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枫丹城
虫洞里的时间是没有声音的。没有风，没有水，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裹在中间。原阡陌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他只是往前走，脚下没有路，却也没有陷下去，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鼓皮上，软软的，弹弹的。灰光越来越淡，前面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外面的光。
他迈步，走出虫洞。
海风灌了他一脸，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股子鱼虾腐烂的气味。脚下是沙滩，细细的，白白的，踩上去簌簌响。前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大海，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叹气。原阡陌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座矮山，山上长满了灌木，虫洞就嵌在半山腰的岩壁上，灰蒙蒙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从怀中掏出玉简，神识探入。苍梧海，过了海就是逐月国。海上有妖兽，有海盗，有空间乱流。最快的船，也要走半个月。他收起玉简，沿着沙滩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渔村。几十户人家，茅屋瓦舍，高低错落，晒网架上挂着渔网，石台上晾着鱼干。几个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看到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哄而散，跑回村里报信去了。
原阡陌没有进村，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坐下。榕树很大，怕有百年树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村道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嵌在石头里的，磨得光亮。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海风从树梢上掠过去，沙沙沙沙，像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把他吵醒了。一个老人从村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他走到原阡陌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后生，从哪来？”原阡陌睁开眼。“北边。”老人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将竹杖靠在石桌上。“过海？”原阡陌点头。老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杆烟枪，填上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这几日海上不太平。北边来了一伙海盗，占了好几个岛，专劫过路的船。官府不管，也没人管得了。你要过海，得等。”他顿了顿，“等他们走了，或者等有人收拾了他们。”
原阡陌没有说话。老人又抽了几口旱烟，将烟枪在石凳上磕了磕。“村里有船，老王头的船最大，能坐五六个人。你要过海，找他商量。不过得等，至少等半个月。”他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后生，你住哪儿？”原阡陌摇头。老人想了想。“村里有间空屋，老王头家的，他儿子出海没了，屋子空了好几年。你要不嫌弃，就住下。”原阡陌站起身。“多谢。”老人摆了摆手，拄着竹杖走了。
老王头的屋子在村子最东边，靠海最近。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门没锁，推开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海腥和盐巴的气息。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盐巴，硬得像石头。原阡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房，找到一把扫帚，开始打扫。扫完地，擦完桌子，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把窗户擦了一遍。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上，照在干干净净的床上，照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竹篓上。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屋子。没有什么可以添的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减的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海就在眼前，灰蒙蒙的，无边无际。海浪拍在礁石上，轰，轰，轰，一下一下，像心跳。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远处的天边有一团乌云，正在往这边飘，云层里有闪电在窜，一道一道，像蛇的信子。风暴要来了。他关上窗，躺回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被子有一股霉味，潮潮的，重重的。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浪声、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灰狼不在，没有呼噜声。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荞麦壳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
他又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纹，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海腥味。浪声越来越大了，轰，轰，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浪声，风声，雷声，雨声。雨终于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雨很大，很急，打在窗棂上，打在院墙上的牵牛花上，打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上。
他听着雨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母亲哼过的歌谣。
风暴来了三天，停了三天，又来了。老王头说这是苍梧海的脾气，从来不讲道理，高兴了给你半个月的好天气，不高兴了连着刮一个月的风，把你困在岸上，哪儿也去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礁石上补网，手指粗粝，骨节突出，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快得像鱼。原阡陌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浪很大，一道接一道，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颗白色的珠子，哗——散开，又聚拢，又散开。海鸟在浪尖上盘旋，尖声叫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老王头，你儿子是怎么没的？”他问。老王头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动起来，梭子穿得更快。“出海打鱼，遇上风暴，船翻了。找了一个月，连块船板都没找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娘哭了一年，把眼睛哭瞎了。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他名字。”
原阡陌没有说话。老王头也不说话了，只是埋头补网。浪声很大，轰，轰，轰，一下一下，像心跳。海鸟还在叫，尖尖的，细细的，被风撕成一片一片。
又过了三天，天终于放晴了。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老王头站在码头上，指着远处一艘船。“那是村里最大的船，能坐五六个人。你要走，今天就走。再拖下去，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原阡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船不大，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桅杆上挂着帆，补了好几个补丁，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吃饱了的孩子。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黑黑瘦瘦，光着膀子，正在收缆绳。看到原阡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那个要过海的？我叫石头，老王头的侄子。这船我熟，苍梧海每一道暗礁、每一个漩涡，闭着眼都能绕过去。”他拍着胸脯，砰砰响。
原阡陌上了船。石头解开缆绳，撑了一竿，船离了岸。帆升起来，鼓鼓的，船头劈开浪，朝大海深处驶去。原阡陌坐在船尾，看着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海平线下。四面都是水，蓝的，无边无际，天是圆的，海也是圆的，船在圆的中心，像一粒芝麻。
石头掌着舵，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像风吹过空屋子，呜呜咽咽的。原阡陌靠在船舷上，闭着眼，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石头跑调的歌声。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过海做什么？”石头忽然问。原阡陌睁开眼。“去逐月国。”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片刻，他又问：“你从哪来？”原阡陌想了想。“北边。”石头又点了点头。“北边好啊，北边有山，有林子，有老虎。”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从小就想去北边看看，看看山是什么样的，林子是什么样的，老虎是什么样的。可是我爹说，海是渔人的命，不能离开海。”他的声音低下去，笑容也淡了。“后来我爹没了，我更走不了了。”
原阡陌看着他。他站在舵后，望着远方，眼睛里有光，像碎金子。“会有机会的。”石头转过头，看着他，咧嘴笑了。“借你吉言。”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变了。风大了，浪也大了，船开始颠簸。石头收了笑容，握紧舵，眼睛盯着前方。原阡陌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团乌云，正在往这边飘，云层里有闪电在窜，一道一道，像蛇的信子。
“风暴来了。”石头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他转舵，船头偏了方向，朝西边驶去。“前面有个岛，能避风。抓紧了——”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被抛起来，又重重落下。原阡陌抓住船舷，稳住身形。石头站在舵后，腿像钉在甲板上，一动不动。雨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一片一片，砸在甲板上，砸在帆上，砸在脸上，生疼。风更大，浪更高，船像一片叶子，在浪尖上抛起落下，落下抛起。
原阡陌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铁壁关，想起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海和战场一样，不讲道理，不问来路，只是吞噬。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没入船底。船稳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不再颠簸。石头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紧舵，继续往前开。
岛很小，只是一堆礁石，寸草不生。船靠了岸，石头跳下去，将缆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回过头，看着原阡陌，咧嘴笑了。“到了。等风暴过去，再走。明天，最晚后天。”
原阡陌下了船，站在礁石上。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凉的，涩涩的。石头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蹲在下面，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原阡陌。原阡陌接过来，坐在他旁边。干粮很硬，咬一口，硌牙，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他一口一口咬着，吃得很慢。
石头也吃得很慢。两人坐在岩石下面，听着风声、浪声、雨声。过了很久，石头忽然说：“你是修士吧？”原阡陌没有否认。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我小时候也想过修仙。去山上的道观，求仙长收我。仙长说我没有灵根，修不了。”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想了。打鱼也挺好。海也是道，鱼也是道，风也是道。道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原阡陌看着他。他望着远方，眼睛里有光，像碎金子。“你说得对。”石头转过头，咧嘴笑了。“借你吉言。”雨小了，风也小了，浪声渐渐远了。石头靠着岩石，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原阡陌坐在他旁边，听着风声，听着浪声，听着石头轻轻的鼾声。远处，海平线上有一道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把刀，劈开了天与海。天快亮了。
苍梧海的风浪，在原阡陌离开后的第四天平息了。石头站在礁石上，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人上船时的样子，灰衣灰袍，腰间悬剑，身后没有影子，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海。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又从海里走了。
原阡陌在海上走了十一天。十一天内，他遇见了三拨海盗。第一拨是小股流匪，七八条破船，几十号人，看到他的船独行，嗷嗷叫着围上来。他没有拔剑，只是放出几道剑光，削掉了最前面那条船的桅杆。海盗们愣了片刻，然后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第二拨是有点章法的，为首的是个炼虚境的修士，提着把鬼头大刀，站在船头喊话，让他交出灵石、法器、所有值钱的东西。原阡陌没有喊话，只是一剑斩断了他手中的刀，又一剑削掉了他半截头发。那修士摸着光秃秃的头顶，脸白得像纸，二话不说，跳海跑了。第三拨是个老者，开阳境，坐在一艘漆黑的楼船上，周围还跟着十几条小船。他没有喊话，只是看着原阡陌，目光阴冷如蛇。原阡陌也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放出六十四道剑光，将他那艘楼船围了个水泄不通。老者脸色变了，挥手让小船让开一条路。原阡陌的船从中间穿过，剑光在他身后缓缓消散。身后，海面上一片寂静。
次日清晨，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影。近了，是岸。岸上长满了枫树，红彤彤的，像一片燃烧的火。原阡陌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红，忽然想起铁壁关的落日。也是这样的颜色，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凝固的血。船靠了岸，他跳下去，脚踩在沙滩上，沙是白的，细的，软的，像踩在云上。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枫叶的涩和泥土的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大离王朝，枫丹城。
城如其名，满城枫树。不是一棵两棵，是成千上万棵，种在街两旁，种在巷子口，种在屋前屋后，种在每一个能种的地方。枫叶正红，红得像火，像血，像落日。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时光上。原阡陌走在枫丹城的街上，看着那些枫树，看了很久。他想起大宋，想起玉京城的春天，桃花开满街，花瓣落在肩上，痒痒的，香香的。他想起铁壁关的秋天，风沙漫天，遮天蔽日，打在脸上，生疼。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战，想起那些倒下的同袍，想起那些死在他怀里的兄弟。原来一晃神，就偷走了好几年。
他在街边找了一家茶楼，上了二楼，靠窗坐下。伙计跑过来，擦桌子，倒茶，殷勤得很。茶是枫露茶，用枫叶上的露水泡的，有一股淡淡的涩，喝下去，舌尖上却泛着甜。原阡陌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条长街，街两旁种满了枫树，叶子红得像火。街上有行人，有马车，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远处有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宫殿，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那是大离的皇宫。
他忽然想起大宋。想起玉京城的皇宫，也是这样的琉璃瓦，也是这样层层叠叠的宫殿。只是那里的枫树不多，多的是槐树和柳树。春天柳絮满天飞，像雪，像雾，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梦。他想起萧若瑾。那是他在玉京城时偶遇的人，彼时他初入京城，在一处旧书肆中翻看一卷残破的边防图志，有人从身后抽走了那卷书。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眉眼锋利，嘴角却带着笑，说：“你也对北边的防线感兴趣？”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他知道，那个人是秦王。
后来铁壁关破了，大宋变了。萧若瑾问他，还回不回玉京。他说，不回了。萧若瑾说，也好。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原阡陌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枫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只只蝴蝶，在夕阳里飞。他忽然觉得，那些叶子像是偷走的时光，一片一片，从指缝间漏下去，捡不回来，也留不住。他想起五年前铁壁关的那一战，想起那些同袍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原来一晃神，就偷走了好几年。
楼下传来叫卖声，是卖糖人的。一个老头推着车，车上插满了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大公鸡，有兔子。几个孩子围在车旁，举着铜板，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这个要那个。原阡陌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豆豆，想起他举着糖兔子在街上疯跑的样子，想起他仰着头问“你是打老虎的吗”时亮晶晶的眼睛。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容又淡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枫露茶凉了更涩，苦得他皱了皱眉。他将茶盏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照在枫叶上，红得像血。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穿铠甲的样子，想起他骑在马上，背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他说话时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回不回玉京？”他说：“不回了。”萧若瑾说：“也好。”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橘红的，像散落人间的星。枫叶在灯下更红了，红得像火，像血，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下楼去了。伙计在后面喊：“客官，慢走！”他没有回头。他走进那片枫叶里，走进那片红色的、金色的、橘色的光里，走进那些被偷走的时光里。
他迈步，走出虫洞。
海风灌了他一脸，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股子鱼虾腐烂的气味。脚下是沙滩，细细的，白白的，踩上去簌簌响。前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大海，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叹气。原阡陌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座矮山，山上长满了灌木，虫洞就嵌在半山腰的岩壁上，灰蒙蒙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从怀中掏出玉简，神识探入。苍梧海，过了海就是逐月国。海上有妖兽，有海盗，有空间乱流。最快的船，也要走半个月。他收起玉简，沿着沙滩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渔村。几十户人家，茅屋瓦舍，高低错落，晒网架上挂着渔网，石台上晾着鱼干。几个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看到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哄而散，跑回村里报信去了。
原阡陌没有进村，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坐下。榕树很大，怕有百年树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村道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嵌在石头里的，磨得光亮。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海风从树梢上掠过去，沙沙沙沙，像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把他吵醒了。一个老人从村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他走到原阡陌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后生，从哪来？”原阡陌睁开眼。“北边。”老人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将竹杖靠在石桌上。“过海？”原阡陌点头。老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杆烟枪，填上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这几日海上不太平。北边来了一伙海盗，占了好几个岛，专劫过路的船。官府不管，也没人管得了。你要过海，得等。”他顿了顿，“等他们走了，或者等有人收拾了他们。”
原阡陌没有说话。老人又抽了几口旱烟，将烟枪在石凳上磕了磕。“村里有船，老王头的船最大，能坐五六个人。你要过海，找他商量。不过得等，至少等半个月。”他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后生，你住哪儿？”原阡陌摇头。老人想了想。“村里有间空屋，老王头家的，他儿子出海没了，屋子空了好几年。你要不嫌弃，就住下。”原阡陌站起身。“多谢。”老人摆了摆手，拄着竹杖走了。
老王头的屋子在村子最东边，靠海最近。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门没锁，推开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海腥和盐巴的气息。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盐巴，硬得像石头。原阡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房，找到一把扫帚，开始打扫。扫完地，擦完桌子，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把窗户擦了一遍。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上，照在干干净净的床上，照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竹篓上。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屋子。没有什么可以添的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减的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海就在眼前，灰蒙蒙的，无边无际。海浪拍在礁石上，轰，轰，轰，一下一下，像心跳。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远处的天边有一团乌云，正在往这边飘，云层里有闪电在窜，一道一道，像蛇的信子。风暴要来了。他关上窗，躺回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被子有一股霉味，潮潮的，重重的。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浪声、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灰狼不在，没有呼噜声。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荞麦壳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
他又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纹，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海腥味。浪声越来越大了，轰，轰，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浪声，风声，雷声，雨声。雨终于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雨很大，很急，打在窗棂上，打在院墙上的牵牛花上，打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上。
他听着雨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母亲哼过的歌谣。
风暴来了三天，停了三天，又来了。老王头说这是苍梧海的脾气，从来不讲道理，高兴了给你半个月的好天气，不高兴了连着刮一个月的风，把你困在岸上，哪儿也去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礁石上补网，手指粗粝，骨节突出，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快得像鱼。原阡陌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浪很大，一道接一道，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颗白色的珠子，哗——散开，又聚拢，又散开。海鸟在浪尖上盘旋，尖声叫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老王头，你儿子是怎么没的？”他问。老王头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动起来，梭子穿得更快。“出海打鱼，遇上风暴，船翻了。找了一个月，连块船板都没找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娘哭了一年，把眼睛哭瞎了。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他名字。”
原阡陌没有说话。老王头也不说话了，只是埋头补网。浪声很大，轰，轰，轰，一下一下，像心跳。海鸟还在叫，尖尖的，细细的，被风撕成一片一片。
又过了三天，天终于放晴了。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老王头站在码头上，指着远处一艘船。“那是村里最大的船，能坐五六个人。你要走，今天就走。再拖下去，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原阡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船不大，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桅杆上挂着帆，补了好几个补丁，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吃饱了的孩子。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黑黑瘦瘦，光着膀子，正在收缆绳。看到原阡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那个要过海的？我叫石头，老王头的侄子。这船我熟，苍梧海每一道暗礁、每一个漩涡，闭着眼都能绕过去。”他拍着胸脯，砰砰响。
原阡陌上了船。石头解开缆绳，撑了一竿，船离了岸。帆升起来，鼓鼓的，船头劈开浪，朝大海深处驶去。原阡陌坐在船尾，看着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海平线下。四面都是水，蓝的，无边无际，天是圆的，海也是圆的，船在圆的中心，像一粒芝麻。
石头掌着舵，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像风吹过空屋子，呜呜咽咽的。原阡陌靠在船舷上，闭着眼，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石头跑调的歌声。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过海做什么？”石头忽然问。原阡陌睁开眼。“去逐月国。”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片刻，他又问：“你从哪来？”原阡陌想了想。“北边。”石头又点了点头。“北边好啊，北边有山，有林子，有老虎。”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从小就想去北边看看，看看山是什么样的，林子是什么样的，老虎是什么样的。可是我爹说，海是渔人的命，不能离开海。”他的声音低下去，笑容也淡了。“后来我爹没了，我更走不了了。”
原阡陌看着他。他站在舵后，望着远方，眼睛里有光，像碎金子。“会有机会的。”石头转过头，看着他，咧嘴笑了。“借你吉言。”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变了。风大了，浪也大了，船开始颠簸。石头收了笑容，握紧舵，眼睛盯着前方。原阡陌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团乌云，正在往这边飘，云层里有闪电在窜，一道一道，像蛇的信子。
“风暴来了。”石头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他转舵，船头偏了方向，朝西边驶去。“前面有个岛，能避风。抓紧了——”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被抛起来，又重重落下。原阡陌抓住船舷，稳住身形。石头站在舵后，腿像钉在甲板上，一动不动。雨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一片一片，砸在甲板上，砸在帆上，砸在脸上，生疼。风更大，浪更高，船像一片叶子，在浪尖上抛起落下，落下抛起。
原阡陌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铁壁关，想起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海和战场一样，不讲道理，不问来路，只是吞噬。他伸出手，一道剑光从指尖溢出，没入船底。船稳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不再颠簸。石头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紧舵，继续往前开。
岛很小，只是一堆礁石，寸草不生。船靠了岸，石头跳下去，将缆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回过头，看着原阡陌，咧嘴笑了。“到了。等风暴过去，再走。明天，最晚后天。”
原阡陌下了船，站在礁石上。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凉的，涩涩的。石头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蹲在下面，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原阡陌。原阡陌接过来，坐在他旁边。干粮很硬，咬一口，硌牙，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他一口一口咬着，吃得很慢。
石头也吃得很慢。两人坐在岩石下面，听着风声、浪声、雨声。过了很久，石头忽然说：“你是修士吧？”原阡陌没有否认。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我小时候也想过修仙。去山上的道观，求仙长收我。仙长说我没有灵根，修不了。”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想了。打鱼也挺好。海也是道，鱼也是道，风也是道。道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原阡陌看着他。他望着远方，眼睛里有光，像碎金子。“你说得对。”石头转过头，咧嘴笑了。“借你吉言。”雨小了，风也小了，浪声渐渐远了。石头靠着岩石，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原阡陌坐在他旁边，听着风声，听着浪声，听着石头轻轻的鼾声。远处，海平线上有一道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把刀，劈开了天与海。天快亮了。
苍梧海的风浪，在原阡陌离开后的第四天平息了。石头站在礁石上，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人上船时的样子，灰衣灰袍，腰间悬剑，身后没有影子，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海。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又从海里走了。
原阡陌在海上走了十一天。十一天内，他遇见了三拨海盗。第一拨是小股流匪，七八条破船，几十号人，看到他的船独行，嗷嗷叫着围上来。他没有拔剑，只是放出几道剑光，削掉了最前面那条船的桅杆。海盗们愣了片刻，然后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第二拨是有点章法的，为首的是个炼虚境的修士，提着把鬼头大刀，站在船头喊话，让他交出灵石、法器、所有值钱的东西。原阡陌没有喊话，只是一剑斩断了他手中的刀，又一剑削掉了他半截头发。那修士摸着光秃秃的头顶，脸白得像纸，二话不说，跳海跑了。第三拨是个老者，开阳境，坐在一艘漆黑的楼船上，周围还跟着十几条小船。他没有喊话，只是看着原阡陌，目光阴冷如蛇。原阡陌也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放出六十四道剑光，将他那艘楼船围了个水泄不通。老者脸色变了，挥手让小船让开一条路。原阡陌的船从中间穿过，剑光在他身后缓缓消散。身后，海面上一片寂静。
次日清晨，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影。近了，是岸。岸上长满了枫树，红彤彤的，像一片燃烧的火。原阡陌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红，忽然想起铁壁关的落日。也是这样的颜色，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凝固的血。船靠了岸，他跳下去，脚踩在沙滩上，沙是白的，细的，软的，像踩在云上。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枫叶的涩和泥土的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大离王朝，枫丹城。
城如其名，满城枫树。不是一棵两棵，是成千上万棵，种在街两旁，种在巷子口，种在屋前屋后，种在每一个能种的地方。枫叶正红，红得像火，像血，像落日。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时光上。原阡陌走在枫丹城的街上，看着那些枫树，看了很久。他想起大宋，想起玉京城的春天，桃花开满街，花瓣落在肩上，痒痒的，香香的。他想起铁壁关的秋天，风沙漫天，遮天蔽日，打在脸上，生疼。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战，想起那些倒下的同袍，想起那些死在他怀里的兄弟。原来一晃神，就偷走了好几年。
他在街边找了一家茶楼，上了二楼，靠窗坐下。伙计跑过来，擦桌子，倒茶，殷勤得很。茶是枫露茶，用枫叶上的露水泡的，有一股淡淡的涩，喝下去，舌尖上却泛着甜。原阡陌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条长街，街两旁种满了枫树，叶子红得像火。街上有行人，有马车，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远处有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宫殿，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那是大离的皇宫。
他忽然想起大宋。想起玉京城的皇宫，也是这样的琉璃瓦，也是这样层层叠叠的宫殿。只是那里的枫树不多，多的是槐树和柳树。春天柳絮满天飞，像雪，像雾，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梦。他想起萧若瑾。那是他在玉京城时偶遇的人，彼时他初入京城，在一处旧书肆中翻看一卷残破的边防图志，有人从身后抽走了那卷书。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眉眼锋利，嘴角却带着笑，说：“你也对北边的防线感兴趣？”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他知道，那个人是秦王。
后来铁壁关破了，大宋变了。萧若瑾问他，还回不回玉京。他说，不回了。萧若瑾说，也好。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原阡陌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枫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只只蝴蝶，在夕阳里飞。他忽然觉得，那些叶子像是偷走的时光，一片一片，从指缝间漏下去，捡不回来，也留不住。他想起五年前铁壁关的那一战，想起那些同袍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原来一晃神，就偷走了好几年。
楼下传来叫卖声，是卖糖人的。一个老头推着车，车上插满了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大公鸡，有兔子。几个孩子围在车旁，举着铜板，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这个要那个。原阡陌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豆豆，想起他举着糖兔子在街上疯跑的样子，想起他仰着头问“你是打老虎的吗”时亮晶晶的眼睛。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容又淡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枫露茶凉了更涩，苦得他皱了皱眉。他将茶盏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照在枫叶上，红得像血。他想起萧若瑾，想起他穿铠甲的样子，想起他骑在马上，背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他说话时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回不回玉京？”他说：“不回了。”萧若瑾说：“也好。”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橘红的，像散落人间的星。枫叶在灯下更红了，红得像火，像血，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下楼去了。伙计在后面喊：“客官，慢走！”他没有回头。他走进那片枫叶里，走进那片红色的、金色的、橘色的光里，走进那些被偷走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