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祭月
三国论典在第十日便草草收了场。说是草草，其实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该比的也比了，只是最后两日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不对。雪国使节提前告辞，青丘国使节也紧随其后，连例行的告别宴都没有办。映月城的热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街上的行人少了，桂树下的石凳空了，月河上的画舫也泊回了码头。整座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像一场梦醒了。
原阡陌没有走。沈星眠让他再住些日子，他没有拒绝。这些日子，他白天在客栈静坐，让破军与贪狼的剑意在体内流转，一遍一遍，不急不躁。傍晚去月桂林，沈星眠坐在那块青石上等他，有时吹箫，有时不吹。两人就那样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正头顶，再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原阡陌知道，不会的。
那夜从月桂林回来，他没有回客栈。他沿着月河走了一段，在石桥上停下。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河水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广寒宫隐隐约约的铜铃声。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河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从桥的另一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没有回头，虚室生白洞天早已将身后的景象映照得清清楚楚——三个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短刃，呈品字形向他逼近。修为都不弱，两个洞铭境巅峰，一个天玄境初期。他们的目标不是他，是沈星眠。这条路，是沈星眠回宫的必经之路。
原阡陌转过身。三个黑衣人同时停下脚步，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回头。为首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低喝一声“动手”，三人同时扑上。
原阡陌没有拔剑。他迎着第一个人走去，那人短刃刺来，他侧身避过，手肘撞在那人肋下，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桥栏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第二个人从左侧扑来，短刃直取他咽喉，他抬手握住那人手腕，轻轻一拧，腕骨碎裂，短刃落地，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原阡陌没有追。他站在桥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已经昏死过去，一个抱着断腕，浑身发抖。他蹲下身，看着那人的眼睛。“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沈星眠的命，不是他能拿的。”那人拼命点头，原阡陌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石桥，往客栈走去。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
第二日清晨，一封信送到了太子府。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我原某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便送你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字迹很新，墨迹还没有干透。萧月寒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灰衣老者站在案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个人，两个洞铭巅峰，一个天玄初期。”萧月寒的声音很轻，“连他的剑都逼不出来。”老者没有说话。萧月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光。“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阴阳分明的面具。“再去查。这一次，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为什么帮沈星眠。”老者点头。“是。”
萧月寒望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陈烬。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和信放在一起。
“二弟，你找了个好帮手。”他低声说，“可惜，他帮不了你多久。”
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映月城安静了三天。三天里，萧月寒没有派人来，没有请喝茶，没有任何动静。月桂林的箫声照常响起，沈星眠照常坐在那块青石上，原阡陌照常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都不提那夜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原阡陌知道，不会一直安静下去的。萧月寒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等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第四日夜里，机会来了。逐月国的习俗，每月十五，皇室要举行祭月大典。大典在广寒宫后的祭月台上进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要参加。沈星眠身为皇子，自然不能缺席。原阡陌不是皇室中人，也不是朝中官员，他留在月栖楼，没有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望着广寒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铜铃声声，隐约能听到礼官唱赞的声音。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坐回桌前。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忽然，他放下茶盏。虚室生白洞天的映照中，月栖楼外出现了十几道身影。不是路过，是包围。他们从巷子两头无声无息地涌来，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将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灰衣人，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站在楼门口，抬起头，望着三楼那扇窗。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枯槁如干尸，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原阡陌看着那双眼睛，认出了他——萧月寒身边的那个灰衣老者。天玄境中期。他来的目的，不是试探，是杀。
原阡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剑，推门下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楼下，掌柜和伙计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打晕了，或者藏起来了。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银白色的水。
原阡陌走出门，站在台阶上。灰衣老者站在台阶下，身后是十几名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利刃。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沉默的鬼。灰衣老者看着原阡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陈公子，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他的声音嘶哑，像石头磨石头，“殿下说了，二殿下的事，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插手的。今夜你走，还来得及。”
原阡陌看着他。“我不走。”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身后那十几名黑衣人同时扑上。他们的修为都在洞铭境，不是之前那三个可比。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十几柄利刃从不同方向刺来，封死了原阡陌所有退路。
原阡陌没有退。他拔剑。
天狱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街。那光芒不是月光，是剑光，冰冷，锋利，像冬天最烈的风。剑光闪过，最前面的三柄利刃同时断裂，断口光滑如镜。三个黑衣人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刃，脸色惨白。原阡陌没有停，剑光再闪，又有三柄利刃断裂。黑衣人纷纷后退，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没有人再敢上前。
灰衣老者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个人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十几名洞铭境的高手，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黝黑，没有光泽，刀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他握紧刀柄，迈步上前。
原阡陌看着那柄短刀，虚室生白洞天告诉他，那是一柄凶兵，品阶不低，饮过不少血。灰衣老者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陈公子，老夫最后说一次，现在走，还来得及。”
原阡陌握紧天狱。“我也最后说一次，我不走。”
灰衣老者不再说话，短刀刺出。那一刀不快，甚至很慢，但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原阡陌抬剑格挡，刀剑相交，爆发出刺目的火花。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退了一步。灰衣老者也倒退了一步，站稳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天玄境初期，硬接他一刀，只退一步。这个人的根基，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灰衣老者深吸一口气，短刀再刺。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更重，刀锋上隐隐有血色光芒在流转。原阡陌没有退，天狱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刀。刀剑再次相交，巨响声中，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一道道裂纹。原阡陌倒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灰衣老者也倒退了一步，脸色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好剑法。”原阡陌没有说话。他握紧天狱，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苏醒的血脉。
灰衣老者沉默了片刻，收刀入袖。“今夜到此为止。”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身后那十几名黑衣人也跟着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天狱在手中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自己的血，从虎口流下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远处广寒宫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他抬起头，望着广寒宫的方向。灯火还亮着，祭月大典还没有结束。沈星眠还在那里，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回客栈。堂屋里，掌柜和伙计已经从藏身处出来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到原阡陌进来，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原阡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坏的东西，赔。”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原阡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将剑放在桌上。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像一张咧开的小嘴。他倒了杯茶，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河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听着那箫声，忽然想起沈星眠说过的话。“你不该出手的。”也许他说得对。但原阡陌不后悔。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有些人，该护还是要护。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剑，轻轻抚摸剑鞘。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纹饰，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剑放在枕边，躺回床上。被子很轻，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箫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渐渐沉入梦乡。
原阡陌没有走。沈星眠让他再住些日子，他没有拒绝。这些日子，他白天在客栈静坐，让破军与贪狼的剑意在体内流转，一遍一遍，不急不躁。傍晚去月桂林，沈星眠坐在那块青石上等他，有时吹箫，有时不吹。两人就那样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正头顶，再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原阡陌知道，不会的。
那夜从月桂林回来，他没有回客栈。他沿着月河走了一段，在石桥上停下。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河水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广寒宫隐隐约约的铜铃声。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河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从桥的另一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没有回头，虚室生白洞天早已将身后的景象映照得清清楚楚——三个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短刃，呈品字形向他逼近。修为都不弱，两个洞铭境巅峰，一个天玄境初期。他们的目标不是他，是沈星眠。这条路，是沈星眠回宫的必经之路。
原阡陌转过身。三个黑衣人同时停下脚步，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回头。为首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低喝一声“动手”，三人同时扑上。
原阡陌没有拔剑。他迎着第一个人走去，那人短刃刺来，他侧身避过，手肘撞在那人肋下，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桥栏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第二个人从左侧扑来，短刃直取他咽喉，他抬手握住那人手腕，轻轻一拧，腕骨碎裂，短刃落地，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原阡陌没有追。他站在桥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已经昏死过去，一个抱着断腕，浑身发抖。他蹲下身，看着那人的眼睛。“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沈星眠的命，不是他能拿的。”那人拼命点头，原阡陌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石桥，往客栈走去。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
第二日清晨，一封信送到了太子府。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我原某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便送你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字迹很新，墨迹还没有干透。萧月寒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灰衣老者站在案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个人，两个洞铭巅峰，一个天玄初期。”萧月寒的声音很轻，“连他的剑都逼不出来。”老者没有说话。萧月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光。“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阴阳分明的面具。“再去查。这一次，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为什么帮沈星眠。”老者点头。“是。”
萧月寒望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陈烬。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和信放在一起。
“二弟，你找了个好帮手。”他低声说，“可惜，他帮不了你多久。”
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映月城安静了三天。三天里，萧月寒没有派人来，没有请喝茶，没有任何动静。月桂林的箫声照常响起，沈星眠照常坐在那块青石上，原阡陌照常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都不提那夜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原阡陌知道，不会一直安静下去的。萧月寒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等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第四日夜里，机会来了。逐月国的习俗，每月十五，皇室要举行祭月大典。大典在广寒宫后的祭月台上进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要参加。沈星眠身为皇子，自然不能缺席。原阡陌不是皇室中人，也不是朝中官员，他留在月栖楼，没有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望着广寒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铜铃声声，隐约能听到礼官唱赞的声音。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坐回桌前。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忽然，他放下茶盏。虚室生白洞天的映照中，月栖楼外出现了十几道身影。不是路过，是包围。他们从巷子两头无声无息地涌来，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将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灰衣人，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站在楼门口，抬起头，望着三楼那扇窗。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枯槁如干尸，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原阡陌看着那双眼睛，认出了他——萧月寒身边的那个灰衣老者。天玄境中期。他来的目的，不是试探，是杀。
原阡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剑，推门下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楼下，掌柜和伙计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打晕了，或者藏起来了。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银白色的水。
原阡陌走出门，站在台阶上。灰衣老者站在台阶下，身后是十几名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利刃。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沉默的鬼。灰衣老者看着原阡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陈公子，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他的声音嘶哑，像石头磨石头，“殿下说了，二殿下的事，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插手的。今夜你走，还来得及。”
原阡陌看着他。“我不走。”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身后那十几名黑衣人同时扑上。他们的修为都在洞铭境，不是之前那三个可比。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十几柄利刃从不同方向刺来，封死了原阡陌所有退路。
原阡陌没有退。他拔剑。
天狱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街。那光芒不是月光，是剑光，冰冷，锋利，像冬天最烈的风。剑光闪过，最前面的三柄利刃同时断裂，断口光滑如镜。三个黑衣人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刃，脸色惨白。原阡陌没有停，剑光再闪，又有三柄利刃断裂。黑衣人纷纷后退，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没有人再敢上前。
灰衣老者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个人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十几名洞铭境的高手，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黝黑，没有光泽，刀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他握紧刀柄，迈步上前。
原阡陌看着那柄短刀，虚室生白洞天告诉他，那是一柄凶兵，品阶不低，饮过不少血。灰衣老者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陈公子，老夫最后说一次，现在走，还来得及。”
原阡陌握紧天狱。“我也最后说一次，我不走。”
灰衣老者不再说话，短刀刺出。那一刀不快，甚至很慢，但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原阡陌抬剑格挡，刀剑相交，爆发出刺目的火花。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退了一步。灰衣老者也倒退了一步，站稳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天玄境初期，硬接他一刀，只退一步。这个人的根基，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灰衣老者深吸一口气，短刀再刺。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更重，刀锋上隐隐有血色光芒在流转。原阡陌没有退，天狱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刀。刀剑再次相交，巨响声中，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一道道裂纹。原阡陌倒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灰衣老者也倒退了一步，脸色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好剑法。”原阡陌没有说话。他握紧天狱，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苏醒的血脉。
灰衣老者沉默了片刻，收刀入袖。“今夜到此为止。”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身后那十几名黑衣人也跟着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天狱在手中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自己的血，从虎口流下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远处广寒宫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他抬起头，望着广寒宫的方向。灯火还亮着，祭月大典还没有结束。沈星眠还在那里，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回客栈。堂屋里，掌柜和伙计已经从藏身处出来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到原阡陌进来，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原阡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坏的东西，赔。”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原阡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将剑放在桌上。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像一张咧开的小嘴。他倒了杯茶，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河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听着那箫声，忽然想起沈星眠说过的话。“你不该出手的。”也许他说得对。但原阡陌不后悔。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有些人，该护还是要护。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剑，轻轻抚摸剑鞘。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纹饰，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干涸的血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剑放在枕边，躺回床上。被子很轻，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箫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铜铃声，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