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月下双珠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80章 · 45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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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论典的第五日,逐月国设宴款待各国使节。宴席设在广寒宫内的揽月殿,殿内殿外灯火通明,映得整座殿宇如同白昼。殿中央铺着银白色的地毯,两侧摆满了矮几,各国使节依次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沈星眠坐在太子萧月寒下首,原阡陌依旧坐在他身后。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沈星眠说,今晚有一个人他想让他见见。原阡陌没有问是谁。能让沈星眠专门提起的人,不会寻常。

宴席进行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先进来的是一个白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高挑,一袭月白色长裙拖曳在地,腰间束着银丝软甲,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她的面容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若点朱,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不像深宫里的贵妇,倒像沙场上的女将。她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长公主殿下!”有人低呼。

逐月国长公主,冰瑶。玄晖的长女,沈星眠和萧月寒的长姐。她走到殿中央,向萧月寒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萧月寒起身还礼。“长姐不必多礼,请入座。”冰瑶点了点头,在萧月寒右侧的位子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沈星眠,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原阡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人。云清。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一样的温婉,一样的从容,一样的让人安心。但云清是山间的清泉,她是月下的寒潭。更深,更冷,更看不清底。

冰瑶落座后,殿外又传来一阵环佩声。这一次比之前更轻,更细,像风吹过竹林。一个青衣女子走了进来。她比冰瑶年轻几岁,约莫二十三四,穿着一件水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月牙和星星。她的身量比冰瑶略矮,身形纤细,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柳树。她的面容比冰瑶更柔美,眉眼弯弯,嘴角天然带着一丝笑意,让人看了便觉亲近。但仔细看,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片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月华郡主!”又有人低呼。

月华郡主,沈清漪。逐月国镇南王的独女,自幼在宫中长大,与长公主冰瑶情同姐妹。她走到殿中央,向萧月寒和冰瑶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冰瑶身边坐下。两人并肩而坐,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青衣如水,一个冷艳,一个温婉,看得殿内众人移不开眼。

沈星眠微微侧身,低声对原阡陌说:“长姐和清漪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原阡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忧伤,他见过。在铁壁关,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的眼睛里,他见过。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冰瑶不怎么说话,只是端着酒盏,偶尔抿一口。沈清漪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冰瑶身边,安静得像一株水边的青竹。倒是萧月寒频频举杯,与各国使节谈笑风生,尽显东道主的风度。沈星眠偶尔被问及,也应对几句,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殿中央的歌舞。

酒过三巡,萧月寒忽然举杯,朝冰瑶和沈清漪道:“长姐,清漪,多年未见,你们姐妹俩还是这般形影不离。”冰瑶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说笑了,清漪是我的妹妹,自然要陪着我。”沈清漪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萧月寒点了点头,又举杯朝各国使节敬了一圈。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原阡陌和沈星眠走出广寒宫,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星眠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今晚不太说话。”原阡陌说。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不太想说。”

原阡陌没有追问。两人沿着月河走,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远处,广寒宫的铜铃在风里响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长姐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星眠忽然说。原阡陌看着他。沈星眠望着远处的月亮。“她以前爱笑,爱说话,爱骑马,爱打猎。父皇说,她是最像他的孩子。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她嫁了人,嫁到雪国。不到三年,驸马死了。她一个人回了逐月国,从此就不太说话了。”

原阡陌沉默。沈星眠继续道:“清漪也是。她小时候很活泼,像只小鸟,整天叽叽喳喳。后来她母亲病故,她就变了。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只是陪着长姐,哪儿也不去。”

他停下脚步,看着原阡陌。“你说,人为什么要变?”

原阡陌想了想。“因为留不住。”

沈星眠看着他,看了很久。“是啊,留不住。”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照得很孤独。原阡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月河,走过石桥,走过那条铺满枫叶的长街。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远处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三国论典的第七日,雪国使节提议去城外猎场围猎。说是围猎,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比试。谁猎的猎物多,谁猎的猎物大,谁就是胜者。各国年轻一辈摩拳擦掌,都想在众人面前露一手。沈星眠本来不想去,但萧月寒点了他的名。“二弟,你久居北境,箭术骑射都是顶尖的,今日正好让各国使节见识见识。”沈星眠无法推辞,只好应下。

围猎场在映月城北三十里处,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草原尽头是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逐月国的猎场与别处不同,没有围栏,没有界限,猎物都是野生的,想猎到什么,全凭本事。各国使节到了猎场,各自上马,带着随从,四散而去。原阡陌没有骑马,只是跟在沈星眠身后,步行。沈星眠骑在一匹白马背上,腰悬长剑,手持长弓,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平日明亮了许多。

“你不骑马?”他低头看着原阡陌。原阡陌摇头。“不会。”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跟着我跑?”

原阡陌没有回答。沈星眠也不再多说,策马向前。原阡陌跟在后面,步伐不快,却始终与白马保持着一丈的距离。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山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巨大的银冠。沈星眠跑了一阵,勒住马,回头看他。见他跟得不紧不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走得不慢。”

原阡陌没有接话。沈星眠也不追问,继续策马向前。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不密,多是桦树和松树,树干笔直,枝叶稀疏。沈星眠放慢速度,手按上弓弦。原阡陌也放慢脚步,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尽收心底。林子里有鹿,有狍子,有野兔,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原阡陌低声说。沈星眠勒住马,侧耳倾听。果然,林子深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快,像一阵风。片刻后,一匹黑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到沈星眠,勒住马,抱拳道:“二殿下。”

沈星眠也抱拳。“世子殿下。”

来人正是镇南王世子,星辞。镇南王夜霜尘,逐月国四大藩王之一,镇守南境数十年,功勋卓著。星辞是他的长子,自幼随父征战,弓马娴熟,勇猛过人。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都是镇南王府的亲兵,个个精悍。

“二殿下也来围猎?”星辞问。沈星眠点头。“大哥让来的。”星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原阡陌身上。“这位是?”

沈星眠道:“我的朋友,陈烬。”星辞上下打量了原阡陌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久仰。”原阡陌也抱拳。“久仰。”

星辞没有多问,策马向前,带着随从消失在林子里。沈星眠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星辞世子,将门虎子,箭术骑射都是一流的。镇南王有四个儿子,他是最出色的一个。”

原阡陌没有说话。两人继续向前。走出林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雪国的使节、青丘国的使节、逐月国的王公贵族,三三两两,或坐或站,都在等着什么。原阡陌抬眼望去,看到了几张新面孔。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玉佩。他的身形修长,举止从容,站在那里,像一棵经年的老松。靖安王,寒彻。逐月国四大藩王之一,镇守东境,以智谋著称。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眉目如画,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竹子。靖安王世子,泠风。

不远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颀长,面容冷峻,薄唇微抿,自带三分疏离。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公爵,泠渊。泠家的家主,年纪轻轻便继承了爵位,在朝中颇有声望。

原阡陌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少女身上。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髻,簪着几朵小花。她的面容娇美,眉眼弯弯,嘴角天然带着笑意,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鸟。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似乎对什么都好奇。二公主,霜凝。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专心致志地舔着。小公主,苏晚璃。

沈星眠顺着原阡陌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霜凝是我的二妹,性子活泼,爱闹。晚璃是最小的,父皇给她取名苏晚璃,是母后生前的意思。”他顿了顿,“她出生那年,母后病重,给她取完名字就走了。”

原阡陌看着那个舔糖葫芦的小女孩,忽然想起了豆豆。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无忧无虑。只是豆豆的快乐是穷人的快乐,一块糖就能高兴一整天。而她的快乐,是被层层叠叠的宫墙保护着的,不知道能保护多久。

围猎开始了。号角声响彻草原,众人策马奔腾,四散而去。沈星眠也策马冲了出去,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拂,像一面旗。原阡陌没有跟,只是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原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马粪的气味。远处的山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巨大的银冠。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草地上的树。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是谁呀?”

原阡陌转过身。小公主苏晚璃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裙摆上沾着草汁和泥土,小辫子散了一边,脸上还有一道灰,不知在哪里蹭的。原阡陌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豆豆。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无忧无虑。只是豆豆的快乐是穷人的快乐,一块糖就能高兴一整天。而她的快乐,是被层层叠叠的宫墙保护着的,不知道能保护多久。

“我叫陈烬。”他说。苏晚璃歪着头,想了半天。“陈烬?没听过。”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二皇兄的朋友吗?”原阡陌点头。苏晚璃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咽下去。“二皇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伸出小手,手心沾着糖浆,黏糊糊的。“给你吃。”

原阡陌看着那只小手,看了片刻,从她手里接过糖葫芦。糖葫芦只剩下两颗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他咬了一颗,很甜,甜得发腻。苏晚璃看着他吃,咯咯笑了。“好吃吧?”原阡陌点头。“好吃。”苏晚璃满意地接过糖葫芦,继续舔。

远处,霜凝的声音传来:“晚璃!你又乱跑!快回来!”苏晚璃吐了吐舌头,冲原阡陌挥了挥手。“我要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她转身,跑向霜凝,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飘拂,像一只蝴蝶。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马粪的气味。远处的山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巨大的银冠。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草地上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