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北山有狼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65章 · 336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还没亮,原阡陌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隔壁老陈头在咳嗽,楼下刘掌柜已经起了,在噼里啪啦拨算盘,大概是昨天又算错了。他起身,将床上的被褥叠好,剑挂在腰间,下楼。

刘掌柜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见他下来,连忙站起身。“客官这么早?”原阡陌点头。“有吃的吗?”刘掌柜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厨房,端了一碗剩饭,浇了肉汤,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原阡陌接过碗,几口吃完,将空碗放在柜台上。“汤很好。”刘掌柜嘿嘿笑,搓着手,欲言又止。

原阡陌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晚上回来吃饭。”

刘掌柜连连点头,眼眶忽然有些红。“哎!回来!我让婆娘做红烧肉!”

原阡陌推门,走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镇子还在睡,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走到街口时,王婆的摊子还没出,铁匠铺的门板还严严实实地关着,豆腐摊也还没来。他站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北走去。

北山不远,出了镇子就能看到。山不高,却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老牛。山脚下有几个村子,稀稀落落的,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子时,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头,披着破棉袄,手里握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看到他走过来,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又收回去。

“后生,进山?”原阡陌停下脚步。“进山。”老头吧嗒了一口烟,半晌才说,“山里不太平。”原阡陌没有说话。老头又吧嗒了一口烟,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吧。老头子给你指条路。”

他走在前面,佝偻着腰,脚步却不慢。原阡陌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走上一条窄窄的山路。路很陡,碎石遍地,两旁的灌木丛张牙舞爪地伸出来,挂住衣襟,划破裤腿。老头走得很熟,哪块石头稳,哪块石头松,哪个弯急,哪个坡缓,门儿清。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头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道山梁。

“翻过那道梁,就是狼窝了。老头子只能送到这儿。”原阡陌点头。“多谢。”老头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原阡陌看不懂的表情。

“后生,赵员外许了你多少银子?”原阡陌愣了一下。“还没谈。”老头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你倒是个实在人。”他拍了拍原阡陌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白狼,不害人。害人的,是别的。”

原阡陌站在山路上,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和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翻过山梁,继续往山里走。林子越来越密,天越来越暗,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将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偶尔几道缝隙,漏下几缕光,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混着野兽的膻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虚室生白洞天悄然展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尽收心底。前面有一窝兔子,缩在洞里瑟瑟发抖;左边有一窝野鸡,趴在窝里不敢动;右边有一头野猪,正在往山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继续往里走,那股腥味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沉。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狼嚎,是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纸,像孩子在梦里抽噎。他循着声音走去,拨开一丛灌木,眼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蹲着一只狼。灰白色的毛,瘦骨嶙峋的背,一条腿断了,耷拉在地上,伤口已经化脓,蛆虫在烂肉里爬进爬出。它低着头,舔着那条断腿,舔一下,停一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孩子在哭。

原阡陌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它。它也看到了他,竖起耳朵,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湿漉漉的,映着他的影子。它没有跑,也跑不了,只是看着他,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沉默。

原阡陌站起身,走到它面前。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原阡陌看得懂的东西——是认命。是在铁壁关那些将死的士兵眼里,见过的认命。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点在它断腿上。青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顺着伤口蔓延,那些腐烂的肉、那些蛆虫、那些脓血,在青色光芒的浸润下,一点一点脱落,一点一点愈合。狼的身体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它没有咬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湖。

片刻后,断腿接上了。狼试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站稳。它低下头,舔了舔那条新接上的腿,又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它没有走,只是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原阡陌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狼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一丈的距离,像一条灰色的影子。

他走了很久,从清晨走到正午,从正午走到午后。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那股腥味越来越浓。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卧着一匹白狼。比牛还大,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它的腹部在微微起伏,那里有一个伤口,很深,很黑,黑色的脓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将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乌黑。

原阡陌站在那里,看着那匹白狼,看了很久。它不是在睡觉,是在等死。他身后的灰狼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仰着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原阡陌看得懂的东西。

他走到白狼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点在它的伤口上。青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涌入伤口深处。白狼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团燃烧的火。它看着原阡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里有痛苦,有警惕,也有一种原阡陌看得懂的东西——是骄傲。是宁死不屈的骄傲。

原阡陌没有收手,也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别动。”白狼的咆哮声渐渐低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身体也松了,不再紧绷,不再颤抖。青色的光芒在它体内流转,将那些黑色的脓血一点一点逼出来,将那些腐烂的肉一点一点愈合。伤口在收缩,在结痂,在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原阡陌收回手。白狼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不再是警惕,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原阡陌看不懂的东西。它站起身,抖了抖毛,那些雪白的毛在漏下的阳光里,像碎银子。它低下头,舔了舔他的手。

原阡陌站起身。白狼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然后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像夕阳落在湖面上。然后它消失在林子里。那些灰狼、黑狼、褐狼,一头接一头,跟着它走了。原阡陌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林子里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翻新后的清香。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身后,那道灰色的影子还跟着他。

他停下,回头。那匹灰狼蹲在他身后一丈处,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地的落叶。原阡陌蹲下身。“你不走?”灰狼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水。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原阡陌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灰狼跟在后面,隔着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王婆摊上还亮着灯,灶上还温着豆花。看到他从巷口走出来,王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客官回来了!吃饭了没?给你留了豆花!”

原阡陌走到摊前,坐下。“来一碗。”王婆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舀了一碗豆花,多加了一勺辣油,多撒了一把虾皮。原阡陌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灰狼蹲在桌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王婆探出头来,看到那只灰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带了个客。”她从灶上拿了两根油条,放在灰狼面前。灰狼低下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原阡陌。原阡陌点了点头。它这才叼起油条,趴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啃。

王婆看着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狼,倒比你像客人。”

原阡陌端着碗,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豆花的香,和远处谁家灶上的烟火气。灰狼啃完了油条,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地的月光。

远处,赵府的灯笼还亮着。赵员外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街口望。看到巷口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转身,朝里面喊:“来人!备酒!原公子回来了!”

原阡陌放下碗,站起身。灰狼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往客栈走,身后,王婆的声音追上来:“客官!明天还来喝豆花不?”他脚步一顿,回头。“来。”王婆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