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赵员外
赵员外派人来的时候，原阡陌正在王婆摊上喝豆花。来的是个瘦猴似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褂，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点头哈腰地站在摊前。“这位公子，小的赵府管家赵福，给公子请安了。”原阡陌没有抬头，继续喝豆花。赵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将点心放在桌上，“员外爷说了，那日公子在街上教训的那个奴才，是府上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公子。员外爷已经把他打发了，特地让小的来给公子赔个不是。”
原阡陌放下碗。“打发到哪去了？”
赵福一愣。“啊？”
“那个管家。打發到哪去了？”
赵福搓着手，支支吾吾：“这个……员外爷说了，让他回乡下种地去了，再也不敢来镇上……”原阡陌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赵福后背一阵阵发凉。他连忙又堆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捧到原阡陌面前。
“员外爷说了，公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不嫌弃，明日酉时，赵府略备薄酒，给公子接风洗尘。还望公子赏光。”原阡陌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桌上。“知道了。”
赵福如蒙大赦，连声告退，一溜烟跑了。王婆在摊后探着头看，等赵福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那赵员外可不是好惹的。他请客，十回有九回没好事。”原阡陌端起碗，将最后一口豆花喝完。“我知道。”
赵府在镇子东头，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真狮子还威风。原阡陌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赵府”二字描着金，在灯笼的光里明晃晃的。门口站着两个家丁，一见他来，连忙迎上去，一个往里通报，一个在前面引路，殷勤得像见了亲爹。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间花厅。花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瓶瓶罐罐，擦得锃亮。正中一张大圆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筷银碟，亮得能照见人影。赵员外站在厅门口，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袍子，圆脸，小眼，嘴唇上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见到原阡陌，他连忙迎上来，双手抱拳，满脸堆笑。
“这位就是原公子吧？久仰久仰！那日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赵某已经重重责罚了他。还望公子海涵。”原阡陌抱拳还礼。“赵员外客气了。”
赵员外拉着他入席，亲自斟酒布菜。菜是镇上最好的厨子做的，酒是窖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原阡陌不喝酒，赵员外也不勉强，自己一杯接一杯地敬，说些场面话——什么“公子一表人才”，什么“公子气度不凡”，什么“公子腰间那柄剑一看就是神兵利器”。原阡陌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热情，也不冷淡。
酒过三巡，赵员外的话开始拐弯了。“公子是打哪儿来啊？”原阡陌夹了一筷子菜。“北边。”
“北边？”赵员外的小眼睛转了转，“北边可不太平。听说那边闹妖怪，好些村子都遭了殃。公子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想必是有些本事的人。”原阡陌没有说话。赵员外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
“公子，赵某是个爽快人，就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赵某最近遇到点麻烦，想请公子帮个忙。”原阡陌放下筷子。“什么忙？”
赵员外搓了搓手。“镇子北边的山里，最近来了一窝畜生，闹得厉害。山下的村子被糟蹋了好几回，赵某的庄子也被祸害了。赵某也请过几个道士，都是些骗子，骗了银子就跑。”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小眼睛里满是期待。“公子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若是能帮赵某除了那窝畜生，赵某必有重谢。”
原阡陌看着他。“什么畜生？”
赵员外犹豫了一下。“听说是……狼。好大一群，领头的是匹白狼，比牛还大，眼睛是红的，夜里看着像两团火。”他越说越小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原阡陌沉默片刻。“我看看。”
赵员外大喜过望，连忙又敬酒，原阡陌挡了。“不喝酒。”赵员外也不勉强，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让管家捧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双倍。”
原阡陌没有看那匣银子。“回来再说。”
他起身告辞。赵员外一路送到门口，握着原阡陌的手，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拜把子。原阡陌抽出手，走进夜色里。
回到客栈，孙二娘还没睡，在堂屋里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又是忧又是喜。“客官，听说您要去北山打狼？”原阡陌点头。孙二娘搓着手，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客官，那北山……邪门得很。去年也请过几个道士，都是有本事的，进去就没出来。那赵员外……”她压低声音，“他自己都不敢去，让您去……”
原阡陌在桌边坐下。“我知道。”
孙二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喝口汤吧。夜里凉。”原阡陌接过碗。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腾腾的。他喝了一口，很鲜。孙二娘在旁边坐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山的传闻——那白狼成精了，会吃人；山里有瘴气，进去就晕；去年那个道士，据说是被活活吓死的……原阡陌听着，一口一口喝汤，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
“汤很好。”
孙二娘愣了一下，接过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客官明天还回来吃晚饭不？”原阡陌站起身，往楼上走。“回来。”
他上楼，推窗。月亮很圆，挂在镇子东边的老槐树上，清冷的光洒在瓦片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山影沉默如海，山腹深处，有什么在沉睡，又有什么在醒来。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山影，忽然想起白骁。想起他说的“等你学会了六式，再来找我”。六式。贪狼、七杀、天诛、灭绝、轮回、归墟。他还一式都不会。但他不急。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吠，有虫在鸣，有风穿过巷子，带来谁家的炊烟，和谁家的梦呓。他想起豆豆，想起他举着糖老虎在堂屋里疯跑的样子，想起他仰着头问“你是打老虎的吗”时亮晶晶的眼睛。他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要早点回来。要给豆豆带个糖人。要捏一只像样的老虎。他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着，然后关窗，躺回床上，在窗外的虫鸣和犬吠中，沉沉睡去。
原阡陌放下碗。“打发到哪去了？”
赵福一愣。“啊？”
“那个管家。打發到哪去了？”
赵福搓着手，支支吾吾：“这个……员外爷说了，让他回乡下种地去了，再也不敢来镇上……”原阡陌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赵福后背一阵阵发凉。他连忙又堆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捧到原阡陌面前。
“员外爷说了，公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不嫌弃，明日酉时，赵府略备薄酒，给公子接风洗尘。还望公子赏光。”原阡陌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桌上。“知道了。”
赵福如蒙大赦，连声告退，一溜烟跑了。王婆在摊后探着头看，等赵福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那赵员外可不是好惹的。他请客，十回有九回没好事。”原阡陌端起碗，将最后一口豆花喝完。“我知道。”
赵府在镇子东头，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真狮子还威风。原阡陌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赵府”二字描着金，在灯笼的光里明晃晃的。门口站着两个家丁，一见他来，连忙迎上去，一个往里通报，一个在前面引路，殷勤得像见了亲爹。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间花厅。花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瓶瓶罐罐，擦得锃亮。正中一张大圆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筷银碟，亮得能照见人影。赵员外站在厅门口，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袍子，圆脸，小眼，嘴唇上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见到原阡陌，他连忙迎上来，双手抱拳，满脸堆笑。
“这位就是原公子吧？久仰久仰！那日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赵某已经重重责罚了他。还望公子海涵。”原阡陌抱拳还礼。“赵员外客气了。”
赵员外拉着他入席，亲自斟酒布菜。菜是镇上最好的厨子做的，酒是窖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原阡陌不喝酒，赵员外也不勉强，自己一杯接一杯地敬，说些场面话——什么“公子一表人才”，什么“公子气度不凡”，什么“公子腰间那柄剑一看就是神兵利器”。原阡陌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热情，也不冷淡。
酒过三巡，赵员外的话开始拐弯了。“公子是打哪儿来啊？”原阡陌夹了一筷子菜。“北边。”
“北边？”赵员外的小眼睛转了转，“北边可不太平。听说那边闹妖怪，好些村子都遭了殃。公子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想必是有些本事的人。”原阡陌没有说话。赵员外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
“公子，赵某是个爽快人，就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赵某最近遇到点麻烦，想请公子帮个忙。”原阡陌放下筷子。“什么忙？”
赵员外搓了搓手。“镇子北边的山里，最近来了一窝畜生，闹得厉害。山下的村子被糟蹋了好几回，赵某的庄子也被祸害了。赵某也请过几个道士，都是些骗子，骗了银子就跑。”他抬起头，看着原阡陌，小眼睛里满是期待。“公子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若是能帮赵某除了那窝畜生，赵某必有重谢。”
原阡陌看着他。“什么畜生？”
赵员外犹豫了一下。“听说是……狼。好大一群，领头的是匹白狼，比牛还大，眼睛是红的，夜里看着像两团火。”他越说越小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原阡陌沉默片刻。“我看看。”
赵员外大喜过望，连忙又敬酒，原阡陌挡了。“不喝酒。”赵员外也不勉强，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让管家捧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双倍。”
原阡陌没有看那匣银子。“回来再说。”
他起身告辞。赵员外一路送到门口，握着原阡陌的手，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拜把子。原阡陌抽出手，走进夜色里。
回到客栈，孙二娘还没睡，在堂屋里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又是忧又是喜。“客官，听说您要去北山打狼？”原阡陌点头。孙二娘搓着手，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客官，那北山……邪门得很。去年也请过几个道士，都是有本事的，进去就没出来。那赵员外……”她压低声音，“他自己都不敢去，让您去……”
原阡陌在桌边坐下。“我知道。”
孙二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喝口汤吧。夜里凉。”原阡陌接过碗。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腾腾的。他喝了一口，很鲜。孙二娘在旁边坐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山的传闻——那白狼成精了，会吃人；山里有瘴气，进去就晕；去年那个道士，据说是被活活吓死的……原阡陌听着，一口一口喝汤，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
“汤很好。”
孙二娘愣了一下，接过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客官明天还回来吃晚饭不？”原阡陌站起身，往楼上走。“回来。”
他上楼，推窗。月亮很圆，挂在镇子东边的老槐树上，清冷的光洒在瓦片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山影沉默如海，山腹深处，有什么在沉睡，又有什么在醒来。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山影，忽然想起白骁。想起他说的“等你学会了六式，再来找我”。六式。贪狼、七杀、天诛、灭绝、轮回、归墟。他还一式都不会。但他不急。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吠，有虫在鸣，有风穿过巷子，带来谁家的炊烟，和谁家的梦呓。他想起豆豆，想起他举着糖老虎在堂屋里疯跑的样子，想起他仰着头问“你是打老虎的吗”时亮晶晶的眼睛。他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要早点回来。要给豆豆带个糖人。要捏一只像样的老虎。他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着，然后关窗，躺回床上，在窗外的虫鸣和犬吠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