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借道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69章 · 48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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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镇后,原阡陌没有走远。他站在镇外那片最高的山岗上,回望来路。暮色已经很深了,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黄的,白的,橘红的,像一把碎金子撒在墨色的绒布上。风从山岗上吹过去,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灰狼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光。

他抬起手。千百道剑光从他指尖涌出,不是杀人的剑,是布阵的剑。它们飞出去,飞过山岗,飞过田野,飞过河流,飞过镇子四周每一个山口、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能有人进来的地方。剑光落进土里,落进水里,落进岩石的缝隙里,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的禁制,将方圆百里围成一个铁桶。天玄境以下,进不来。天玄境以上,进来他会知道。他不是在保护这个镇子,是在保护镇子里的人。那些人,不该被卷进他的事里。

他收回手。剑光消散,夜风停了,虫鸣又起。灰狼站起身,抖了抖毛,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它,它仰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摇。他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你不能跟我走。”灰狼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站起身,转身朝山下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他没有回头。

天亮的时候,原阡陌已经到了百里之外。前方是一片荒漠,黄沙漫漫,不见尽头。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简,神识探入,一幅地图在脑海中展开。逐月国,在乱仙洲东北方向,要穿过两处空间虫洞。第一处在天狼原,一个叫“百里世家”的名门望族后院。第二处在苍梧海,过了海就是逐月国。他收起玉简,迈步走入荒漠。

走了三日,黄沙变成了戈壁,戈壁变成了草原。第四日黄昏,他站在一座矮丘上,远远望见一片建筑。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占地极广,像一座微缩的城池。门前两棵老槐树,怕有百年树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百里府”三个金字,笔力遒劲。门口站着两个家丁,青衣小帽,腰悬短刀,看到原阡陌走近,一个迎上来,一个转身往里跑。

“这位公子,可是要借道?”

原阡陌停下脚步。“是。”

家丁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又收回来,赔着笑。“公子稍候,小的去通传。”他转身跑进去,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锦衣华服,面白微须,步履沉稳,修为在洞铭境巅峰。他看到原阡陌,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笑容盖住。

“在下百里家长房百里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原阡陌抱拳。“陈烬。借道贵府,多有叨扰。”

百里弘连说不敢,侧身让路,引他入府。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间花厅。花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瓶瓶罐罐,擦得锃亮。百里弘请他落座,命人奉茶。

“陈公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原阡陌接过茶,没有喝。“北边来。往逐月国去。”

百里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一路辛苦”“天色已晚”“若不嫌弃便在府中歇息一夜”之类的客套话。原阡陌没有推辞。百里弘唤来一个丫鬟,领他去客房。

客房在府邸东边,一个小院,三间正房,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丫鬟推开门,屋里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套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丫鬟福了福身,退出去。原阡陌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翠竹。风从竹梢上掠过去,沙沙沙沙,像雨声。

傍晚,百里弘派人来请,说备了薄酒,为他接风。原阡陌推辞不过,跟着小厮去了前厅。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筷银碟,亮得能照见人影。百里弘坐在主位,旁边还有几个人。百里弘一一介绍,这是二弟百里毅,那是三弟百里泰,还有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众人寒暄一番,各自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百里弘问起路上的见闻,原阡陌拣能说的说了几句。百里毅问起北边的事,原阡陌也答了几句。百里泰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问起他的剑。

“陈公子这柄剑,看着不寻常。”原阡陌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百里泰还想再问,被百里弘一眼瞪回去。

夜深了,宴席散了。原阡陌回到小院,坐在窗前。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照得院中的翠竹像镀了一层银。远处有虫鸣,有蛙声,有更鼓,咚咚咚,从府邸深处传出来,沉闷而遥远。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灰狼不在,没有呼噜声。他忽然有些不习惯。

楼下有脚步声,很轻,停在他门口。他没有动。门外的人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叩了三下门。他睁开眼。“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百里弘。他端着一壶茶,脸上带着歉意。“陈公子还没歇息?”原阡陌摇头。百里弘将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陈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原阡陌看着他。百里弘搓了搓手。“那空间虫洞,在我百里家后山,已经传了十几代。平日里也有人借道,都是些修士,来来往往,百里家从不阻拦。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近日,有些不方便。”

原阡陌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百里弘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咬了咬牙。“实不相瞒,近日有人在打虫洞的主意。是南边一个邪道宗派,叫什么阴冥宗。他们来了好几拨人,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赖的。百里家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也不能任人欺负。只是……那阴冥宗的人,手段邪门,家里几个年轻人吃了亏,连二弟都受了伤。”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陈公子是明白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修士。在下斗胆,想请公子帮个忙。”

原阡陌端起茶,抿了一口。“什么忙?”

百里弘眼睛一亮。“公子明日借道虫洞,阴冥宗的人若来捣乱,公子只需亮一亮本事,让他们知难而退就成。百里家必有重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公子不方便,百里家也不强求。虫洞照样借,只是……在下怕那些人坏了公子的行程。”

原阡陌放下茶盏。“知道了。”

百里弘不知道他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还想再说什么,原阡陌已经闭上了眼。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原阡陌的声音:“明日何时开虫洞?”百里弘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卯时!卯时开!”原阡陌没有应声。百里弘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原阡陌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翠竹。月亮已经偏西了,竹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墨痕。他闭上眼。明天,过了虫洞,就是逐月国。他要去那里做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该走了,就走吧。

窗外,虫鸣声渐渐稀了。远处的更鼓又响起来,咚咚咚,沉闷而遥远,像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越走越远。

卯时,天还没亮。原阡陌推开房门时,院中的翠竹还笼罩在青灰色的雾气里,叶片上凝着露珠,沉甸甸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百里弘已经等在院门口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百里家的子侄。看到他出来,百里弘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陈公子,都准备好了。虫洞卯时正开启,这会儿过去正好。”

原阡陌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府邸,往后山走。天边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哒,哒,哒,像更鼓,像心跳。百里弘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声不吭,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后山不高,也不陡,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黑压压的,像一面屏风。山脚下有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百里禁地”四个字,笔力很重,像是用刀刻进去的。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到百里弘,连忙让开。百里弘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按在门上的凹槽里。石门轰隆隆打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甬道,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百里弘侧身让路。“陈公子,请。”

原阡陌迈步走入。甬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得人脸都是青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咚咚咚,像敲一面空心的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四周用铁链围着,链子上挂满了符纸,红的,黄的,在风里哗啦啦响。空地的中央,有一团光。那光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是裂开的——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蒙蒙的虚空。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水,像雾,像一条沉睡的河流。百里弘站在铁链外面,指着那团光。

“这就是虫洞。通往苍梧海。陈公子,您——”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百里弘脸色一变,猛地转过身。甬道里,几道黑影正在快速逼近。为首的是个瘦长的人影,穿着灰白色的袍子,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阴鸷如蛇。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都是同样的打扮,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有骨刀,有铜铃,有黑色的幡旗。

百里弘的脸色白了,手按上刀柄,那两年轻人也拔出了刀,挡在百里弘前面。百里弘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阴冥宗……”

那瘦长人停下脚步,目光从百里弘身上扫过,落在原阡陌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阴冷的笑。“百里弘,我说过,虫洞不是你能留住的。今日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他抬起手,身后四人同时上前,法器上光芒大盛,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百里弘的刀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咬了咬牙,正要上前,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原阡陌站在他身后,神色平静。

“虫洞什么时候关?”

百里弘愣了一下。“卯时……卯时三刻。”他看了一眼那团光,声音发涩,“还有一炷香的工夫。”

原阡陌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朝那瘦长人走去。百里弘想要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瘦长人看着原阡陌走过来,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怎么,还有帮手?”他上下打量原阡陌,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嗤笑一声,“天玄境?倒是比这几个废物强点。不过——”

他没有说完。因为原阡陌抬起了手。一道剑光从他指尖溢出,细如发丝,快如闪电,穿过那瘦长人的眉心,从他后脑穿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瘦长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身后那四个人也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千百道剑光从原阡陌体内涌出,铺天盖地,将整条甬道都填满了。它们穿过那四个人的身体,穿过他们手中的法器,穿过墙壁上的符纸,穿过铁链上的铜铃。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光散了。甬道里空荡荡的,那五个人不见了,法器不见了,符纸不见了,铜铃也不见了。只有墙壁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剑痕,从甬道口一直延伸到虫洞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百里弘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拢。那两个年轻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铛啷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原阡陌转过身,看着百里弘。百里弘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抱拳,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陈……陈公子……”

原阡陌没有应声,只是看了一眼那团光。“虫洞快关了。”

百里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到铁链旁边,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对准那团光。铜镜上射出一道金光,照在虫洞上,那团光缓缓裂开,露出里面灰蒙蒙的虚空。原阡陌走到虫洞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甬道里空空荡荡,只有那道剑痕还在,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入那团光。

身后,百里弘的声音追上来:“陈公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百里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原阡陌没有回头。他走入那片灰蒙蒙的虚空,身后,虫洞缓缓闭合。光消失了,甬道里只剩下百里弘和那两个年轻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墙壁,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百里弘才收回目光。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道剑痕,沉默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甬道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这里封了。从今以后,百里家,不再借道。”那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想要说什么,百里弘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