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豆腐西施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61章 · 34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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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阡陌在小镇上住了下来。没有刻意隐匿行踪,也没有刻意与人结交,只是住着。每日清晨去街口王婆的摊上喝一碗豆花,咸的,加辣油、虾皮、紫菜,再要两根油条,泡在豆花里,等油条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鲜香。王婆是个精瘦的老太太,手脚利索,嘴也碎,第一天就问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有没有娶亲。原阡陌说从北边来,游历,没有。王婆哦了一声,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没有再问。第二天照旧给他留最好的位置,碗里多舀一勺辣油。

吃完早饭,他会在镇子里转一圈。从东边的土地庙走到西边的碾坊,从南边的学堂走到北边的祠堂。镇子不大,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走完。但他走得很慢,有时会在某个巷口站很久,看孩子们拍画片,看老人们在墙根下晒日头,看女人们在水井边洗衣裳,棒槌起落,水花四溅,笑声朗朗。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怕他,没有人求他。他只是个路过的、沉默的、有点奇怪的年轻人。这让他觉得自在。

午饭后,他回客栈打坐。白骁留下的那柄剑悬浮在识海中,剑身上的六个古篆字——贪狼、七杀、天诛、灭绝、轮回、归墟——在混沌色的光球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没有急着修炼。白骁说过,破军式是基础,后面六式都要建立在破军式之上。他需要时间,让破军式真正融入自己的道基,而不是仅仅“学会”。这急不来。他也不急。

太阳西斜时,他会下楼,到堂屋里坐坐。掌柜的姓刘,就是那日领他上楼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婆娘就是茶摊上那个胖妇人,姓孙,人称孙二娘,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两口子一个瘦一个胖,一个闷一个咋呼,凑在一起倒也有趣。原阡陌在堂屋坐着,听刘掌柜算账,听孙二娘骂孩子,听住店的客商吹牛。偶尔有人找他搭话,他便应几句,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让人知趣而退。

住了五六日,镇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悦来客栈住了个年轻人,不爱说话,爱在街上走,爱在王婆摊上喝豆花。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便给他起了个诨号——“哑巴公子”。原阡陌听到了,只是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这一日清晨,他照例去王婆摊上喝豆花。刚坐下,便听到街对面一阵喧哗。他抬起头,看到几个人正围着一个挑担的年轻女人,拉拉扯扯。那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挑着两桶豆腐,担子被扯得东倒西歪,白花花的豆腐脑洒了一地。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绸缎马褂,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柳娘子,你这豆腐生意做得好啊。可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的摊子,都是要交保护费的?”

那女人低着头,声音又细又颤:“我……我交过了……上个月交过的……”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男人伸出手,肥厚的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月涨价了。五十文。”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温婉,皮肤白净,在一众灰头土脸的镇民中,显得格外扎眼。她的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鹿。“我……我拿不出那么多……孩子他爹病了,家里的钱都抓了药……”

“拿不出?”男人嘿嘿笑了,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拿不出也行,陪爷喝两杯——”

他的手还没碰到女人的脸,便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却像一把铁钳,箍得他动弹不得。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他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你……你谁啊你!”

原阡陌没有回答。他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丢在男人脚下。“够了吗?”

男人看着那块银子,眼睛一亮,弯腰去捡。原阡陌的脚踩在银子上。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声响,但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再也不敢往前伸一寸。

“拿了钱,以后别来。”

男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要发作,对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讪讪地站起身,瞪了那女人一眼,转身走了。几个跟班也灰溜溜地跟上去,一转眼便消失在巷子里。

街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王婆在摊后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造孽哦……”那女人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的担子翻了,豆腐洒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像碎了的月光。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豆腐,手指碰到地上的泥水,又缩回去,如此反复,像一只受伤的雀鸟。

原阡陌站在旁边,看着她。他想起铁壁关外那些被战火碾碎的村庄,想起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失去父亲的孩子,想起她们也是这样,在废墟中翻找,在泥水里摸索,试图从残破的生活里捞起一点什么。

他蹲下身,帮她把碎豆腐捧回桶里。“别捡了,脏了,不能吃了。”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脏兮兮的围裙上。“孩子他爹……病了好几个月了……药铺的大夫说要用人参,可我们家哪买得起人参……”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压抑的抽噎。

原阡陌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女人愣住了,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打在那锭银子上,亮晶晶的。

“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原阡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拿着吧。给孩子他爹抓药,剩下的,给孩子买点吃的。”

他转身,朝客栈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恩人!恩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客栈,孙二娘正在堂屋里擦桌子。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一丝忧色。“客官,您不该管那闲事的。”

原阡陌在桌边坐下。“怎么?”

孙二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肥猪是镇上赵员外的管家。赵员外是镇子里最大的财主,县衙里有人,得罪不起。柳娘子那豆腐摊,被他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就是不肯从,才一直被刁难。”她叹了口气,又说,“柳娘子也是命苦,男人病了大半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那豆腐摊。一个女人家,带着个三岁的娃,又要照顾病人又要出摊,日子过得……”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原阡陌听着,没有说话。孙二娘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下午,原阡陌没有在堂屋坐着。他出了门,在镇上走了一圈。找到药铺,买了几根上好的山参,又买了一包补气血的药材,让伙计包好。打听到柳娘子家的地址,在镇子最南边,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墙根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布盖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他走到门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仰着头,看着原阡陌,一点也不怕,奶声奶气地问:“你找谁呀?”

原阡陌蹲下身,将药包递给他。“给你娘的。”

小男孩抱着药包,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你是好人!”

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豆豆,谁啊?”小男孩转身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喊:“娘!好人来了!好人送药来了!”

原阡陌站起身,转身走了。身后,女人的惊呼声和哽咽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他走在巷子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墙根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跳房子,有妇人收了衣裳,正往回走,竹篮里叠着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画出歪歪扭扭的白线。

他忽然想起云清,想起她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练剑的样子。想起那颗青色的珠子,豆粒大小,圆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露珠。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衣襟上粗糙的针脚。

他加快脚步,朝客栈走去。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后面。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小镇淹没。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橘红的,像散落人间的星。

原阡陌推开客栈的门,孙二娘正在摆饭。看到他进来,笑着说:“客官,今晚有红烧肉,五花的!”

他在桌边坐下,接过饭碗。饭是糙米,掺了红薯,甜甜的,软软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入口即化。他吃了两碗饭,三块肉,喝了一碗青菜汤。

刘掌柜在旁边看着他吃,笑眯眯的,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客官,好吃吧?我婆娘别的本事没有,做红烧肉那是一绝!”

原阡陌夹起一块素肉,浅尝一口,齿间尚留豆香与山野清气。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神思倏忽飘向远方,恍惚间,竟似看见故里那片熟悉的田野,正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那是记忆里最温柔的风景,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泥土的芬芳。点了点头。

“好吃。”

他上楼,推开窗。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镇子东边的老槐树上。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瓦片上,洒在远处的水田里,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有婴儿在啼哭,有母亲在哼歌谣,有狗在吠,有虫在鸣。

他靠在窗边,听了很久。然后闭上眼,让这些声音一点一点渗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