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糖人张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灿灿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王婆的摊子又支起来了，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花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原阡陌照例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咸豆花，两根油条。王婆照例给他多舀了一勺辣油，照例问他娶亲没有。他照例摇头，王婆照例叹气。
街对面的豆腐摊也出来了。柳娘子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一板一板的豆腐码整齐。豆豆蹲在她脚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蚂蚱。那蚂蚱蹦一下，他跟着蹦一下；蚂蚱不蹦了，他就趴在地上，歪着头看，嘴里嘟囔着：“你蹦呀，你怎么不蹦了？”蚂蚱大概是累了，趴在一片叶子上不动。豆豆急了，伸手去捏，蚂蚱猛地一蹦，跳出去老远。豆豆追了两步，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没哭，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爬起来继续追。
原阡陌端着碗，看着这一幕。油条泡在豆花里，已经软了，他忘了吃。豆豆追着蚂蚱，越跑越远，从豆腐摊跑到王婆摊前，从王婆摊前跑到铁匠铺门口，又从铁匠铺门口跑回来，一头撞在原阡陌腿上。他低头，豆豆抬头。四目相对，豆豆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好人叔叔！”
原阡陌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鼻尖上沾着泥，嘴角挂着口水，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前几天摔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正巴巴地望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叔叔？我有那么老么？”他说。
豆豆歪着头，想了半天。“那叫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叫哥哥。”豆豆又歪着头，想了更久。“可是……我娘说，大人要叫叔叔。”原阡陌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你娘说的对。”他站起身，从王婆摊上买了两根油条，递给豆豆一根，自己留一根。豆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糊了一脸。
柳娘子追过来，一把抱起豆豆，连连道歉：“这孩子，就知道添乱……”原阡陌摇摇头，咬着油条走了。身后，豆豆趴在娘肩头，冲他挥手：“叔叔再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叫哥哥。”豆豆咯咯笑了，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上午，原阡陌照例在镇子里走。走到土地庙前时，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往里瞧，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和笑声。他站在外围，往里看了一眼。是个捏糖人的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十根手指却灵活得像年轻人。他从锅里揪出一团热乎乎的糖稀，搓、揉、捏、拉，几下就变出一只猴子，扛着金箍棒，活灵活现。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小手举着铜板，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我要孙悟空！”“我要猪八戒！”“我要大公鸡！”
老头笑眯眯的，手上不停，嘴里应着：“都有都有。”又揪出一团糖稀，三两下捏出一只大公鸡，尾巴翘得高高的，翅膀张开着，像在打鸣。那孩子接过来，举过头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逢人便显摆。原阡陌站在外围，看着那老头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却稳得像石匠的锤，准得像木匠的尺。每一团糖稀到他手里，都像有了生命，活过来，跳起来，在孩子们的眼睛里点一盏灯。
他看了很久，直到人群散了，孩子们举着糖人跑了，大人们也散了。老头开始收拾摊子，把剩下的糖稀铲起来，卷成一团，用油纸包好。原阡陌走过去，在摊前蹲下。“还捏吗？”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又收回来。“你想捏个什么？”原阡陌想了想。“老虎。”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重新支起摊子，点上火，从油纸里取出那团剩糖稀，揪了一块，放在手心里搓。糖稀还是温的，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然后他手指翻飞，捏、拉、挑、压，很快，一只老虎的轮廓出来了。他做得很慢，比之前做猴子、做公鸡都慢。捏一下，退后看看，再捏一下，再看。那老虎蹲在竹签上，没有金箍棒，没有红缨枪，只是蹲着，尾巴卷在身侧，头微微昂着，像在望什么。最后，他用竹签在虎额上点了一个“王”字。
原阡陌看着那只老虎，沉默了很久。那老虎让他想起白骁。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眼神——不是凶猛，是骄傲。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骄傲。
“好了。”老头将糖老虎递给他。原阡陌接过来，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老头摆摆手。“不值那么多。给两个铜板就行。”原阡陌将银子放在摊上。“值。”他拿着糖老虎，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他没有上楼，在堂屋里坐着。豆豆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糖老虎。“想玩？”豆豆拼命点头。原阡陌将糖老虎递给他。豆豆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老虎的尾巴，又摸了摸老虎的耳朵，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是老虎！大老虎！”他举着糖老虎在堂屋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着头看原阡陌。“叔叔，你是打老虎的吗？”
原阡陌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不是。”豆豆歪着头。“那你是做什么的？”原阡陌想了想。“我是……看老虎的。”豆豆不太明白，但觉得“看老虎”很厉害，点点头，又举着糖老虎跑了。
孙二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豆豆在堂屋里疯跑，佯怒道：“豆豆！又闹你叔叔！”豆豆躲在原阡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咯咯笑。原阡陌伸手护着他，对孙二娘说：“让他玩吧。”
孙二娘摇摇头，缩回厨房去了。豆豆从原阡陌身后钻出来，趴在他膝上，仰着头看他。“叔叔，你明天还来吗？”原阡陌低头看着他。“来。”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你明天还给我带糖人吗？”原阡陌想了想。“看情况。”豆豆不懂什么叫“看情况”，但他觉得叔叔说了“来”，那就一定会来。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糖老虎，跑出客栈，跑过青石板路，跑过王婆的摊子，跑回豆腐摊，扑进娘的怀里。柳娘子正在收摊，被他撞了个趔趄，正要骂，看到他手里的糖老虎，愣住了。“哪来的？”豆豆指着客栈的方向。“叔叔给的。”柳娘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客栈的堂屋里，那个年轻人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继续收摊。
傍晚，原阡陌在窗前坐着。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手里捏着一团糖稀，是下午找糖人张要的。他学着糖人张的手法，搓、揉、捏、拉，捏了半天，捏出一团四不像。不像老虎，不像猫，倒像一只胖乎乎的猪。他看着那团东西，自己都笑了。
窗外，有人在喊：“豆豆！回家吃饭了！”豆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脆生生的：“来了——”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灶上的锅响了，孙二娘在炒菜，铲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刘掌柜又在拨算盘，噼里啪啦，今天算对了，没有挨骂。隔壁的老陈头在咳嗽，老李头在磨面，磨盘咕噜咕噜转，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沉沉的，稳稳的。
原阡陌将那团四不像放在窗台上，和那株草并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明天，要去王婆摊上喝豆花，要给豆豆带个糖人，要捏一只像样的老虎。他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数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街对面的豆腐摊也出来了。柳娘子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一板一板的豆腐码整齐。豆豆蹲在她脚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蚂蚱。那蚂蚱蹦一下，他跟着蹦一下；蚂蚱不蹦了，他就趴在地上，歪着头看，嘴里嘟囔着：“你蹦呀，你怎么不蹦了？”蚂蚱大概是累了，趴在一片叶子上不动。豆豆急了，伸手去捏，蚂蚱猛地一蹦，跳出去老远。豆豆追了两步，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没哭，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爬起来继续追。
原阡陌端着碗，看着这一幕。油条泡在豆花里，已经软了，他忘了吃。豆豆追着蚂蚱，越跑越远，从豆腐摊跑到王婆摊前，从王婆摊前跑到铁匠铺门口，又从铁匠铺门口跑回来，一头撞在原阡陌腿上。他低头，豆豆抬头。四目相对，豆豆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好人叔叔！”
原阡陌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鼻尖上沾着泥，嘴角挂着口水，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前几天摔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正巴巴地望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叔叔？我有那么老么？”他说。
豆豆歪着头，想了半天。“那叫什么？”原阡陌想了想。“叫哥哥。”豆豆又歪着头，想了更久。“可是……我娘说，大人要叫叔叔。”原阡陌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你娘说的对。”他站起身，从王婆摊上买了两根油条，递给豆豆一根，自己留一根。豆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糊了一脸。
柳娘子追过来，一把抱起豆豆，连连道歉：“这孩子，就知道添乱……”原阡陌摇摇头，咬着油条走了。身后，豆豆趴在娘肩头，冲他挥手：“叔叔再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叫哥哥。”豆豆咯咯笑了，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上午，原阡陌照例在镇子里走。走到土地庙前时，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往里瞧，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和笑声。他站在外围，往里看了一眼。是个捏糖人的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十根手指却灵活得像年轻人。他从锅里揪出一团热乎乎的糖稀，搓、揉、捏、拉，几下就变出一只猴子，扛着金箍棒，活灵活现。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小手举着铜板，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我要孙悟空！”“我要猪八戒！”“我要大公鸡！”
老头笑眯眯的，手上不停，嘴里应着：“都有都有。”又揪出一团糖稀，三两下捏出一只大公鸡，尾巴翘得高高的，翅膀张开着，像在打鸣。那孩子接过来，举过头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逢人便显摆。原阡陌站在外围，看着那老头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却稳得像石匠的锤，准得像木匠的尺。每一团糖稀到他手里，都像有了生命，活过来，跳起来，在孩子们的眼睛里点一盏灯。
他看了很久，直到人群散了，孩子们举着糖人跑了，大人们也散了。老头开始收拾摊子，把剩下的糖稀铲起来，卷成一团，用油纸包好。原阡陌走过去，在摊前蹲下。“还捏吗？”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又收回来。“你想捏个什么？”原阡陌想了想。“老虎。”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重新支起摊子，点上火，从油纸里取出那团剩糖稀，揪了一块，放在手心里搓。糖稀还是温的，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然后他手指翻飞，捏、拉、挑、压，很快，一只老虎的轮廓出来了。他做得很慢，比之前做猴子、做公鸡都慢。捏一下，退后看看，再捏一下，再看。那老虎蹲在竹签上，没有金箍棒，没有红缨枪，只是蹲着，尾巴卷在身侧，头微微昂着，像在望什么。最后，他用竹签在虎额上点了一个“王”字。
原阡陌看着那只老虎，沉默了很久。那老虎让他想起白骁。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眼神——不是凶猛，是骄傲。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骄傲。
“好了。”老头将糖老虎递给他。原阡陌接过来，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老头摆摆手。“不值那么多。给两个铜板就行。”原阡陌将银子放在摊上。“值。”他拿着糖老虎，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他没有上楼，在堂屋里坐着。豆豆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糖老虎。“想玩？”豆豆拼命点头。原阡陌将糖老虎递给他。豆豆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老虎的尾巴，又摸了摸老虎的耳朵，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是老虎！大老虎！”他举着糖老虎在堂屋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着头看原阡陌。“叔叔，你是打老虎的吗？”
原阡陌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不是。”豆豆歪着头。“那你是做什么的？”原阡陌想了想。“我是……看老虎的。”豆豆不太明白，但觉得“看老虎”很厉害，点点头，又举着糖老虎跑了。
孙二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豆豆在堂屋里疯跑，佯怒道：“豆豆！又闹你叔叔！”豆豆躲在原阡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咯咯笑。原阡陌伸手护着他，对孙二娘说：“让他玩吧。”
孙二娘摇摇头，缩回厨房去了。豆豆从原阡陌身后钻出来，趴在他膝上，仰着头看他。“叔叔，你明天还来吗？”原阡陌低头看着他。“来。”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你明天还给我带糖人吗？”原阡陌想了想。“看情况。”豆豆不懂什么叫“看情况”，但他觉得叔叔说了“来”，那就一定会来。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糖老虎，跑出客栈，跑过青石板路，跑过王婆的摊子，跑回豆腐摊，扑进娘的怀里。柳娘子正在收摊，被他撞了个趔趄，正要骂，看到他手里的糖老虎，愣住了。“哪来的？”豆豆指着客栈的方向。“叔叔给的。”柳娘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客栈的堂屋里，那个年轻人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继续收摊。
傍晚，原阡陌在窗前坐着。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手里捏着一团糖稀，是下午找糖人张要的。他学着糖人张的手法，搓、揉、捏、拉，捏了半天，捏出一团四不像。不像老虎，不像猫，倒像一只胖乎乎的猪。他看着那团东西，自己都笑了。
窗外，有人在喊：“豆豆！回家吃饭了！”豆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脆生生的：“来了——”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灶上的锅响了，孙二娘在炒菜，铲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刘掌柜又在拨算盘，噼里啪啦，今天算对了，没有挨骂。隔壁的老陈头在咳嗽，老李头在磨面，磨盘咕噜咕噜转，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沉沉的，稳稳的。
原阡陌将那团四不像放在窗台上，和那株草并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明天，要去王婆摊上喝豆花，要给豆豆带个糖人，要捏一只像样的老虎。他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数着什么珍贵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