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青珠如豆寄遥念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260章 · 37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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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得比预想中快。九转金身的恢复力在金阙宫的磨砺后又上了一个台阶,那些崩裂的伤口、断裂的骨骼、破损的经脉,在青玄的生机之道滋养下,一日比一日愈合。第十天,原阡陌已经能在院中打完整套拳法。第十五天,他已经能御剑在山巅飞一圈。第二十天,他的气息彻底平稳,如同金阙宫之行前一样,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不是疲惫,是沉淀。

云清每日都会来。有时带些自己种的茶,有时带些周伯做的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竹舍前的石阶上,看着他练剑。她从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在他收剑时递上一盏茶。原阡陌接过茶,饮尽,将空盏还给她。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与陌生人之间的沉默不同。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默契。

第二十三天的黄昏,原阡陌在院中收剑,天狱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掌心。他站在暮色中,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云清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要走了。从金阙宫回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这样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青云宗太小了,乱仙洲也太小了,他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原阡陌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云清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原阡陌点了点头。“有些事,必须去做。”

云清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明天。”

云清沉默。暮色从她身后涌来,将她的身影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色。院中的青竹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金阙宫留下的伤痕,一道一道,已经结了痂,但还没有完全褪去。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天玄台下,她抓住那柄黑色长矛时的感觉。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渡劫,他需要她。

她抬起头,看着原阡陌。“保重。”

原阡陌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那是一颗珠子,通体青色,只有豆粒大小,圆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露珠。珠子入手温热,有一股淡淡的生机在其中流转,是青玄留下的。

云清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这是……”

“青玄留下的。”原阡陌说,“里面有我的一道剑意。把它捏碎,我就能感应到。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来。”

云清看着那颗青色的珠子,沉默了很久。她将它握紧,贴在胸口。珠子很暖,暖到她的眼眶都有些发酸。“无论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收下了。”

原阡陌站起身,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待到来日,我会抽空回来看望你的。”

云清坐在石阶上,望着他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好。”

原阡陌迈步,走出院门。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消失在青竹摇曳的小径上,消失在青云宗那片苍茫的暮色里。

云清坐在石阶上,掌心的珠子还在发烫。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风吹过,带起她散乱的长发,带起院中青竹的叶片,带起远处藏书阁的灯火。她抬起头,望向山门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暮色,和暮色中渐渐亮起的星辰。

她将珠子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然后站起身,走回竹舍。竹舍里,灯还亮着,茶还温着。她坐在矮几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饮尽,又倒了一盏。

窗外,星辰漫天。

远处,藏书阁的灯还亮着。周伯伏在案上写着什么,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星空璀璨,万籁俱寂。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后山,周寒正带着弟子们打坐修炼。他闭着眼,呼吸绵长,神识笼罩着整片山林。忽然,他睁开眼,望向山门的方向。那里,有一道气息,正在远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地的尽头。他沉默片刻,又闭上眼。

怀中,那颗青色的珠子静静地躺着,温热如初,如同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辰。

离开青云宗后,原阡陌一路向北。乱仙洲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只有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腐土的气息,那是地底深处泄露出的煞气,常年不散。偶尔有风从裂隙中吹来,带着一股子铁锈的腥味,打在脸上,黏腻腻的,让人心烦。

他在这样的天地间走了三天。没有用御剑,没有用灵力,只是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黄土,从黄土变成泥泞,又从泥泞变成青石板。路两旁的景色也在变——嶙峋的怪石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然后是稀疏的树林,最后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水田里有农人在弯腰插秧,田埂上有孩子在追逐蜻蜓,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原阡陌站在路旁,看着那片水田,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铁壁关没有,碧落天朝没有,乱仙洲更没有。这里的土地是黑色的,肥沃得发亮,田里的水也是清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那些农人穿着粗布短褐,光着脚踩在泥里,动作娴熟而笨拙。他们的修为——没有修为。他们是凡人。

原阡陌沿着田埂继续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砖黛瓦,依水而建。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河上有石桥,桥头有老槐树,树下有茶摊。茶摊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煮着茶叶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

原阡陌在茶摊前停下脚步。妇人抬起头,看到他一身素白长袍、银纹袖口、腰间悬剑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但很快被笑容盖过。

“客官喝茶?刚煮的茶,还有茶叶蛋,都是今早新采的茶叶,新鲜着呢。”

原阡陌在条凳上坐下。“一壶茶,两个蛋。”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壶茶、一碟蛋、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原阡陌倒了一碗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却有股子草木的清香。他剥了一颗蛋,蛋白老得发硬,蛋黄噎得人直伸脖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茶,一口蛋,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妇人坐在灶前,一边翻着锅里的蛋,一边偷偷打量他。这年轻人长得真好,就是太瘦了,脸色也太白了,像是好些日子没吃饱饭。还有那身衣裳,料子好得吓人,袖口还绣着银线,该是哪家大户的公子哥儿出来游历的吧?可这乱仙洲,哪有什么大户?

“客官打哪儿来啊?”妇人忍不住问。

原阡陌咽下最后一口蛋,端起茶碗。“北边。”

“北边?”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情的神色,“北边可不太平。听说那边闹妖怪,好些村子都遭了殃。客官能囫囵个儿出来,也是命大。”

原阡陌没有接话,只是将碗里的茶饮尽,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妇人看到那块银子,眼睛都直了。她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

“这……这太多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不敢去拿。

原阡陌将银子推到她面前。“够住多久?”

妇人算了半天,掰着手指头,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客官要是住店,一天连吃带住三十文,这块银子……够住……够住……”她又算了半天,“够住大半年!”

原阡陌点了点头。“先住一个月。”

妇人喜得合不拢嘴,连忙将银子收进怀里,又给他添了一壶茶,多送了两颗蛋。“客官住店的话,拐过前面那条巷子,有家‘悦来客栈’,掌柜的是我当家的,干净,便宜。您就说是我介绍的,保管给您留间上房。”

原阡陌拎着茶壶,沿着巷子往里走。悦来客栈很好找,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堂屋。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流了半尺长。原阡陌敲了敲柜台,男人猛地惊醒,抹了抹嘴角,看到他,连忙堆起笑脸。

“客官住店?”

“上房,一个月。”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有有!楼上最后一间,朝南,亮堂!”

他领着原阡陌上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随时会断。楼上走廊昏暗,一股子陈年木头和潮湿被褥的气味。男人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原阡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搁着只豁了口的茶壶,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倒是洗得干净。

“客官先将就着,我让婆娘把被褥再晒晒。”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原阡陌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不必了。有热水吗?”

“有有有!马上送来!”男人蹬蹬蹬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客栈里回响。

原阡陌坐在桌前,推开窗。窗外是镇子后面的田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田里有农人在劳作,有牛在慢悠悠地走,有狗在田埂上追逐。夕阳正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给这一切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牛哞,犬吠,农人的吆喝,孩子的笑闹,远处谁家在剁肉,谁家在炒菜,铁锅与铲子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油烟和炊烟,一起飘进窗来。他忽然觉得很饿。不是肚子饿,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片昏黄的光里,慢慢苏醒了。

那是在铁壁关被硝烟呛哑的,在碧落天朝被宫墙隔断的,在金阙宫被金光淹没的——对烟火人间的渴望。

他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窗外的声音渐渐稀疏,直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被褥有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涩和棉布的糙。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田埂上,洒在屋顶上,洒在他放在桌上的那柄剑上。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如同一条沉睡的龙脉。远处,有狗在吠,有婴儿在啼哭,有母亲在哼着古老的歌谣。

原阡陌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