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我消受不起
翌日，原阡陌照常去了月桂林。沈星眠已经在了，坐在那块青石上，膝上横着玉箫，没有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花，银灰色的长发垂落肩侧，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满林银白。风吹过，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膝上、发间。
“昨夜大哥派人去了月栖楼。”沈星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原阡陌没有否认。沈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你受伤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原阡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动作大了还是会裂开。他没有隐瞒。“一点皮外伤。”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你不该出手的。”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原阡陌没有接话。沈星眠低下头，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大哥那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派去的人退走了，他不会甘心。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试探了。”
原阡陌看着他。“我知道。”
沈星眠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原阡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湖底的暗流，很慢，很轻，却很深。“你不怕？”
原阡陌想了想。“怕什么？怕你大哥？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若论本事，未必及得上街边卖豆腐的。”
沈星眠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原阡陌面色如常。“我说，你大哥若没有太子这层身份，在街上摆摊都没人光顾。”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原阡陌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嘴倒是毒。”
原阡陌端起石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实话而已。”
沈星眠笑得更深了。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这一次不是慢的，也不是轻快的，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调子，像是笑，又像是叹。箫声在林子里回荡，穿过月桂树的枝干，穿过垂落的月光，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第三日，萧月寒在广寒宫设宴，说是为二弟压惊。沈星眠不能推辞，原阡陌随行。宴席设在揽月殿，比上次小了许多，只有寥寥数人。萧月寒坐在主位，身边是灰衣老者。沈星眠坐在下首，原阡陌坐在他身后。冰瑶没有来，沈清漪也没有来，霜凝和苏晚璃更没有来。来的都是萧月寒的人。
酒过三巡，萧月寒举杯朝沈星眠道：“二弟，前几日受惊了。那些刺客，本宫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沈星眠举杯回敬。“多谢大哥。”萧月寒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原阡陌身上。“陈公子，那夜多亏你出手。本宫敬你一杯。”
原阡陌没有举杯。“我不喝酒。”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萧月寒举着杯，笑容不变，但眼底有一丝冷意闪过。他放下酒杯，笑了笑。“陈公子好性情。不喝酒好，不喝酒的人清醒。”
原阡陌看着他。“殿下也清醒。”
萧月寒微微一怔。“哦？此话怎讲？”
原阡陌面色如常。“殿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必比谁都清醒。清醒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动，什么人动不得。”
殿内的空气更冷了。灰衣老者的手按上了刀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原阡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沈星眠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萧月寒。
萧月寒的笑容终于淡了。他看着原阡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是刀锋上的光。“陈公子这是在教训本宫？”
原阡陌摇头。“不敢。只是提醒殿下，有些事做了，会后悔。”
萧月寒盯着他看了很久。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满殿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忽然，萧月寒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陈公子好口才。”他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本宫记住了。”
宴席散了。原阡陌和沈星眠走出广寒宫，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星眠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不该那样说。”他终于开口。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停下脚步，看着他。“大哥那个人，最恨别人当众驳他的面子。你今天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忘。”
原阡陌也停下脚步，看着他。“我说的哪一句不对？”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嘴是真的毒。”
原阡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实话而已。”
沈星眠跟上来，走在他身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箫声。沈星眠忽然说：“陈烬，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因为这张嘴惹上大祸？”
原阡陌想了想。“想过。”
沈星眠看着他。“那你还说？”
原阡陌也看着他。“该说的，总要说。”
沈星眠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该说的，总要说。”
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远处的箫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他吹的，是风。风吹过月桂林，穿过玉箫的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原阡陌听着那箫声，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逐月国，沈星眠会不会还坐在这块青石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月色很好，风很轻，桂花很香。他不想想那么多。
宴席散后的第三日，萧月寒再次派人来了。这一次不是灰衣老者，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着逐月国朝服，腰间悬着一块银鱼袋，一看就是太子府的心腹幕僚。他站在月栖楼门口，笑容满面，拱手道：“陈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原阡陌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去。“不去。”
中年文士的笑容不变。“公子，殿下说了，这一次不是鸿门宴，只是想与公子叙叙旧。”原阡陌看着他。“我与你们殿下，没有什么旧可叙。”
中年文士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公子，殿下是一片好意。那夜的事，殿下说了，是个误会。派去的人不是要杀公子，是要试试公子的身手。殿下爱才，想请公子入府一叙。”
原阡陌摇了摇头。“我这个人，不爱被试探。谁要试我，我就试谁。”
中年文士的脸色微微变了。“公子，殿下是一片诚心……”
“诚心？”原阡陌打断他。“你们殿下的诚心，就是半夜派十几个人围我的住处？就是让一个天玄境中期的人拿刀指着我？这样的诚心，我消受不起。”
中年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原阡陌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太子殿下还难对付。太子殿下是冷，是阴，是让人猜不透。这个人是直，是硬，是让人接不住。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公子既然不去，那在下也不强求。这是殿下给公子的信，请公子过目。”
原阡陌接过信，没有拆。“还有别的事吗？”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拱手告辞。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公子，在下多嘴一句。殿下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拒绝。公子今日拒了他，他日……”他没有说下去，快步离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原阡陌站在门槛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太子府的火漆印。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陈公子，本宫等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傍晚，原阡陌去月桂林。沈星眠已经在了，坐在那块青石上，膝上横着玉箫，没有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花，银灰色的长发垂落肩侧，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大哥又派人找你了。”他没有抬头。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嗯。”
沈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他说什么？”
原阡陌想了想。“他说请我去喝茶。”
沈星眠愣了一下。“你怎么回他？”
原阡陌端起石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我说不去。”
沈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这个人，连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干脆。”
原阡陌放下茶盏。“不干脆的话，他会以为还有机会。”
沈星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低下头，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大哥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试探。你给他一寸，他就会进一尺。你给他一尺，他就会进一丈。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能让。”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小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他给我糖，我吃了。他给我马，我骑了。他给我剑，我收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后来我才知道，他给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付出了代价，才知道这个道理。你没有付出代价，就知道了。你比我聪明。”
原阡陌看着他。“我不是聪明，我只是不信。”
沈星眠转过头，看着他。“不信什么？”
原阡陌想了想。“不信无缘无故的好。”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你说得对。无缘无故的好，大多是有目的的。”
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色里走路，走得很慢，怕惊动了什么。箫声在林子里回荡，穿过月桂树的枝干，穿过垂落的月光，穿过原阡陌的胸膛。他听着那箫声，忽然觉得，这个人吹的曲子，一次比一次好听。不是技巧好了，是心变了。箫声里多了一些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曲子吹完了。沈星眠放下箫，看着原阡陌。“陈烬，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逐月国？”
原阡陌想了想。“想过。”
沈星眠看着他。“什么时候？”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沈星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玉箫，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原阡陌看着他。“好。”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月光洒在空地上，将落花照得像一片雪。沈星眠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瓣。“夜深了，回去吧。”
原阡陌也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月桂林。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走到岔路口时，沈星眠停下脚步。
“陈烬。”
“嗯。”
“谢谢你。”
原阡陌看着他。“谢什么？”
沈星眠想了想。“谢你还在。”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转身，朝广寒宫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照得很孤独。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剑上。他低下头，看着肩上的那朵小白花。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泪。
他捡起那朵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月栖楼走去。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身后，月桂林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没有回头。
“昨夜大哥派人去了月栖楼。”沈星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原阡陌没有否认。沈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你受伤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原阡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动作大了还是会裂开。他没有隐瞒。“一点皮外伤。”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你不该出手的。”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原阡陌没有接话。沈星眠低下头，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大哥那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派去的人退走了，他不会甘心。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试探了。”
原阡陌看着他。“我知道。”
沈星眠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原阡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湖底的暗流，很慢，很轻，却很深。“你不怕？”
原阡陌想了想。“怕什么？怕你大哥？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若论本事，未必及得上街边卖豆腐的。”
沈星眠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原阡陌面色如常。“我说，你大哥若没有太子这层身份，在街上摆摊都没人光顾。”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原阡陌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嘴倒是毒。”
原阡陌端起石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实话而已。”
沈星眠笑得更深了。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这一次不是慢的，也不是轻快的，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调子，像是笑，又像是叹。箫声在林子里回荡，穿过月桂树的枝干，穿过垂落的月光，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第三日，萧月寒在广寒宫设宴，说是为二弟压惊。沈星眠不能推辞，原阡陌随行。宴席设在揽月殿，比上次小了许多，只有寥寥数人。萧月寒坐在主位，身边是灰衣老者。沈星眠坐在下首，原阡陌坐在他身后。冰瑶没有来，沈清漪也没有来，霜凝和苏晚璃更没有来。来的都是萧月寒的人。
酒过三巡，萧月寒举杯朝沈星眠道：“二弟，前几日受惊了。那些刺客，本宫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沈星眠举杯回敬。“多谢大哥。”萧月寒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原阡陌身上。“陈公子，那夜多亏你出手。本宫敬你一杯。”
原阡陌没有举杯。“我不喝酒。”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萧月寒举着杯，笑容不变，但眼底有一丝冷意闪过。他放下酒杯，笑了笑。“陈公子好性情。不喝酒好，不喝酒的人清醒。”
原阡陌看着他。“殿下也清醒。”
萧月寒微微一怔。“哦？此话怎讲？”
原阡陌面色如常。“殿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必比谁都清醒。清醒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动，什么人动不得。”
殿内的空气更冷了。灰衣老者的手按上了刀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原阡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沈星眠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萧月寒。
萧月寒的笑容终于淡了。他看着原阡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是刀锋上的光。“陈公子这是在教训本宫？”
原阡陌摇头。“不敢。只是提醒殿下，有些事做了，会后悔。”
萧月寒盯着他看了很久。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满殿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忽然，萧月寒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陈公子好口才。”他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本宫记住了。”
宴席散了。原阡陌和沈星眠走出广寒宫，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星眠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不该那样说。”他终于开口。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停下脚步，看着他。“大哥那个人，最恨别人当众驳他的面子。你今天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忘。”
原阡陌也停下脚步，看着他。“我说的哪一句不对？”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嘴是真的毒。”
原阡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实话而已。”
沈星眠跟上来，走在他身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箫声。沈星眠忽然说：“陈烬，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因为这张嘴惹上大祸？”
原阡陌想了想。“想过。”
沈星眠看着他。“那你还说？”
原阡陌也看着他。“该说的，总要说。”
沈星眠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该说的，总要说。”
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远处的箫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他吹的，是风。风吹过月桂林，穿过玉箫的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原阡陌听着那箫声，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逐月国，沈星眠会不会还坐在这块青石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月色很好，风很轻，桂花很香。他不想想那么多。
宴席散后的第三日，萧月寒再次派人来了。这一次不是灰衣老者，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着逐月国朝服，腰间悬着一块银鱼袋，一看就是太子府的心腹幕僚。他站在月栖楼门口，笑容满面，拱手道：“陈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原阡陌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去。“不去。”
中年文士的笑容不变。“公子，殿下说了，这一次不是鸿门宴，只是想与公子叙叙旧。”原阡陌看着他。“我与你们殿下，没有什么旧可叙。”
中年文士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公子，殿下是一片好意。那夜的事，殿下说了，是个误会。派去的人不是要杀公子，是要试试公子的身手。殿下爱才，想请公子入府一叙。”
原阡陌摇了摇头。“我这个人，不爱被试探。谁要试我，我就试谁。”
中年文士的脸色微微变了。“公子，殿下是一片诚心……”
“诚心？”原阡陌打断他。“你们殿下的诚心，就是半夜派十几个人围我的住处？就是让一个天玄境中期的人拿刀指着我？这样的诚心，我消受不起。”
中年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原阡陌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太子殿下还难对付。太子殿下是冷，是阴，是让人猜不透。这个人是直，是硬，是让人接不住。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公子既然不去，那在下也不强求。这是殿下给公子的信，请公子过目。”
原阡陌接过信，没有拆。“还有别的事吗？”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拱手告辞。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公子，在下多嘴一句。殿下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拒绝。公子今日拒了他，他日……”他没有说下去，快步离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原阡陌站在门槛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太子府的火漆印。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陈公子，本宫等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傍晚，原阡陌去月桂林。沈星眠已经在了，坐在那块青石上，膝上横着玉箫，没有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花，银灰色的长发垂落肩侧，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大哥又派人找你了。”他没有抬头。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嗯。”
沈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他说什么？”
原阡陌想了想。“他说请我去喝茶。”
沈星眠愣了一下。“你怎么回他？”
原阡陌端起石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我说不去。”
沈星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这个人，连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干脆。”
原阡陌放下茶盏。“不干脆的话，他会以为还有机会。”
沈星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低下头，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大哥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试探。你给他一寸，他就会进一尺。你给他一尺，他就会进一丈。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能让。”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小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他给我糖，我吃了。他给我马，我骑了。他给我剑，我收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后来我才知道，他给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付出了代价，才知道这个道理。你没有付出代价，就知道了。你比我聪明。”
原阡陌看着他。“我不是聪明，我只是不信。”
沈星眠转过头，看着他。“不信什么？”
原阡陌想了想。“不信无缘无故的好。”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你说得对。无缘无故的好，大多是有目的的。”
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色里走路，走得很慢，怕惊动了什么。箫声在林子里回荡，穿过月桂树的枝干，穿过垂落的月光，穿过原阡陌的胸膛。他听着那箫声，忽然觉得，这个人吹的曲子，一次比一次好听。不是技巧好了，是心变了。箫声里多了一些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曲子吹完了。沈星眠放下箫，看着原阡陌。“陈烬，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逐月国？”
原阡陌想了想。“想过。”
沈星眠看着他。“什么时候？”
原阡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沈星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玉箫，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原阡陌看着他。“好。”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月光洒在空地上，将落花照得像一片雪。沈星眠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瓣。“夜深了，回去吧。”
原阡陌也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月桂林。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走到岔路口时，沈星眠停下脚步。
“陈烬。”
“嗯。”
“谢谢你。”
原阡陌看着他。“谢什么？”
沈星眠想了想。“谢你还在。”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转身，朝广寒宫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照得很孤独。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剑上。他低下头，看着肩上的那朵小白花。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泪。
他捡起那朵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月栖楼走去。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身后，月桂林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