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夜探
灰衣老者站在月栖楼对面的屋顶上，已经站了很久。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佝偻的身形却纹丝不动，像一株长在瓦片上的枯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枯槁如干尸，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幽绿幽绿的，像两盏鬼火。他盯着月栖楼三楼那扇窗，窗内还有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睡。那个人叫陈烬，来历不明，修为至少天玄境初期。今日殿前一战，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寒江的剑。寒江不是弱者，雪国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那柄寒铁重剑下败过不少成名高手。但在那个人面前，寒江的剑像孩子的玩具。老者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手，能接住寒江那一剑的不在少数，但能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个人，不简单。
窗内的光灭了。老者又站了片刻，确认那人已经睡下，才无声无息地从屋顶飘落，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萧月寒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是逐月国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极细。他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写字，笔尖悬在地图上空，久久没有落下。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佝偻的身形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查到了？”萧月寒放下笔。老者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查不到。”萧月寒眉头微蹙。老者继续道：“此人像是凭空出现的。映月城的入境记录没有他，边关的入境记录也没有他。他不走城门，不走关隘，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萧月寒沉默了片刻。“修为呢？”
“至少天玄境初期。”老者顿了顿，“可能更高。”
萧月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天玄境初期……二弟从哪找来这么个人？”
老者没有说话。萧月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阴阳分明的面具。
“继续查。”他背对着老者，声音很轻。“另外，派人去试探一下。不要惊动他，摸摸底就行。”
老者点了点头。“是。”他转身，正要离去，萧月寒的声音又传来。
“二弟那边，也盯紧了。他最近和那个人走得很近，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老者再次点头，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萧月寒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正头顶，银辉洒满全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星眠还很小，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跑进御花园，扑进母后怀里。母后抱着他，笑着说，星眠这孩子，像月亮。他站在旁边，看着母后的笑，看着沈星眠的笑，觉得那画面很美。后来母后死了。后来沈星眠长大了。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收回目光，关上窗，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地图上，落在逐月国北境那片苍茫的雪原上。那里有他埋了很久的一步棋，现在，该用了。
第二日，原阡陌照例去月桂林。他到的时候，沈星眠已经坐在那块青石上了。他没有吹箫，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天还没有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你来得早。”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沈星眠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昨夜，大哥的人去了月栖楼。”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继续道：“一个灰衣老者，天玄境中期，是大哥的贴身护卫。他在你窗外站了很久。”
原阡陌端起石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我知道。”
沈星眠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
原阡陌放下茶盏。“他从屋顶飘下来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你不怕？”
原阡陌看着他的眼睛。“怕什么？”
沈星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玉箫，手指轻轻摩挲着箫身。“大哥那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派人去查你，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威胁。下一步，他会派人来试探你。”
原阡陌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星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月桂林里的寒潭，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到底的水。
“你不担心？”沈星眠问。原阡陌想了想。“担心什么？”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玉箫，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担心我。”他顿了顿，“也担心你自己。”
原阡陌看着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星眠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我不担心。”原阡陌说。沈星眠抬起头。“为什么？”
原阡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月桂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因为担心没有用。”他转过身，看着沈星眠。“该来的，总会来。来什么，接什么。”
沈星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昨天的深了一些，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了。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瓣。“来什么，接什么。”
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这一次不是慢的，是快的，轻快的，像有人在月光下奔跑，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最后跑进了月桂林的深处，再也看不见。原阡陌听着那箫声，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箫声停了。沈星眠放下箫，看着原阡陌。“明天，你还来吗？”
原阡陌看着他的眼睛。“来。”
沈星眠点了点头，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月桂树的树干上，像一株行走的树。原阡陌站在那棵老月桂树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林子的阴影里。风吹过来，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剑上。
他低下头，看着肩上的那朵小白花。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泪。他捡起那朵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映月城走去。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身后，月桂林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睡。那个人叫陈烬，来历不明，修为至少天玄境初期。今日殿前一战，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寒江的剑。寒江不是弱者，雪国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那柄寒铁重剑下败过不少成名高手。但在那个人面前，寒江的剑像孩子的玩具。老者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手，能接住寒江那一剑的不在少数，但能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个人，不简单。
窗内的光灭了。老者又站了片刻，确认那人已经睡下，才无声无息地从屋顶飘落，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萧月寒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是逐月国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极细。他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写字，笔尖悬在地图上空，久久没有落下。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佝偻的身形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查到了？”萧月寒放下笔。老者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查不到。”萧月寒眉头微蹙。老者继续道：“此人像是凭空出现的。映月城的入境记录没有他，边关的入境记录也没有他。他不走城门，不走关隘，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萧月寒沉默了片刻。“修为呢？”
“至少天玄境初期。”老者顿了顿，“可能更高。”
萧月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天玄境初期……二弟从哪找来这么个人？”
老者没有说话。萧月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阴阳分明的面具。
“继续查。”他背对着老者，声音很轻。“另外，派人去试探一下。不要惊动他，摸摸底就行。”
老者点了点头。“是。”他转身，正要离去，萧月寒的声音又传来。
“二弟那边，也盯紧了。他最近和那个人走得很近，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老者再次点头，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萧月寒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正头顶，银辉洒满全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星眠还很小，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跑进御花园，扑进母后怀里。母后抱着他，笑着说，星眠这孩子，像月亮。他站在旁边，看着母后的笑，看着沈星眠的笑，觉得那画面很美。后来母后死了。后来沈星眠长大了。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收回目光，关上窗，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地图上，落在逐月国北境那片苍茫的雪原上。那里有他埋了很久的一步棋，现在，该用了。
第二日，原阡陌照例去月桂林。他到的时候，沈星眠已经坐在那块青石上了。他没有吹箫，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天还没有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你来得早。”原阡陌在他对面坐下。沈星眠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昨夜，大哥的人去了月栖楼。”
原阡陌没有说话。沈星眠继续道：“一个灰衣老者，天玄境中期，是大哥的贴身护卫。他在你窗外站了很久。”
原阡陌端起石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我知道。”
沈星眠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
原阡陌放下茶盏。“他从屋顶飘下来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沈星眠沉默了片刻。“你不怕？”
原阡陌看着他的眼睛。“怕什么？”
沈星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玉箫，手指轻轻摩挲着箫身。“大哥那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派人去查你，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威胁。下一步，他会派人来试探你。”
原阡陌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星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月桂林里的寒潭，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到底的水。
“你不担心？”沈星眠问。原阡陌想了想。“担心什么？”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玉箫，手指在箫身上轻轻划过。“担心我。”他顿了顿，“也担心你自己。”
原阡陌看着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星眠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我不担心。”原阡陌说。沈星眠抬起头。“为什么？”
原阡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月桂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因为担心没有用。”他转过身，看着沈星眠。“该来的，总会来。来什么，接什么。”
沈星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昨天的深了一些，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了。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瓣。“来什么，接什么。”
他举起箫，吹了一支曲子。这一次不是慢的，是快的，轻快的，像有人在月光下奔跑，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最后跑进了月桂林的深处，再也看不见。原阡陌听着那箫声，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箫声停了。沈星眠放下箫，看着原阡陌。“明天，你还来吗？”
原阡陌看着他的眼睛。“来。”
沈星眠点了点头，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月桂树的树干上，像一株行走的树。原阡陌站在那棵老月桂树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林子的阴影里。风吹过来，月桂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剑上。
他低下头，看着肩上的那朵小白花。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泪。他捡起那朵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映月城走去。月亮在头顶，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去的路。身后，月桂林的箫声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