着玄黑色的王袍，头戴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脸。他坐在銮驾上，从广寒宫出发，沿着月河，穿过石桥，穿过长街，穿过整座映月城，最后抵达城外的祭月台。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是禁军将士，是无数百姓。他的身前，是祭月台，是那轮永远悬在正头顶的皓月。
原阡陌站在远处，一棵月桂树下。他没有去祭月台，没有去看登基大典，只是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风吹过来，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剑上。他没有去拂，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祭月台上，沈星眠接过玉玺，接过那卷传位诏书，接过逐月国千年的江山。他站在高台上，面对着文武百官，面对着万千百姓，面对着那轮皓月。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说了什么，原阡陌没有听清。他站在远处，那棵月桂树下，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大典结束后，百官散去，百姓散去，祭月台恢复了往日的冷清。沈星眠站在高台上，没有走。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棵月桂树。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落花，一片一片，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祭月台。銮驾在等着他，禁军在等着他，文武百官在等着他。他是王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坐在月桂林的青石上，吹箫，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责任要担，有很多路要走。他上了銮驾，铜铃响起，队伍缓缓启动，朝广寒宫的方向行去。
他没有回头。
城外，原阡陌站在月河边，看着那轮皓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河水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在地上，化作一朵小花。他蹲下身，捡起那朵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朝北走去。身后，映月城的灯火渐渐远去，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第三百一十六章·故国
原阡陌回到碧落天朝时，正是初春。太虚京的城墙还是那般巍峨，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城门口的禁军换了新甲胄，银白色的，帽盔上插着红缨，比从前精神了许多。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骆驼的商队，有骑马佩剑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原阡陌排在队伍中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天狱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柄普通的铁剑。
轮到他时，禁军拦住他，上下打量。“哪儿来的？”原阡陌从怀中取出身份令牌，递过去。禁军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还给他，挥手让他过去。原阡陌将令牌收入怀中，走入城门。太虚京变了，不是大变，是小变。街两旁的店铺多了几家，少了几家；路上的行人多了些新面孔，少了些旧面孔。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街上，脚步很慢，不急。
路过姜府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姜府”两个字还是老样子，笔力遒劲，像用刀刻出来的。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红彤彤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门前的石阶扫得很干净，一尘不染。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府邸，看了很久。
姜苡冲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髻，簪着几朵小花。她的脸比从前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门槛内，看着原阡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冲过来，一拳砸在他胸口。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更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原阡陌没有说话，任由她砸。她砸了好几下，终于停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瘦了。”原阡陌点头。“嗯。”姜苡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朝府里走去。“进来吧，父亲等你好久了。”
姜承业在书房里。他坐在案后，手中握着笔，正在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回来了？”原阡陌抱拳。“回来了。”姜承业点了点头，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回来就好。”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三个月后，天朝大比。姜家的名额，我给你留了一个。”他看着原阡陌，“你要代表姜家出战。”
原阡陌没有犹豫。“好。”
姜承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干脆。”他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这是参赛令牌，拿着它去报名。”原阡陌接过令牌，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姜”字。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去歇着吧。苡儿给你收拾了院子。”姜承业挥了挥手。
原阡陌退出书房。姜苡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转身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走过假山，来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几丛青竹，一方清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院中有一间静室，门开着，里面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套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姜苡站在院中，背对着他。“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等你的信。你一封信都没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原阡陌没有说话。姜苡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外面，有没有遇到危险？”原阡陌想了想。“有。”姜苡的眼眶又红了。“那你怎么不回来？”原阡陌沉默了片刻。“回不来。”姜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原阡陌。“以后，还走吗？”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姜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管走不走，都要活着。”
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转过身，走进静室，在桌前坐下，将天狱放在桌上，摘下斗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竹上，照在清池上，照在那几尾悠然游弋的锦鲤上。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桃花，粉白粉白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汴梁的街上，身边是萧若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萧若瑾还不是秦王，还不是国王，只是一个喜欢穿黑色锦袍的年轻人。他们在一次偶然中相识，萧若瑾请他喝酒，他喝了两杯就醉了，萧若瑾笑他酒量差，他不服气，又喝了两杯，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萧若瑾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看到他醒了，放下书，笑了笑。“你睡了很久。”原阡陌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醒我？”萧若瑾摇了摇头。“你睡得沉，叫不醒。”
后来他们常见面。有时在酒肆，有时在茶楼，有时在萧若瑾的府邸。萧若瑾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喜欢听原阡陌讲铁壁关的事，讲那些妖兵、那些同袍、那些生死。他不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原阡陌问他，你为什么对这些感兴趣？萧若瑾想了想。“因为我没有去过。”原阡陌说。“那里不好，不要去。”
再后来，铁壁关破了。原阡陌受了重伤，被送到后方养伤。伤好了之后，他没有回汴梁，而是直接去了碧落天朝。他没有告诉萧若瑾，萧若瑾也没有问。他们之间的通信越来越少，最后断了。他听说萧若瑾成了秦王，又听说他成了国王。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问。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他睁开眼。窗外，夕阳正从墙头落下去，金色的光照在青竹上，照在清池上，照在那几尾悠然游弋的锦鲤上。他坐起身，将天狱挂在腰间，走出静室。姜苡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院门口，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她看着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原阡陌接过托盘，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饭碗，慢慢吃着。姜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原阡陌吃完了饭，将空碗放回托盘上。姜苡端着托盘，站起身。“明天，你去报名吗？”原阡陌点头。姜苡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回来。”
原阡陌看着她的背影。“好。”
姜苡走了。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池边，看着那些锦鲤，看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清池上，照在青竹上，照在他身上。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落在池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锦鲤被惊散了，又聚拢，又散了。他站起身，走回静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将天狱放在桌上，轻轻抚摸剑鞘。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纹饰，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剑放在枕边，躺回床上。
窗外，月亮偏西了。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竹叶沙沙声。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穿黑色锦袍的样子，想起他喝酒时微微泛红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睡得沉，叫不醒”。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回大宋，萧若瑾还会不会请他喝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