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68章 · 35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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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一夜,天亮时还没停。雨丝很细,密密的,斜斜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像春蚕啃桑叶。原阡陌照例坐在王婆摊上喝豆花,今天吃甜的,多加了一勺红糖。灰狼趴在桌边,王婆给它拿了两根油条,它叼起来,趴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啃。雨雾把整条街都罩住了,对面的豆腐摊影影绰绰,只看得见柳娘子蓝布围裙的一角,和豆豆撑着伞在雨里踩水坑的矮小身影。

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披着蓑衣的农人匆匆走过,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原阡陌端着碗,慢慢喝。灰狼啃完了油条,舔舔嘴巴,将头埋进尾巴里,又睡了。雨声很好听,他不想动。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很急,很密,从镇子东边过来,踏碎了满街的雨声。他放下碗,抬起头。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一个披着蓑衣的农人躲闪不及,被马蹭了一下,踉跄着摔进水洼里,蓑衣散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马上的人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三匹马,三个人,清一色的灰黑袍子,雨水打在袍子上,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那是护体灵光蒸腾水汽的痕迹。中间那人腰悬长剑,左边那人背着一口黑铁大锅,锅沿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右边那人手里提着一面旗,旗是黑的,上面绣着一个惨白的骷髅头。

原阡陌看着那面旗,眼神微微一凝。尸魔海。蚀骨宗。

他低下头,继续喝豆花。碗里的豆花已经凉了,红糖沉在碗底,结成一层硬壳。他用勺子戳了戳,没戳动。三匹马在街中央停下。马上的人四下张望,目光从街边的店铺、摊位、行人身上扫过,像三把生了锈的刀,割得人皮肤生疼。背锅那人跳下马,走到王婆摊前,一把掀翻了灶上的锅。豆花泼了一地,白花花的,混着雨水,流进路边的水沟里。王婆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人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过这个人没有?”他手里展开一幅画像,画上的人灰衣灰袍,眉眼模糊,只有腰间那柄剑画得很清楚——剑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王婆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原阡陌。原阡陌端着碗,没有抬头。王婆低下头,摇了摇头。“没……没见过。”那人收起画像,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脆生生的,像刚出壳的雏鸟。“那是叔叔!叔叔的剑就是那样的!”

原阡陌放下碗。豆豆站在雨里,撑着那把比他脑袋还大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指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柳娘子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搂进怀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孩子胡说……孩子胡说……”她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三个人转过身,目光从豆豆身上移到原阡陌身上,又从原阡陌身上移到他腰间那柄剑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雨水中微微发亮。

背锅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找了两个月,原来躲在这儿。”他伸手去抓原阡陌的肩头,五指如钩,指缝间有青色的磷火在跳动。

原阡陌没有动。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凉透的豆花倒进嘴里,红糖沉在碗底,甜得发腻。他放下碗。那只手停在他肩头三寸处,再也落不下去。不是不想落,是落不了。那人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凝固了,眼睛里的得意一点一点变成恐惧。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冰在融化,像雾在消散。没有血,没有痛,只是消失。

他张开嘴,想喊。已经来不及了。千百道剑光从原阡陌体内涌出,不是刺,是吞噬。它们穿过那人的身体,穿过他身后的马,穿过雨水,穿过雨雾,将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有一个洞,碗口大,边缘光滑如镜,能看到后面的街、后面的雨、后面的雾。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然后他碎了,像一座被掏空的沙雕,从洞口开始,一点一点崩塌,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被雨水冲进路边的水沟里。马也碎了,黑铁大锅也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一块指甲大的残片都没有留下。剩下两个人愣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脸色惨白。那个提旗的人先反应过来,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镇子东边。原阡陌抬起手,指尖朝他的背影轻轻一点。一道剑光从他指尖溢出,细如发丝,快如闪电。那人跑出百丈,身体忽然一僵,然后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头顶劈到脚底。他倒下,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剩下最后一个人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看着原阡陌,像看着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原阡陌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在这里。要来找我,就来。别碰这些人。”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两跤,爬起来继续跑,消失在雨雾里。

雨还在下。街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王婆瘫坐在摊后的凳子上,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那滩豆花。柳娘子抱着豆豆,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豆豆趴在她怀里,不说话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指节发白。街上那些躲雨的人、避让的人、摔倒的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他们看着原阡陌,眼神里有恐惧,有陌生,有难以置信。这个人,这个每天来喝豆花、给小孩带糖人、身后跟着一匹灰狼的年轻人,他杀了人。不是打架,不是争吵,是杀。像杀一只鸡,像碾死一只蚂蚁,轻描淡写,甚至没有站起身。

原阡陌站起身。他将一块银子放在王婆的柜台上,足够她再买三口锅、再磨十担豆子、再开十年摊。王婆看着那块银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原阡陌转身,往客栈走。灰狼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雨雾里,柳娘子抱着豆豆站起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豆豆趴在她肩上,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从娘肩头探出来,看着他,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原阡陌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门进去。

客栈里很暗,刘掌柜缩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珠子噼里啪啦响,却一个数都算不对。孙二娘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原阡陌上楼,推开门,站在窗前。窗台上那株草还在,绿得发亮,旁边那株小的也长大了,嫩嫩的,在雨里轻轻摇晃。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株草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玉。他收回手,将桌上的剑挂在腰间。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然后孙二娘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哑哑的:“客官……您……您要走了?”原阡陌没有回头。“嗯。”孙二娘沉默了很久。“还回来吗?”原阡陌也沉默了。“不知道。”

孙二娘没有再说话。她下楼,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在炒菜,在烧水,在做一个人该做的事。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傍晚时,雨停了。原阡陌下楼。堂屋里坐满了人。王婆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豆花,咸的,多加辣油,多加虾皮,旁边还有两根油条,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刘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一壶茶,还有一碟花生米。孙二娘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还在冒热气。柳娘子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豆豆,豆豆手里攥着一只糖兔子,兔子化了大半,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一身。糖人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团糖稀,捏好了,又揉掉,揉掉了,又捏。街坊邻居都来了,站着的,坐着的,挤了满满一堂。没有人说话。

原阡陌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些天的房钱。”刘掌柜看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去拿,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原阡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王婆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端起那碗豆花,一口一口喝完。咸的,辣辣的,虾皮很鲜。他放下碗,将油条揣进怀里。走到柳娘子面前时,他蹲下身,看着豆豆。豆豆也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原阡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下次给你带个大的。”豆豆点了点头,将糖兔子攥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些天,多谢了。”身后,没有人说话。他迈步,走出门槛。灰狼从墙根下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狼,走进暮色里。

走到街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壳的雏鸟:“叔叔——”原阡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叔叔你还会回来吗?”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会的。”他迈步,走进暮色深处。灰狼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身后,镇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橘红的,像散落人间的星。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