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霸体
半月后，映月城最大的拍卖行“月华阁”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拍卖会。据说这次拍卖会筹备了整整一年，从各地搜罗了不少珍奇异宝，连雪国和青丘国都有人专程赶来。原阡陌本不想去，他不需要什么珍宝，也不需要什么法器。但沈星眠说，去看看也好，万一有什么合用的东西呢。原阡陌想了想，没有拒绝。
月华阁在映月城东边，临着月河，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通体用寒玉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光泽，像一座冰雕的宫殿。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锦衣华服的修士进进出出，热闹非凡。沈星眠换了便装，没有带随从，只和原阡陌两人。他说不想引人注目，原阡陌不置可否。两人进了月华阁，在三楼的一间雅间坐下。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月下寒梅图，案上摆着一炉沉香，袅袅青烟在月光中缓缓升腾。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的拍卖台。
拍卖会开始了。一个白发老者走上台，拱手道：“欢迎各位贵客光临月华阁。老朽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卖师，姓月，各位叫我月老即可。”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雅间。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月老也不在意，抬手示意，第一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是一柄剑。剑身通体银白，剑鞘上镶着七颗月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月老介绍道：“此剑名‘寒霜’，以千年寒铁为骨，月华精粹为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底价五千上品灵石。”
有人出价了。五千五，六千，七千，价格一路攀升。原阡陌看着那柄剑，没有动。剑是好剑，但不如天狱。他的天狱，虽然品阶不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剑都趁手。沈星眠也没有动，他很少用剑，他用箫。
接下来又拍了几件东西，有法器，有丹药，有功法玉简。原阡陌都没有兴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沈星眠也不急，端着茶盏，慢慢品茶。
第七件拍品被端上来时，原阡陌的目光忽然凝住了。那是一卷竹简，很旧了，编绳已经朽断，竹片散开着，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月老介绍道：“此物来历不明，品阶不明，经月华阁多位鉴定师鉴定，确认是一卷炼体灵决。但因年代久远，文字残缺，无法确认具体品阶。”他顿了顿，“底价一千上品灵石。”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残缺的功法也要一千？月华阁这是抢钱吧。”“炼体灵决本就稀少，残缺的也难得。不过一千确实贵了。”议论归议论，却没有人出价。
原阡陌看着那卷竹简，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他的感知探入竹简，触及那些残缺的文字，忽然心头一震。那文字他见过。在金阙宫，在青玄的竹简上，在白骁留下的剑身上。那是上古文字，是白金王那个时代的文字。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号牌。“一千。”
台下的人纷纷抬头，朝他的雅间望来。月老也抬起头，笑道：“这位贵客出价一千，还有没有更高的？”沉默片刻，没有人加价。月老落锤。“成交。”
片刻后，一个侍者捧着托盘走进雅间，托盘上放着那卷竹简。原阡陌从怀中取出一千上品灵石，放在托盘上。侍者躬身退下。原阡陌拿起竹简，展开。竹片上的文字确实残缺，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能辨认的部分，他已经看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炼体灵决，是一门淬炼骨骼的法门。以月华精粹为引，以寒潭之水为媒，将月力融入骨骼，使骨骼坚硬如铁，柔韧如丝。修炼至大成，骨骼可自行愈合，断骨重生。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竹简小心地卷起，收入怀中。
沈星眠看着他。“你买这个做什么？”
原阡陌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星眠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总是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残缺的文字。他在想，如何将这门法门与九转金身结合。九转金身淬炼的是血肉，这门法门淬炼的是骨骼。两者相辅相成，若能融为一体，他的肉身强度将再上一个台阶。
拍卖会还在继续。又拍了几件东西，有一件引起了原阡陌的注意。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月老介绍道：“此石名‘陨星铁’，产自天外陨石，是炼制神兵利器的绝佳材料。底价三千上品灵石。”
有人出价了。三千五，四千，五千，价格一路攀升。原阡陌看着那块石头，没有动。他不炼器，用不着。最后，那块陨星铁被一个雪国的人以八千上品灵石拍走。
拍卖会结束后，原阡陌和沈星眠走出月华阁。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月河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沈星眠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买的那卷竹简，到底是什么？”他终于问。原阡陌想了想。“一门炼体的法门。”
沈星眠看着他。“有用吗？”
原阡陌点头。“有用。”
沈星眠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在月河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走到岔路口时，沈星眠停下脚步。
“陈烬。”
“嗯。”
“你以后要去哪里？”
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原阡陌看着他。“…好。”
沈星眠点了点头，转身朝广寒宫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照得很孤独。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简。竹简很旧了，边缘发黑，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他轻轻抚摸那些竹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岁月痕迹。这卷竹简，不知经历了多少年，辗转了多少人手，最终到了他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冥冥中都有定数。
………
回到月栖楼，原阡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卷破旧的竹简上。竹片泛黄，编绳朽断，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浸过。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竹片，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方才在拍卖会上，他只来得及粗略扫过几眼，确认这是上古之物便出了价。此刻细看，才发觉这卷竹简比他想象的更加古老。
他深吸一口气，将竹简展开，神识探入。那些残缺的文字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篇章。他的神识顺着那些文字一路深入，穿过残缺的竹片，穿过朽断的编绳，穿过千年的时光，抵达这卷竹简被书写的那一刻。
寂灭霸体。
四个古篆字浮现在他识海中，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冰。他心头一震。半步天阶，距离天阶只有一步之遥。这种品阶的功法，别说在逐月国，就是在碧落天朝也属顶尖。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吞噬珍稀金属，以五脏为炉，以血肉为薪，熔炼金属精华，融入骨骼、经脉、五脏六腑。修炼至小成，五脏化为熔炉，肌肉化为钢索，肉身坚不可摧。修炼至大成，开启寂灭霸体，体重暴增，踏碎地面，一拳轰出真空波。普攻自带震字效果，可打断敌人灵气运转。
原阡陌看着那些文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个人站在荒原上，赤手空拳，面对千军万马。他一拳轰出，空气炸裂，真空波横扫四方，敌阵崩溃。他一步踏下，地面龟裂，碎石纷飞，方圆十丈没有一块完好的土地。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千年的时光在看，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纯粹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九转金身淬炼血肉，寂灭霸体淬炼骨骼与脏腑。两者相辅相成，若能融为一体，他的肉身将强到何种程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从铁壁关到碧落天朝，从金阙宫到逐月国，他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月河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月光，沉默了很久。
“寂灭霸体。”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天狱在桌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他转过身，拿起剑，轻轻抚摸剑鞘。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纹饰，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
“你也觉得这是对的？”他低声问。天狱又发出一声嗡鸣，比之前更轻，却更坚定。原阡陌点了点头，将剑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参悟这门功法，需要时间收集那些珍稀金属，需要时间将九转金身与寂灭霸体融为一体。他不急。修行之路，从来不是赶路，是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快不了。他闭上眼，神识再次沉入那卷竹简，沉入那些古老的文字，沉入千年前那个书写者的心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泛白了，月亮沉了下去，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竹子拔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已经好了，连疤都没有留下。九转金身的恢复力，比金阙宫时又强了几分。
他拿起剑，走出房间。楼下，掌柜已经起了，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下来，连忙笑道：“客官这么早？早饭还没好呢。”原阡陌摇头。“不吃了。”他走出月栖楼，沿着月河走。清晨的映月城很安静，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桂树上啾啾叫。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将整条河都罩住了。
他走过石桥，走过月桂树，走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街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门板紧闭，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走了很久，走到城西一片老旧的街区，这里与城东的繁华不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住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贩和手艺工匠。空气中弥漫着煤炉的味道，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和蒸笼里冒出的白雾。
他停下脚步。街边有一家打铁铺，门板已经卸了，露出黑洞洞的铺面。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得火星四溅。铺子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件打好的铁器，有菜刀、锄头、铁锅，都是些寻常物件。原阡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汉子抬起头，抹了一把汗，咧嘴笑道：“客官，打刀还是打剑？”原阡陌摇头。“不打。你这儿收废铁吗？”汉子愣了一下。“废铁？收啊。铜钱一斤。”原阡陌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放在架子上。
那是他在金阙宫得到的雷殛石碎片，之前修炼九转金身时用掉了大半，剩下这一小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隐约有雷纹流转。他不知这是什么材质，但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已经耗尽，只剩下一块质地奇特的金属。汉子拿起那块石头，掂了掂，又敲了敲，放在耳边听了听，眼睛忽然亮了。“客官，这不是寻常的铁。这是……这是雷击铁啊！百年难遇的好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眼里满是期待。“客官想卖多少钱？”
原阡陌想了想。“你出价。”汉子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黄金。”原阡陌点了点头。“成交。”汉子大喜，转身从柜子里称出三十两黄金，用红纸包好，双手递给原阡陌。原阡陌接过黄金，收入怀中，转身离去。身后，汉子的声音追上来：“客官！以后还有这种好东西，尽管拿来！价钱好商量！”他没有回头。
他在老街区里继续走。街边有收古董的，有卖旧书的，有修钟表的，有补锅补碗的。他走过一个收废品的摊子，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破铜烂铁。原阡陌停下脚步，蹲下身，翻看那堆破烂。大多是些寻常的铜铁器皿，锈迹斑斑，没什么价值。翻到最底下时，他摸到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通体暗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花纹，是符文。他将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兵”。
“这个多少钱？”他问。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破铜牌啊，十文钱。”原阡陌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十文，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钱，继续蹲着，不再看他。原阡陌将铜牌收入袖中，站起身，继续走。
他又走了几家，买了一小块银子，几两铜块，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碎片。都是些寻常东西，不值什么钱，但他不急。寂灭霸体需要吞噬珍稀金属，不是非要天材地宝，寻常的铜铁金银也行，只是效果差些。他要的，是慢慢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回到了月栖楼。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看到他进来，笑道：“客官逛了一上午，饿了吧？午饭已经备好了。”原阡陌点头，上楼，将怀中的金属都放在桌上。铜牌、银子、铜块、铁片，还有那三十两黄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那块铜牌，握在掌心，闭上眼。
寂灭霸体的法门在体内流转，五脏开始发热，像被点燃的炉子。铜牌中的精华被一丝丝抽出，顺着掌心流入经脉，流入五脏六腑。铜牌的颜色渐渐变淡，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黑。他睁开眼，轻轻一捏，铜牌碎了，化作一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飘散在桌上。他摊开手，看着掌心的粉末，吹了一口气，粉末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拿起那块银子，握在掌心。银子比铜牌更容易炼化，精华如水般流入体内，五脏的炉火更旺了，肌肉开始收紧，骨骼开始发痒。银子变灰，碎裂，粉末飘散。他又拿起铜块、铁片，一块一块炼化。最后拿起那三十两黄金，握在掌心。黄金的精华比铜铁更纯粹，流入体内时，五脏的炉火猛地一盛，肌肉像被拧紧的绳索，骨骼像被浇筑的铁柱。他咬着牙，承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手中的黄金已经变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风一吹，散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不是九转金身的金，是寂灭霸体的金。两种金色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松开，再握紧，再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昨天强了一分。只是一分，但确确实实是强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太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暮色从月河上漫上来，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黄。远处的广寒宫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盏巨大的灯。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暮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拿起剑，走出房间。
楼下，掌柜正在摆饭。看到他下来，笑道：“客官，今晚有鱼，新鲜的。”原阡陌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条清蒸鱼。鱼不大，蒸得刚刚好，鱼肉嫩滑，入口即化。他吃了两碗饭，半条鱼，将青菜吃得干干净净。掌柜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客官胃口好。”原阡陌放下碗。“嗯。”
他站起身，走出月栖楼，往月桂林走去。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整片林子银白一片。沈星眠已经在了，坐在那块青石上，膝上横着玉箫，没有吹。他看到原阡陌，微微愣了一下。“你今天来得晚。”
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有事耽搁了。”
沈星眠没有追问。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色里走路，走得很慢，怕惊动了什么。原阡陌听着那箫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在流转。五脏像炉火，肌肉像钢索，骨骼像铁柱。那些炼化的金属精华，正在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肉身，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沉重、更加强大。
箫声停了。沈星眠放下箫，看着他。“你好像变了。”
原阡陌睁开眼。“哪里变了？”
沈星眠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更沉了。”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也没有再问。两人就那样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再从正头顶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月桂林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原阡陌听着那箫声，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逐月国，沈星眠会不会还坐在这块青石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月色很好，风很轻，桂花很香。他不想想那么多。
月华阁在映月城东边，临着月河，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通体用寒玉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光泽，像一座冰雕的宫殿。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锦衣华服的修士进进出出，热闹非凡。沈星眠换了便装，没有带随从，只和原阡陌两人。他说不想引人注目，原阡陌不置可否。两人进了月华阁，在三楼的一间雅间坐下。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月下寒梅图，案上摆着一炉沉香，袅袅青烟在月光中缓缓升腾。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的拍卖台。
拍卖会开始了。一个白发老者走上台，拱手道：“欢迎各位贵客光临月华阁。老朽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卖师，姓月，各位叫我月老即可。”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雅间。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月老也不在意，抬手示意，第一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是一柄剑。剑身通体银白，剑鞘上镶着七颗月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月老介绍道：“此剑名‘寒霜’，以千年寒铁为骨，月华精粹为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底价五千上品灵石。”
有人出价了。五千五，六千，七千，价格一路攀升。原阡陌看着那柄剑，没有动。剑是好剑，但不如天狱。他的天狱，虽然品阶不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剑都趁手。沈星眠也没有动，他很少用剑，他用箫。
接下来又拍了几件东西，有法器，有丹药，有功法玉简。原阡陌都没有兴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沈星眠也不急，端着茶盏，慢慢品茶。
第七件拍品被端上来时，原阡陌的目光忽然凝住了。那是一卷竹简，很旧了，编绳已经朽断，竹片散开着，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月老介绍道：“此物来历不明，品阶不明，经月华阁多位鉴定师鉴定，确认是一卷炼体灵决。但因年代久远，文字残缺，无法确认具体品阶。”他顿了顿，“底价一千上品灵石。”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残缺的功法也要一千？月华阁这是抢钱吧。”“炼体灵决本就稀少，残缺的也难得。不过一千确实贵了。”议论归议论，却没有人出价。
原阡陌看着那卷竹简，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他的感知探入竹简，触及那些残缺的文字，忽然心头一震。那文字他见过。在金阙宫，在青玄的竹简上，在白骁留下的剑身上。那是上古文字，是白金王那个时代的文字。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号牌。“一千。”
台下的人纷纷抬头，朝他的雅间望来。月老也抬起头，笑道：“这位贵客出价一千，还有没有更高的？”沉默片刻，没有人加价。月老落锤。“成交。”
片刻后，一个侍者捧着托盘走进雅间，托盘上放着那卷竹简。原阡陌从怀中取出一千上品灵石，放在托盘上。侍者躬身退下。原阡陌拿起竹简，展开。竹片上的文字确实残缺，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能辨认的部分，他已经看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炼体灵决，是一门淬炼骨骼的法门。以月华精粹为引，以寒潭之水为媒，将月力融入骨骼，使骨骼坚硬如铁，柔韧如丝。修炼至大成，骨骼可自行愈合，断骨重生。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竹简小心地卷起，收入怀中。
沈星眠看着他。“你买这个做什么？”
原阡陌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星眠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总是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残缺的文字。他在想，如何将这门法门与九转金身结合。九转金身淬炼的是血肉，这门法门淬炼的是骨骼。两者相辅相成，若能融为一体，他的肉身强度将再上一个台阶。
拍卖会还在继续。又拍了几件东西，有一件引起了原阡陌的注意。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月老介绍道：“此石名‘陨星铁’，产自天外陨石，是炼制神兵利器的绝佳材料。底价三千上品灵石。”
有人出价了。三千五，四千，五千，价格一路攀升。原阡陌看着那块石头，没有动。他不炼器，用不着。最后，那块陨星铁被一个雪国的人以八千上品灵石拍走。
拍卖会结束后，原阡陌和沈星眠走出月华阁。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月河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沈星眠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买的那卷竹简，到底是什么？”他终于问。原阡陌想了想。“一门炼体的法门。”
沈星眠看着他。“有用吗？”
原阡陌点头。“有用。”
沈星眠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在月河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走到岔路口时，沈星眠停下脚步。
“陈烬。”
“嗯。”
“你以后要去哪里？”
原阡陌想了想。“不知道。”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原阡陌看着他。“…好。”
沈星眠点了点头，转身朝广寒宫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照得很孤独。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简。竹简很旧了，边缘发黑，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他轻轻抚摸那些竹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岁月痕迹。这卷竹简，不知经历了多少年，辗转了多少人手，最终到了他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冥冥中都有定数。
………
回到月栖楼，原阡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卷破旧的竹简上。竹片泛黄，编绳朽断，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浸过。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竹片，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方才在拍卖会上，他只来得及粗略扫过几眼，确认这是上古之物便出了价。此刻细看，才发觉这卷竹简比他想象的更加古老。
他深吸一口气，将竹简展开，神识探入。那些残缺的文字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篇章。他的神识顺着那些文字一路深入，穿过残缺的竹片，穿过朽断的编绳，穿过千年的时光，抵达这卷竹简被书写的那一刻。
寂灭霸体。
四个古篆字浮现在他识海中，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冰。他心头一震。半步天阶，距离天阶只有一步之遥。这种品阶的功法，别说在逐月国，就是在碧落天朝也属顶尖。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吞噬珍稀金属，以五脏为炉，以血肉为薪，熔炼金属精华，融入骨骼、经脉、五脏六腑。修炼至小成，五脏化为熔炉，肌肉化为钢索，肉身坚不可摧。修炼至大成，开启寂灭霸体，体重暴增，踏碎地面，一拳轰出真空波。普攻自带震字效果，可打断敌人灵气运转。
原阡陌看着那些文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个人站在荒原上，赤手空拳，面对千军万马。他一拳轰出，空气炸裂，真空波横扫四方，敌阵崩溃。他一步踏下，地面龟裂，碎石纷飞，方圆十丈没有一块完好的土地。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千年的时光在看，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纯粹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九转金身淬炼血肉，寂灭霸体淬炼骨骼与脏腑。两者相辅相成，若能融为一体，他的肉身将强到何种程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从铁壁关到碧落天朝，从金阙宫到逐月国，他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月河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月光，沉默了很久。
“寂灭霸体。”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天狱在桌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他转过身，拿起剑，轻轻抚摸剑鞘。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纹饰，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
“你也觉得这是对的？”他低声问。天狱又发出一声嗡鸣，比之前更轻，却更坚定。原阡陌点了点头，将剑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参悟这门功法，需要时间收集那些珍稀金属，需要时间将九转金身与寂灭霸体融为一体。他不急。修行之路，从来不是赶路，是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快不了。他闭上眼，神识再次沉入那卷竹简，沉入那些古老的文字，沉入千年前那个书写者的心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泛白了，月亮沉了下去，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竹子拔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已经好了，连疤都没有留下。九转金身的恢复力，比金阙宫时又强了几分。
他拿起剑，走出房间。楼下，掌柜已经起了，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下来，连忙笑道：“客官这么早？早饭还没好呢。”原阡陌摇头。“不吃了。”他走出月栖楼，沿着月河走。清晨的映月城很安静，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桂树上啾啾叫。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将整条河都罩住了。
他走过石桥，走过月桂树，走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街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门板紧闭，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走了很久，走到城西一片老旧的街区，这里与城东的繁华不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住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贩和手艺工匠。空气中弥漫着煤炉的味道，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和蒸笼里冒出的白雾。
他停下脚步。街边有一家打铁铺，门板已经卸了，露出黑洞洞的铺面。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得火星四溅。铺子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件打好的铁器，有菜刀、锄头、铁锅，都是些寻常物件。原阡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汉子抬起头，抹了一把汗，咧嘴笑道：“客官，打刀还是打剑？”原阡陌摇头。“不打。你这儿收废铁吗？”汉子愣了一下。“废铁？收啊。铜钱一斤。”原阡陌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放在架子上。
那是他在金阙宫得到的雷殛石碎片，之前修炼九转金身时用掉了大半，剩下这一小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隐约有雷纹流转。他不知这是什么材质，但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已经耗尽，只剩下一块质地奇特的金属。汉子拿起那块石头，掂了掂，又敲了敲，放在耳边听了听，眼睛忽然亮了。“客官，这不是寻常的铁。这是……这是雷击铁啊！百年难遇的好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眼里满是期待。“客官想卖多少钱？”
原阡陌想了想。“你出价。”汉子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黄金。”原阡陌点了点头。“成交。”汉子大喜，转身从柜子里称出三十两黄金，用红纸包好，双手递给原阡陌。原阡陌接过黄金，收入怀中，转身离去。身后，汉子的声音追上来：“客官！以后还有这种好东西，尽管拿来！价钱好商量！”他没有回头。
他在老街区里继续走。街边有收古董的，有卖旧书的，有修钟表的，有补锅补碗的。他走过一个收废品的摊子，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破铜烂铁。原阡陌停下脚步，蹲下身，翻看那堆破烂。大多是些寻常的铜铁器皿，锈迹斑斑，没什么价值。翻到最底下时，他摸到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通体暗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花纹，是符文。他将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兵”。
“这个多少钱？”他问。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破铜牌啊，十文钱。”原阡陌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十文，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钱，继续蹲着，不再看他。原阡陌将铜牌收入袖中，站起身，继续走。
他又走了几家，买了一小块银子，几两铜块，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碎片。都是些寻常东西，不值什么钱，但他不急。寂灭霸体需要吞噬珍稀金属，不是非要天材地宝，寻常的铜铁金银也行，只是效果差些。他要的，是慢慢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回到了月栖楼。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看到他进来，笑道：“客官逛了一上午，饿了吧？午饭已经备好了。”原阡陌点头，上楼，将怀中的金属都放在桌上。铜牌、银子、铜块、铁片，还有那三十两黄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那块铜牌，握在掌心，闭上眼。
寂灭霸体的法门在体内流转，五脏开始发热，像被点燃的炉子。铜牌中的精华被一丝丝抽出，顺着掌心流入经脉，流入五脏六腑。铜牌的颜色渐渐变淡，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黑。他睁开眼，轻轻一捏，铜牌碎了，化作一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飘散在桌上。他摊开手，看着掌心的粉末，吹了一口气，粉末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拿起那块银子，握在掌心。银子比铜牌更容易炼化，精华如水般流入体内，五脏的炉火更旺了，肌肉开始收紧，骨骼开始发痒。银子变灰，碎裂，粉末飘散。他又拿起铜块、铁片，一块一块炼化。最后拿起那三十两黄金，握在掌心。黄金的精华比铜铁更纯粹，流入体内时，五脏的炉火猛地一盛，肌肉像被拧紧的绳索，骨骼像被浇筑的铁柱。他咬着牙，承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手中的黄金已经变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风一吹，散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不是九转金身的金，是寂灭霸体的金。两种金色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松开，再握紧，再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昨天强了一分。只是一分，但确确实实是强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太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暮色从月河上漫上来，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黄。远处的广寒宫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盏巨大的灯。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暮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拿起剑，走出房间。
楼下，掌柜正在摆饭。看到他下来，笑道：“客官，今晚有鱼，新鲜的。”原阡陌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条清蒸鱼。鱼不大，蒸得刚刚好，鱼肉嫩滑，入口即化。他吃了两碗饭，半条鱼，将青菜吃得干干净净。掌柜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客官胃口好。”原阡陌放下碗。“嗯。”
他站起身，走出月栖楼，往月桂林走去。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整片林子银白一片。沈星眠已经在了，坐在那块青石上，膝上横着玉箫，没有吹。他看到原阡陌，微微愣了一下。“你今天来得晚。”
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有事耽搁了。”
沈星眠没有追问。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色里走路，走得很慢，怕惊动了什么。原阡陌听着那箫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在流转。五脏像炉火，肌肉像钢索，骨骼像铁柱。那些炼化的金属精华，正在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肉身，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沉重、更加强大。
箫声停了。沈星眠放下箫，看着他。“你好像变了。”
原阡陌睁开眼。“哪里变了？”
沈星眠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更沉了。”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也没有再问。两人就那样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到正头顶，再从正头顶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月桂林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原阡陌听着那箫声，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逐月国，沈星眠会不会还坐在这块青石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月色很好，风很轻，桂花很香。他不想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