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檐下听雨声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62章 · 26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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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原阡陌的日子变得有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每日清晨去王婆摊上喝豆花,王婆照例给他多加一勺辣油,照例问他娶亲没有。他照例摇头,王婆照例叹气,照例念叨“这么好的后生,可惜是个哑巴”。他端着碗,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觉得安心。街对面的豆腐摊又支起来了。柳娘子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眼眶不红了,嘴唇也有了血色。豆腐摊旁多了个小板凳,上面坐着个小男孩,正是那日抱着药包喊“好人”的那个。他叫豆豆,三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柳娘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分心看着他,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

原阡陌喝豆花时,偶尔会往那边看一眼。豆豆每次看到他,都要挥着小手喊“好人叔叔”。他不应,但下次来时,会从王婆摊上买两根油条,走过去,放在豆豆手里。豆豆接过来,咬一口,油汪汪的,糊了一脸,仰着头冲他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柳娘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眼眶却红了。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回去喝自己的豆花。王婆在摊后看着,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上午,他在镇子里走。从东边的土地庙走到西边的碾坊,从南边的学堂走到北边的祠堂。走得比之前更慢,有时会在某处站很久。看铁匠铺里的师徒打铁,你一锤我一锤,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响声能传出半条街。看木匠铺里的老匠人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吐出来,堆在地上,像金色的云。看棺材铺里的伙计刷漆,黑漆漆的棺木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也不避讳,就站在那里看。掌柜的探出头来,见是个年轻人,也不赶他,只是摇摇头,嘀咕一句“怪人”。

午饭后,他回客栈打坐。白骁留下的那柄剑依旧悬浮在识海中,六个古篆字沉静如星。破军式的剑意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道基,与长渊的剑道、曦月的法道、夜阑的镰道、霜落的刃道、青玄的生机之道交织在一起,不再彼此撕扯,而是像五条河流汇入大海,平静、深沉、无边无际。他开始试着触摸第二式——贪狼。剑光分化千万,围攻绞杀。这一式与蜃楼洞天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蜃楼是幻,贪狼是实。幻是骗人,实是杀人。他需要时间,才能将这两者真正分开。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暗了。楼下传来孙二娘的嗓门:“客官!吃饭了!今晚有鱼,新鲜的!”他下楼,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条红烧鱼。鱼不大,烧得也不好看,鱼皮煎破了,汤汁收得太稠。但味道很好,鱼肉嫩滑,入口即化,带着葱姜的香和酱油的咸。他吃了两碗饭,半条鱼。孙二娘在旁边看着,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客官多吃点,瞧您瘦的。”

刘掌柜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噼里啪啦,算一遍,又算一遍,嘴里嘟囔着:“不对,怎么又少了两文……”原阡陌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柜台前,伸手拨了几颗算珠。刘掌柜低头一看,愣住了,又算了一遍,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客官,您还会这个?”原阡陌没有回答,转身上楼了。

下雨了。不是乱仙洲那种夹着煞气的酸雨,是干净的、清透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雨。雨丝很细,密密的,斜斜的,在灯笼的光里织成一张亮晶晶的网。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像春蚕啃桑叶;打在石板上,滴滴答答,像谁在敲木鱼;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哗啦哗啦,像无数小手在鼓掌。原阡陌推开窗,站在窗前,听着这些声音。

楼下,孙二娘在骂孩子:“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疯!看你爹回来不揍你!”孩子在哭,一边哭一边说:“雨这么大,青蛙都回家了,凭什么我不能回?”孙二娘被噎住了,半晌才说:“你是青蛙吗?你是青蛙就不用写作业!”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原阡陌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隔壁传来咳嗽声,是老陈头,镇上的更夫,六十多了,耳朵背,说话靠吼。他在跟谁说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这雨好啊!开春以来头一场透雨!今年庄稼有收成了!”另一个声音在应和,是老李头,磨坊的,嗓门也不小:“可不是嘛!再不下雨,地都裂了!我那块田,都浇了三遍了,井都见底了!”两人隔着墙,你一句我一句,从庄稼聊到年景,从年景聊到赋税,从赋税聊到赵员外家新纳的小妾,越聊越起劲,雨声都盖不住。原阡陌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哒,哒,哒,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细的水花。有人在跑,是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喊:“娘!我回来了!伞呢?伞忘学校了!”然后是一声惊叫,大概是摔了。接着是哭声,比雨声还大。门开了,大人的声音又急又气:“让你带伞你不带!摔了吧?该!”孩子哭得更凶了。但很快,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嘟囔,嘟囔变成了笑。大概是大人给了颗糖,或者许了什么愿。

原阡陌靠在窗边,听着这些声音。雨声,哭声,笑声,骂声,咳嗽声,算盘声,锅铲碰撞声,水壶烧开的咕嘟声。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不好听,却让他觉得踏实。这世上,还有人在为明天发愁,为几文钱算来算去,为一把伞、一颗糖、一场雨,哭哭笑笑。这很好。

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的一株草。那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瘦瘦的,黄黄的,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他伸出手,指尖点在草叶上。一丝极细的青色光芒从他指尖流出,那是青玄的生机之道。草叶颤了颤,然后挺直了腰,颜色也从枯黄变成嫩绿,在雨中舒展开来,像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他收回手,看着那株草在雨中轻轻摇晃。身后,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剑靠在墙角,金色的纹路在暗夜里微微发亮。他忽然不想修炼了。只想站在这里,听雨。

楼下,孙二娘的声音又响了:“客官!下雨了,冷不冷?要不要加床被子?”原阡陌应了一声:“不冷。”孙二娘哦了一声,又去忙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惊呼:“老刘!你又把账算错了!”刘掌柜的声音弱弱的:“哪……哪错了?”孙二娘的声音更高了:“哪都错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原阡陌站在窗前,听着雨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犬吠,听着这世间最寻常、最琐碎、最不值一提的声音。他想,也许这就是白骁说的“归墟”。不是万物毁灭,而是万物归位。是铁匠打铁,是木匠刨花,是农人插秧,是母亲骂孩子,是丈夫算错账被妻子训,是孩子在雨里摔了一跤哭几声,又破涕为笑。

是活着。是好好活着。

他伸出手,接住一捧雨水。雨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株草在雨中摇晃,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泪,又像笑。

他收回手,关窗,躺回床上。被褥有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涩和雨的湿。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剑,没有血,没有厮杀,只有一片雨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母亲哼过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