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一城枫火半盏凉茶
茶楼外的街巷被暮色浸透了。枫丹城的夜晚来得比别处更早，不是天暗得早，是灯亮得早。枫叶太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巷子里便早早地掌了灯。灯笼挂在枫树枝头，红的、黄的、橘的，将整条街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的河，河面上飘满了落叶。
原阡陌走在街上，脚步很慢，不急。他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空间虫洞在大离皇宫的后山，那是大离皇室的禁地，寻常人进不去。他需要在枫丹城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进去的法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大离，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青云宗，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小镇。他只是觉得，该走了，便走了。这世上许多事，不需要理由。
街角有一家面摊，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面，一口熬汤。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笼的光里翻涌，像一团团小小的云。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一边下面一边招呼客人。原阡陌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面很快端上来，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很软，汤很鲜，有一股淡淡的胡椒味，辣辣的，暖胃。
街对面是一家酒肆，门楣上挂着“醉枫居”的匾额，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正在揽客。酒肆里很热闹，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书，有人在弹琵琶。琵琶声穿过街巷，断断续续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原阡陌端着面碗，听着那琵琶声，忽然想起玉京城。想起那些年，他和萧若瑾在酒肆里喝酒，听曲，说些有的没的。萧若瑾酒量不好，喝两杯就脸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笑他，他便瞪眼，说，你不懂，这叫上脸，上脸的人实在。他笑得更大声了。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将空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压在碗底。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枫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他走过的那条路上。
走到街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前面有一棵老枫树，比别处的都大，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下站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他仰着头，望着树上的枫叶，小手伸着，想去够那最低的一枝，怎么也够不着。他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他跳起来，依然够不着。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枫叶，眼眶红了。
原阡陌走过去，伸手摘下那片叶子，递给他。孩子愣了一下，接过叶子，抬起头，看着原阡陌。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谢叔叔。”原阡陌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叫哥哥。”孩子歪着头，想了半天。“可是……我娘说，大人要叫叔叔。”原阡陌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你娘说得对。”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孩子举着那片枫叶，在街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娘！娘！你看！叔叔给我的叶子！”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暮色里。
原阡陌走过了那条街，又走过了那条巷。枫丹城的夜，很深，很静，只有风穿过枫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雨声，像叹息声。他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清，映着两岸的灯火和枫叶，红的，黄的，橘的，像一幅流动的画。他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但原阡陌知道它在流，就像时光一样，你以为它停了，其实它一直在走。
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回不回玉京？”他说：“不回了。”萧若瑾说：“也好。”那时他不懂“也好”是什么意思。是遗憾？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也好”是说，你不回来也好。玉京已经不是你走时的玉京了。我也不再是你认识的我了。你不回来，至少还能记得从前的样子。他收回目光，走下石桥。前方是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朝那盏灯走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哒，哒，哒，像更鼓，像心跳。灯是一家客栈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堂屋。柜台上趴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正在打盹。原阡陌敲了敲柜台，老人猛地惊醒，抹了抹嘴角，抬起头，看着他。
“客官住店？”原阡陌点头。老人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领他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随时会断。楼上走廊昏暗，一股子陈年木头和潮湿被褥的气味。老人推开最里面那扇门，将钥匙递给他。“上房，最后一间。”原阡陌接过钥匙，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茶壶。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那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长长的绸带。枫叶落在河面上，一片一片，随波逐流，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腥气。远处有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他听着那琵琶声，忽然想，萧若瑾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批折子，是在练剑，还是在喝酒？他酒量还是那么差吗？喝两杯就脸红？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水声，琵琶声。他睁开眼，关上窗，躺回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被子有一股霉味，潮潮的，重重的。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远处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灰狼不在，没有呼噜声。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荞麦壳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去铁壁关，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玉京，也许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每天上朝下朝，批折子，练剑，喝酒。也许他会在某个黄昏，坐在某棵枫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回家去。家。他有多久没有回家了？他不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放在床边的剑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沉睡的血脉。他伸出手，摸了摸剑身，凉的，硬的。他收回手，闭上眼。明天，还要去皇宫，还要找虫洞，还要去逐月国。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只是今夜，他不想走了。只想躺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原阡陌走在街上，脚步很慢，不急。他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空间虫洞在大离皇宫的后山，那是大离皇室的禁地，寻常人进不去。他需要在枫丹城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进去的法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大离，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青云宗，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小镇。他只是觉得，该走了，便走了。这世上许多事，不需要理由。
街角有一家面摊，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面，一口熬汤。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笼的光里翻涌，像一团团小小的云。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一边下面一边招呼客人。原阡陌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面很快端上来，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很软，汤很鲜，有一股淡淡的胡椒味，辣辣的，暖胃。
街对面是一家酒肆，门楣上挂着“醉枫居”的匾额，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正在揽客。酒肆里很热闹，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书，有人在弹琵琶。琵琶声穿过街巷，断断续续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原阡陌端着面碗，听着那琵琶声，忽然想起玉京城。想起那些年，他和萧若瑾在酒肆里喝酒，听曲，说些有的没的。萧若瑾酒量不好，喝两杯就脸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笑他，他便瞪眼，说，你不懂，这叫上脸，上脸的人实在。他笑得更大声了。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将空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压在碗底。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枫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他走过的那条路上。
走到街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前面有一棵老枫树，比别处的都大，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下站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他仰着头，望着树上的枫叶，小手伸着，想去够那最低的一枝，怎么也够不着。他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他跳起来，依然够不着。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枫叶，眼眶红了。
原阡陌走过去，伸手摘下那片叶子，递给他。孩子愣了一下，接过叶子，抬起头，看着原阡陌。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谢叔叔。”原阡陌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叫哥哥。”孩子歪着头，想了半天。“可是……我娘说，大人要叫叔叔。”原阡陌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你娘说得对。”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孩子举着那片枫叶，在街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娘！娘！你看！叔叔给我的叶子！”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暮色里。
原阡陌走过了那条街，又走过了那条巷。枫丹城的夜，很深，很静，只有风穿过枫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雨声，像叹息声。他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清，映着两岸的灯火和枫叶，红的，黄的，橘的，像一幅流动的画。他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但原阡陌知道它在流，就像时光一样，你以为它停了，其实它一直在走。
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回不回玉京？”他说：“不回了。”萧若瑾说：“也好。”那时他不懂“也好”是什么意思。是遗憾？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也好”是说，你不回来也好。玉京已经不是你走时的玉京了。我也不再是你认识的我了。你不回来，至少还能记得从前的样子。他收回目光，走下石桥。前方是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朝那盏灯走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哒，哒，哒，像更鼓，像心跳。灯是一家客栈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堂屋。柜台上趴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正在打盹。原阡陌敲了敲柜台，老人猛地惊醒，抹了抹嘴角，抬起头，看着他。
“客官住店？”原阡陌点头。老人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领他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随时会断。楼上走廊昏暗，一股子陈年木头和潮湿被褥的气味。老人推开最里面那扇门，将钥匙递给他。“上房，最后一间。”原阡陌接过钥匙，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茶壶。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那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长长的绸带。枫叶落在河面上，一片一片，随波逐流，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腥气。远处有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他听着那琵琶声，忽然想，萧若瑾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批折子，是在练剑，还是在喝酒？他酒量还是那么差吗？喝两杯就脸红？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水声，琵琶声。他睁开眼，关上窗，躺回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被子有一股霉味，潮潮的，重重的。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远处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灰狼不在，没有呼噜声。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荞麦壳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去铁壁关，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玉京，也许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每天上朝下朝，批折子，练剑，喝酒。也许他会在某个黄昏，坐在某棵枫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回家去。家。他有多久没有回家了？他不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放在床边的剑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沉睡的血脉。他伸出手，摸了摸剑身，凉的，硬的。他收回手，闭上眼。明天，还要去皇宫，还要找虫洞，还要去逐月国。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只是今夜，他不想走了。只想躺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