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遗民其事
疾行三里，穿过数条街区后，众人额角沁汗才转过街角，灼面热浪便裹挟着焦木糊味扑面而来，只见街道中段火光冲天——残檐断壁下，一座飞檐斗拱的深宅深陷火海，雕梁画栋的木梁在火舌舔舐下扭曲爆裂，朱漆立柱化作道道火龙直窜云霄，琉璃瓦当炸裂如星雨，数丈高烈焰在浓烟中腾空翻滚，将青空燎成绛色。
大批前来相助的百姓和士卒，正七手八脚地往火场抬水扑救。徐天等人见状，抄起陶瓮便冲入救火人潮，
不多时，就在四妻妾罗衫尽染焦灰，仍在奋力传水时，忽听巷内有人大喊：
“这不就是龙威商行！”
话音未落，一根焦梁轰然坠地，溅起漫天火星。
徐天面如土色，心中暗叫不妙，猛地连退数步避开扬起的热灰。
尽管人群竭力救火，怎奈这宅院都是土木结构，梁柱皆浸过桐油，遇火即燃。
数丈高的烈焰逼退了扑救的众人，在秋风的助威下，唯见大火越烧越旺，很快便将这百年府宅吞没，昔日辉煌的楼阁在火海中一点点化为焦土...
大火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火势才渐渐减弱，后在四方八面的人群的奋力走水下，终将余火扑灭。
正当烧成木炭的框架尚在泛红吐着水汽，百姓们忙着收拾用具之际，就听街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人群纷纷退开处，只见一骑校尉策马飞驰而至，马蹄扬起满地炭灰。身后跟随数十名身着玄甲的亲兵，步伐声震如雷鸣。
校尉在火场前勒马停下，面对余烟缭绕的废墟，满目疮痍。
校尉咆哮着下令清点损失。
过了片刻，一名亲兵从废墟中走出，握着刀柄快步近前，对俯身马背上的校尉低语。
校尉闻言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直起身后，猛地扯缰掉转马头，目光扫过踩在积水里的众布衣，最后停留在一堆提着木桶和陶瓮的人群身上。
众人只觉后脑一紧，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校尉则面露凶光，高高扬起了长鞭，扬言要找出纵火逆党。
话音未落，手中鞭梢便如毒蛇吐信，响鞭声中竟是直指徐天等人！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数十战戟吞吐寒芒，瞬间已将众人团团围住。
“搜！逆党就在其中！”
校尉说罢，亲兵已经在人群里诶个搜身。
正混乱之际，一阵喧哗从火场西侧的巷口忽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从西角檐下陡地窜出几道狼狈身影，越过路上的行人，街边货摊箩筐、菜担纷纷倾倒。
紧接着，捕快的厉声怒喝在后方炸响，
“站住！”
“通缉要犯！”
“逆党休走！”
眨眼间，这两拨人一前一后已奔至众人面前，人群里顿起一片骚动。
校尉急挥鞭，喝令亲兵动手拿人，
“把人截住！”
怒喝话音未落，就见这几个蓬头垢面之徒如锦鲤过江，钻入人群后便往巷尾狂奔，迅捷如狸猫。
众亲兵回过神来，纷纷调转长戟便往那几人背影追去。
而街上百姓也在众捕快厉声呵斥下，纷纷退开让道。
众亲兵骁勇异常，有伍长弃了长戟，几个纵身就跃到逃犯身后。
眼看逃犯就近在咫尺，亲兵们纷纷叫嚣起来，
“抓住他！”
偏偏这个时候，几个推着粪车的青年迎面而来，逃犯跳上板车，一晃而过，亲兵们则边追边怒斥粪车让路。
随后赶至的捕快也抽刀怒喝，“让开！”
一刹那，推车的布衣青年在数声严厉的喝斥下，竟吓得心慌手抖，独轮车行进变得歪歪斜斜，不一会就连同满车牛粪一起倾翻在巷内。
青石街面顿时牛屎成堆，臭味弥漫。头几名狂奔而至的亲兵收势不住，纷纷冲进了牛粪堆中。
后队亲兵一怔之下，忙不迭的纷纷拔腿倒退，正与冲到身后的捕快们相互撞在一起，霎时人仰马翻，哭爹叫娘。
而深陷牛粪的亲兵正则一边抽足跺地，一边破口大骂。
几名垂髫小童见状蹦跳了出来，在街心拍手吐舌，嬉笑众人的狼狈。
很快，围观者聚集起来，看捕快们和亲兵们乱做一团。
不多时巷道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见抓捕不成，校尉暴跳如雷，催马上前厉声喝斥，急令众人清道。
一刻钟后，道路开始疏散，此刻唯余檐下残烟绕梁，巷内哪里还有逃犯的踪影。
捕快们脖颈上青筋蹦现，脸红耳赤，面面相觑。
众捕快聚首低语一阵后收刀入鞘。
一旁的校尉率士卒过去和捕快们交头接耳一番，方才知晓那几人俱是从戎府逃出来的乱党。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待骚乱平息，眼见抓捕无望，衙门捕快和校尉先后整顿人马后悻悻离去。
徐天等人互视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章晓惠轻扯其袖角：“夫君，那几人逃遁方向似可跟随。追不？”
徐天点了点头，暗自循着巷口观望了一阵，确定了那几道残影的去向：一条小巷道直通郊外。
为了不惹人生疑，五人混入贩夫走卒之列，随着牛车、马车和人潮不紧不慢地缀在其后。
待挤过拥挤街头，来到相对僻静的街道，众人左右相顾且留意街上可疑之人，一路无虞后，步行良久便出了城门。
城外艳阳高照，秋虫漫舞，阡陌桑田间堆起了高高草垛，稻茬间枯草丛生，田间地头农人稀少。
众人择了一条小路，往郊外的一座大山上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小径逐渐荒芜，怪石嶙峋，山涧草木丰茂。
行进不多时，五人伏在一灌木丛后观察，但见长风过处云雀翻飞，众人远远的目睹那几人在苍郁的山影中隐去了踪迹。
五人对视片刻，默契地聚首商议。
黄筱道：“指不定玄机就在山里”
众人会意，起身后继续踏入荒径，循着枯草间逃犯踩踏出的依稀足迹往山腹挺进。
果然，穿出荆棘丛生的灌木带时，一方幽深洞口赫然现于白石绝壁之下，洞前嶙峋乱石如犬牙交错将其半掩。
众人惊喜之余，由徐颖前去探路。
过了片刻，徐颖轻提裙裾袅娜折返，翡翠耳坠在骄阳下摇曳生辉：“妾身探过，洞内似有响动哩”
徐天点了点头，将四女尽收眼底：“既已至此，自当探个分明，大家务必小心”
说罢，徐天一马当先开路。
众人拨开最后一丛带刺藤蔓，仰望苍黄天际，但见绝壁直插云霄，峥嵘的岩面上苔痕斑驳，从峭壁荆棘间垂落的冷风卷起众女青丝抚面，更显女儿娇气。
徐天深吸一口之后，携四女鱼贯钻过乱石堆。
入洞行至百步后，光线渐暗，前方漆黑一团，隐约可见一处狭窄的甬道直通深处，看不到尽头。
冷风从洞内倒灌，越往里走，越显得阴森恐怖。
四壁虽然有些阴暗潮湿，但一些人为开凿的痕迹逐渐显露出来。
行进中，五人相继亮起火把照明，但见地上出现一些纷沓脚印，看起来那几个人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洞内回旋的气流将火把吹得飘摇不定，借助明灭的光亮，徐天等人一路崎岖向下。
当甬道变得湿润起来时，就听得钟乳石渗出的水珠滴落下来，落在积水里发出空灵回响，在这压抑的洞穴深处显得格外渗人。
徐天一边探路，一边回望，只见身后四女手持火把，扶着石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来。
甬道渐深，越发阴冷潮湿，洞外的杂音正一点点的消失殆尽。
随着洞壁上星星点点的水滴不断滑落，火把的光芒在幽暗的洞穴中不停闪烁，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向四壁，只见到处都是嶙峋钟乳石，脚下变得湿滑。
徐天回头叮嘱四女搀扶行进，并留意脚下的各种羁绊。
又行进一段路程后，已然听不到身前身后的任何动静，寂静的火光中，但闻各自的喘息声，和布履踩踏在钟乳石上发出的声响。
洞穴内大多曲折陡峭，火光过处，但见很多钟乳石被凌空敲断，偶尔能见石壁上一些木炭涂鸦的痕迹，
倩儿和章晓惠举着火把上前好奇的张望，发现多是太阳纹下一些草木走兽，还有几行模糊不清的稚拙笔迹，正待细看时，却被徐颖一个个揪着耳廓拎了回来。
“莫要乱碰，当心机关”
众女窃笑之际，黄筱扶额吐了一口浊气，高举火把照亮壁上青苔，轻语道，
“足见这里曾有人呆过”
众人相视一眼，纷纷颔首，心中疑虑更重了。
继续向下走了大约几百尺深后，前方陡现一丝昏暗的光明，一股污浊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犹如见到天光一般，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不多时便来到一个宽阔的石拱门洞前。
众人探身向下望去，豁然洞开的景象惊得诸人倒吸凉气——只见正下方呈现一个偌大无比的溶洞，就像一个大厅似的，洞顶穹窿距地也足有十数丈高，构造十分壮观。
洞里无数火把高燃，将大厅映如白昼。石拱洞左下方还有个开阔的水潭，水潭上陆陆续续的在积攒着几缕白烟。
就在众人呆立之际，下面不时传来大汉们的喝骂声，似乎还夹杂着刀剑敲击铮铮作响。
向左一看，似乎有一条洞窟甬道，不时有人影走动。
向右则是一个个狭窄洞穴，不知通往何处。
只听倩儿压低声音说：“这里可真……够大的，藏匿了不少人！”
徐天点了点头，正要搭话，只听石拱洞口左侧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几个虬髯大汉模样的人影越走越近。
为了不惊动他们，五人匿身石笋后挤作一团，徐天只觉身侧温香软玉紧贴，屏息间都能听到彼此颈上脉动的起伏。
待虬髯大汉们的喘息声擦肩而过，待其没入下层大厅，五人这才闪身而出。
四妻妾望着徐天待他拿主意，徐天宽袖一挥。
“下去会会！”
穿过拱门后，人工雕琢的台阶蜿蜒如蟒。
众人拾阶而下，越往下走，溶洞越大，大到足以容纳几万人，蔚为壮观。
很多峭壁上都人为的敲出一些洞眼，方便插上火把。
从洞顶碳黑的痕迹看，这个溶洞使用时间长远了。
台阶的尽头是个巨大的地宫，空地上聚集了众多百姓，有老有小，有妇孺，也有手持利刃的壮汉。
大厅内的众人听到阶梯上有人走动，纷纷扭头，当看见徐天几个异装之人旖旎走下时，厅内的人群纷纷站立起来，不住的打量来人。
壮汉们围上前来，警惕的喝问徐天：“尔等是何人？来此地作甚？”
就在徐天和其解释的时候，徐颖等人的目光越过壮汉，落在了人群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只见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酸木案几，身着各色衣袍的民众环绕其周，好似商议什么重要事情。
而就在案后，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端坐于椅子之上，须发皆雪，双目有神。
看他外表中干，气度不凡，想必就是这里的主事人了。
彪汉们见徐颖等人视线朝那边飘去，更为紧张起来。
为首的那人粗声粗气地吓唬道：“你们几个在此窥探！快说，到底是什么来路？不然敲断尔等狗腿！”
徐天心知目前还是先避其锐气为好，于是诚恳地说：“大哥有所不知，小人等只不过是路过的商旅而已，被盗贼追赶误入此地，多有冒犯”
话音刚落，那名老者突然开口，枯瘦手掌轻叩案几，双目如电般射来：“几位是什么来历？一派胡言乱语，睁眼说瞎话。押过来！让老夫把把尔等的来历和目的，问个明白！”
还不等徐天一行有所动作，几个壮汉便围上前来，抽出腰刀，抵在脖颈上，将徐天一行推搡着押了过来。
场中男女老幼自动让开一条道，待徐天一行近前之后，老者端详着一男四女的着装，上下打量一番，冷冷一笑：“商旅？五个青年男女上路，身无长物，哪里像商旅？更何况，这可是羁縻重地，岂是外人随便进出的？”
说罢，他斜睨了徐颖等人一眼，又转向身边的彪汉吩咐道。
“将这几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绑了！”
“喏！”
众壮汉一声吼，几名彪汉就要上前拽人。
黄筱、徐颖虽然没有兵刃在身，但功夫了得，见势不妙，正要回手相迎，却被徐天眼神制止。
“老丈明鉴！我等皆为布衣之辈，无兵刃在身，怎会对你们构成威胁？”
老者冷冷一笑，宽袖抬了抬。
彪汉们会意，上来就用刀鞘重重砸在膝弯，粗暴地将五人摁倒在地，反绑双手等候发落。
老者看着跪倒在地的徐天等人，面无表情地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捻须之间，仿佛在考量什么问题。
随后他招手叫来两名身手不凡的壮年男子，看起来像负责安全的侍卫。
“你俩把这五个可疑分子仔细搜个遍，看看他们身上可有什么藏匿”
老者吩咐道。
两名侍卫会意，立刻上前对徐天等人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搜身。
待他们七手八脚地翻遍了几人的衣物，甚至将徐颖等四女的包裹也倒了个底朝天，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后，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衫和一些日常用品，火镰、未使用的火把外，四人的身上一无所有，连一把微不足道的冰锥都没有。
见状，老者微微点了点头，对那两名彪汉说。
“先将他们押入牢房里看着，待会审审他们的来历”
话音甫落，这两侍卫就带着几名壮汉将徐天一行押走。
就在这时，忽闻环佩叮咚，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子越过众人匆匆而过，鬓角汗珠折射着火光，似乎是从别处赶来。
徐天一行与其擦肩而过时，四女忍不住打量了几眼这如一阵风过去的女子。
该女来到老者身边立定，恭敬地福身敛衽行礼。
老者看着她，问道：“青璇，何故姗姗来迟？”
听到老者的询问，青璇躬身道：“属下刚从东边的密洞返回，那里出现几名可疑人士，需加强戒备”
看其装扮，想必这名女子就是老者手下掌管安全的侍卫长了。
老者点了点头，又说：“那好”
随即示意押送徐天一行的侍卫停下。
“这几个可疑分子交给你，可要审问清楚了”
说罢展袖朝徐天等人一指。
青璇循声望去，上下打量着五人，仿佛看到什么似的，突然一愣，随即眼神微变，若有所思。
只听徐颖笑道：“小道姑，真是有缘啊，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你了！”
闻言老者茫然四顾，似乎徐天一行并未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在和自己的侍卫长说话，这才把目光停在青璇脸上，一脸好奇。
徐天语带戏谑地说：“小道姑，还记得在下么？王城外，青龙山！”
青璇闻言一怔，随即耳尖泛红，不禁失笑起来，她看着徐天等人，往事历历在目。
老者捻须的手势骤停，便问青璇：“怎么？你们认识？”
青璇回过神来，连忙对着愕然的老者盈盈下拜。
“大人容禀，此中确有隐情。数月前，小女子扮作出家道姑，埋伏在京城附近青龙山的时候，曾遇到了这几人。当时想从他们身上劫些盘缠，却被识破了伎俩，终未得逞...”
话音未落，押送的壮汉便齐齐驻足。
老者恍然，看来这五人并非什么可疑分子，只是些实力了得的路人罢了。
他将目光定在徐天脸上，捻须问道：
“观公子器宇轩昂，眉间隐有仁者之气，不知师承何方？到底是何许人也？”
徐天笑了笑，拱手作揖：
“在下徐天，原本是个游医，替人诊治疾病。不期途中遭遇蹊跷火案，一路追踪，冒昧闯入宝地，还望老丈恕罪”
老者点了点头，似乎对徐天的这番说法较为信服。
他伸手招呼手下人过来，解开徐天等人的束缚，又亲自将五人请了起来。
徐颖趁势拉住青璇皓腕，自来熟地同青璇攀谈起来。
“青璇呐，当日你我虽然不打不相识，但也算是开始了一段缘分。只是没想到，你竟会流流落于此，不知何故？”
话语间，徐颖抚上青璇腕间褪色的红绳。
青璇一怔，竟流露出稚子般的惶惑，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似从千年寒潭浮起。
“奴家...自打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这个溶洞里了。做道姑、打家劫舍，不过是奴家的一些副业罢了。至于这个地方...”
看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老者见状，便替她开口道：“诸位若愿听，老朽愿为诸君解此迷局”
徐天会意，恭敬地请教道：“还望老丈明示”
老者颔首间，众人围坐，火把将老者沧桑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沟壑如刀劈斧凿。
老者沉吟片刻方说道：“这个溶洞，其实是我朝中流离失所的一些旧臣子和百姓的藏身之处！他们均是当年七日屠城中逃到这里幸存者”
老者一张口便语惊四座，徐天等人悚然相顾，方才知晓这地宫的秘辛。
提起七日屠城，老者和青璇脸色数变，眼底的恐惧让人动容，似乎哪些暗无天日的场景又一一在眼前重现。
老者重振思绪，缓缓道来。
“当年我朝分崩离析，叶氏王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护国将军带百姓守孤城...”
老者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他诉说时，整个大厅纷扰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有不少垂髫小童围过来倾听。
倩儿等四女各自搂抱了几个小丫头在怀里。
“奈何断粮多时，百日后，守城将士战至最后...城破时，攻城的白衣将军率新朝大军进城，张贴告示诏安劝降，说是弃械者皆可发放回乡盘缠”
听到此，众人略显轻松。
徐颖道：“这挺好的，当朝还比较仁义”
话音未落众人皆颔首。
老者侧首看了徐颖一眼，嗤笑道：“仁义？城里尚有数万溃散的将士，他们此举乃是权宜之策”
黄筱追问道：“后来呢？”
老者喉结滚动。
“布告一出，溃散的众将士纷纷前去降虏营缴械，每百人编为一队受降，绵延数里。降队进屋后皆被绑去帐后斩首，历时三天三夜方才把降卒屠戮殆尽...”
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凉气。
忽见一白发老者站起。
“老朽便是见证！”
话音未落，他已踉跄挤过人群到近前。
“若不是刀斧手刃口，老朽在尸堆里埋了三天...”
边说边俯首掀开衣襟，指着自己脖颈上碗口大的伤痕让众人观看。
但见狰狞刀疤犹如一条地狱裂口，惊得四女掩面倒退，不忍直视。
时隔多年，这蜈蚣般虬结扭曲疤痕仍在提醒着深入骨髓的仇痛。
地宫内聚集的百姓旋即传出啜泣声。
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王城百姓听闻此事后，把巡视的白将军当街刺死...新朝竟下令，命那些如魔鬼再世的士卒前来屠城，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无从自救...全城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什么？”
众人颜色全失，无不动容。
老者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
“侥幸逃脱者被逮住，立时就会被吊在树上生生凌迟，更有甚者投入大瓮中活活烧死...”
众人神色悲怆欲泣。
地宫内则呜咽声四起，显然勾起了万众不堪回首的惨烈过往。
老者心有余悸的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不住抖动。
“整整七日七夜，整个王城随处可见身首异处的受难者，浮尸盈满护城河...”
青璇在一旁咬着手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徐颖等人也被这惨绝人寰的杀戮惊得手足俱颤，纷纷把柔荑放在徐天手心紧紧握住。
这惊天大事若非当事人亲口讲述，是没法体会当时那种血腥场面的。
老者身后，众多妇孺亦是神色哀戚，拳头攥紧，浑身发抖。
“自那之后，老一辈的幸存者就栖身于此苟延残喘，百载洞中岁月，新生孩童只当暗河是银河，竟把这里当做了家园...”
老者说完地宫往事今夕垂首不语。
周围一片肃杀寂静，绣花针落地可闻，唯余啜泣声在偌大的地宫中回荡，宛如来自幽冥的招魂。
过了良久，老者才抬头缓缓问道：
“若是公子不嫌弃的话，老夫这就领你们去个地方，或许能让你更好地了解我等的苦衷？”
徐天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看四女。
妻妾们神色黯然，默然颔首表示同意。
老者引着众人走向溶洞纵深，穿过一处石笋林立的阶梯，来到一道阴暗潮湿的拱门前。
推开斑驳腐朽的木门，又一个巨大的下层地宫映入眼帘，偌大的空间就只燃着几根火把，如一层诡谲的昏黄飘在半空，让视线变得晦暗不明。
徐天等人随着老者和青璇缓步走入，拾级而下，随即感到履足之下踩上了厚厚的积尘，目所及皆是钟乳石残垣，随处散落着残缺的器物和腐朽的草墩。
正当众人疑惑间，老者止住脚步，捋起袖口朝前一指——众人循着老丈指向望去，登时呆住了！
只见在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龛室，龛室内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数以万计的灵位！
每一面灵牌上都龙飞凤舞地勾勒着一个个名字。
最顶端那块金漆剥落的“忠烈祠”匾额斜插在龛室楣头。
龛室在昏暗灯火中浮动，像漂浮在血海上的孤舟。
看着这骇人的场面，徐颖指着灵牌，语塞地看向老者
“这...这些都是...”
老者点了点头，面露痛苦之色：
“这里供奉的，都是七日屠城中死难的前朝列祖列宗。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黎民百姓，都在这里了...”
徐天等人环视四周森然如林，宛如灵位的汪洋。
青璇捂着嘴，哽咽不已，泪水滴落在火把上腾起袅袅白烟，映照着无数影影绰绰的将士和百姓，手持断剑残旗踏过冥河而来。
四女垂首哽咽不止，肩头不住颤抖。
待徐天拉过众女靠近龛室，布履压过枯枝的脆香在空旷的地宫内回荡。
他们这才发现，地上摆放着干枯野花和一簇簇鲜花萦绕在灵位周围，看来是常有人来祭奠。
再靠近一些，还能看到一些灵位前香火袅袅升起，数点微光在灵位间明明灭灭，昏暗中不时有人伏身叩拜。
众人心跳间，龛室四周传来阵阵细微的低语声，仿佛有无数亡灵在耳畔喃喃私语，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青璇将手中火把高举，火光吞吐下，映得十万灵位如鬼卒大阵。
四壁阴影如潮水退去，众人这才看清远近之处，成百上千的妇孺跪伏在灵位之前，低声吟诵超度经文，众老妪身后大都跟着跪拜年轻一代，皆一言不发，眼神黯淡。
四女被这番景象惊住了，身子止不住地颤栗。
徐天面色也难看至极，章晓惠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地众人，显然勾起了她陈年往事，泪流不止。
就在这时，一阵低声哭号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匍匐在一座灵位前，泣不成声，掬取一把香灰混作紫黑的泥，抖索着用额头撞击石面，声音嘶哑：
“孙儿啊...造了多大的孽...”
老妪哭音未落，四周便荡漾开了此起彼伏的悲恸，悲戚声声响彻天地，整座地宫仿佛化作呜咽的巨兽，就在一刹那，昏暗的火把亮光中映出无数个素衣亡魂在靠近，就在他们身边徘徊，嘴中喃喃自语...
湿腐的气息和浓郁的香火氤氲在鼻尖，四妻妾止不住地哆嗦，颈后阴风阵阵，恍惚间似有无数透明指尖拂过众女垂落的青丝。
徐天感受到妻妾手脚发凉，脸色惨白，皆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拉过她们慢慢退后，向老者、青璇示意离开。
老者会意，并未出言挽留。
待众人慢慢退出这片灵堂，沿着阶梯拾级而上，离开了这昏暗潮湿的地宫。
刚走出拱门不久，倩儿等三人便晕厥般瘫在旁边的石笋上，手伏岩壁喘息，眼中尚有幽火，显然还沉浸在催心惊魂的场景中。
徐颖自己亦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面色泛青，嘴唇微微发抖。
“这....这便是我等日常...”
老者看着众人，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黯淡。
徐天喟叹一声，扶起了仍在发蒙的徐颖等人，对老者和青璇说道：
“在下深感同情诸位遭殃，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惨烈！”
老者和青璇点了点头，众人的心情前所未有的低沉，倍感压抑，似乎都渴望尽快远离那片阴森森的地方。
直到走回万众聚集的上层溶洞，众人这才稍微透过气来，环视四周时，只见溶洞内处处皆是一副破败孤寂的景象——那些卷缩于石笋后、洞窟里的栖息者，皆衣衫褴褛、面色惨淡，言谈行事间都小心翼翼。
“唉，真不知，这些可怜人还要在此度过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子？”
四女不由得暗自叹息，望向前面带路的老者和青璇。
“老丈，青璇，何不先重返地面，再做打算？”
老者和青璇互视了一眼，片刻后老者缓缓摇了摇头：
“谈何容易，从这里出去之人，过不多久便被告密逮进戎府大牢。在诸位之前，有族人才刚刚从大牢逃出....眼下举步维艰，我等连怎么继续活下去都已是一个问题”
青璇在一旁地附和：
“是啊，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苟且偷生，防陌生人也防官兵”
徐天听了，不禁沉思起来。
他突然有了一个决定，朗声道：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在下帮你们一把，让你们早日重返地面，过上人的生活”
闻言，老者和青璇均是一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公子，你....此话当真？”
老者嘴唇哆嗦着，双眼中隐隐透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徐天慎重点了点头，神色坚定：
“自然当真。自从见过你们的遭遇，在下百感交集，如鲠在喉。如此生不如死的日子，怎能在此沉沦终老呢？我定将想办法还你们一个公道，帮洞内一众老小都重拾乐土！”
老者和青璇彼此对视了一眼，眼中尽是动容之色。
青璇甚至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噙着热泪道：“公子，我...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边说边擦拭着发烫的眼角。
徐天摆了摆手，截过话语：
“倒是先让你们先行记住我等落脚之处。日前我等蜗居在城里的福临客馆，日后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说完，徐天从袖中掏出一枚腰牌递给了老者。
“这枚腰牌且收下，将来好辨认身份”
老者接过玉佩，愣了半晌，方才郑重地一揖，口中连声，“有劳公子”
......
辞别了老者和青璇等众人，徐天一行花了一炷香的时辰沿着溶洞甬道走出洞外，重见黄天厚土，秋阳下枯草飘舞，百鸟展翅。
一路上，众人踏着满地金叶，心知每片落叶都将回归地宫深处。
回到医馆后，柳如烟、杨玉莲、江婉婷等女眷听闻这等离奇事情，再听闻洞底众人过往后，禁不住潸然泪下。
等众人缓过之后，便聚在一起商议将来的打算。
她们商榷之后，都想到要先找到一块足够大的地盘，一来容纳所有的溶洞居民，二来供他们日后安家居住和从事各种营生。
说来说去，果然还是要依仗天时地利相助才行。
徐天听了众人意见，若有所思地说道，
“倘若要他们安身，夏国土地断然不可，倘若让朝廷知道他们是满怀国恨家仇的前朝余孽，这不是往火坑里跳么？”
徐颖接口道：“不然只能是白泽城以北的西域土地，那里地广人烟稀少，和夏国也扯不上干系，正好适合休养生息”
柳如烟闻言将药杵砸进石臼：“西域戈壁虽苦，总好过地底阴曹”
众人听了会心一笑，也都认同起这个主意来。
众人商议良久，江婉婷突然抬眸，手中针线挑破绣帕：“只是...可有人识得西疆地形？”
众人窃笑间，皆叹苦于没有一位熟知西域的朋友。
徐天望着檐下雨燕沉吟不语。
黄筱见状说道：“夫君王命在身，缉拿前朝余党实乃份内之事。此举兵行险着，仍须从长计议！”
徐颖颔首认同：“我们可以先招募人手！”
众人听了不无道理，纷纷点头称是。
大批前来相助的百姓和士卒，正七手八脚地往火场抬水扑救。徐天等人见状，抄起陶瓮便冲入救火人潮，
不多时，就在四妻妾罗衫尽染焦灰，仍在奋力传水时，忽听巷内有人大喊：
“这不就是龙威商行！”
话音未落，一根焦梁轰然坠地，溅起漫天火星。
徐天面如土色，心中暗叫不妙，猛地连退数步避开扬起的热灰。
尽管人群竭力救火，怎奈这宅院都是土木结构，梁柱皆浸过桐油，遇火即燃。
数丈高的烈焰逼退了扑救的众人，在秋风的助威下，唯见大火越烧越旺，很快便将这百年府宅吞没，昔日辉煌的楼阁在火海中一点点化为焦土...
大火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火势才渐渐减弱，后在四方八面的人群的奋力走水下，终将余火扑灭。
正当烧成木炭的框架尚在泛红吐着水汽，百姓们忙着收拾用具之际，就听街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人群纷纷退开处，只见一骑校尉策马飞驰而至，马蹄扬起满地炭灰。身后跟随数十名身着玄甲的亲兵，步伐声震如雷鸣。
校尉在火场前勒马停下，面对余烟缭绕的废墟，满目疮痍。
校尉咆哮着下令清点损失。
过了片刻，一名亲兵从废墟中走出，握着刀柄快步近前，对俯身马背上的校尉低语。
校尉闻言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直起身后，猛地扯缰掉转马头，目光扫过踩在积水里的众布衣，最后停留在一堆提着木桶和陶瓮的人群身上。
众人只觉后脑一紧，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校尉则面露凶光，高高扬起了长鞭，扬言要找出纵火逆党。
话音未落，手中鞭梢便如毒蛇吐信，响鞭声中竟是直指徐天等人！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数十战戟吞吐寒芒，瞬间已将众人团团围住。
“搜！逆党就在其中！”
校尉说罢，亲兵已经在人群里诶个搜身。
正混乱之际，一阵喧哗从火场西侧的巷口忽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从西角檐下陡地窜出几道狼狈身影，越过路上的行人，街边货摊箩筐、菜担纷纷倾倒。
紧接着，捕快的厉声怒喝在后方炸响，
“站住！”
“通缉要犯！”
“逆党休走！”
眨眼间，这两拨人一前一后已奔至众人面前，人群里顿起一片骚动。
校尉急挥鞭，喝令亲兵动手拿人，
“把人截住！”
怒喝话音未落，就见这几个蓬头垢面之徒如锦鲤过江，钻入人群后便往巷尾狂奔，迅捷如狸猫。
众亲兵回过神来，纷纷调转长戟便往那几人背影追去。
而街上百姓也在众捕快厉声呵斥下，纷纷退开让道。
众亲兵骁勇异常，有伍长弃了长戟，几个纵身就跃到逃犯身后。
眼看逃犯就近在咫尺，亲兵们纷纷叫嚣起来，
“抓住他！”
偏偏这个时候，几个推着粪车的青年迎面而来，逃犯跳上板车，一晃而过，亲兵们则边追边怒斥粪车让路。
随后赶至的捕快也抽刀怒喝，“让开！”
一刹那，推车的布衣青年在数声严厉的喝斥下，竟吓得心慌手抖，独轮车行进变得歪歪斜斜，不一会就连同满车牛粪一起倾翻在巷内。
青石街面顿时牛屎成堆，臭味弥漫。头几名狂奔而至的亲兵收势不住，纷纷冲进了牛粪堆中。
后队亲兵一怔之下，忙不迭的纷纷拔腿倒退，正与冲到身后的捕快们相互撞在一起，霎时人仰马翻，哭爹叫娘。
而深陷牛粪的亲兵正则一边抽足跺地，一边破口大骂。
几名垂髫小童见状蹦跳了出来，在街心拍手吐舌，嬉笑众人的狼狈。
很快，围观者聚集起来，看捕快们和亲兵们乱做一团。
不多时巷道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见抓捕不成，校尉暴跳如雷，催马上前厉声喝斥，急令众人清道。
一刻钟后，道路开始疏散，此刻唯余檐下残烟绕梁，巷内哪里还有逃犯的踪影。
捕快们脖颈上青筋蹦现，脸红耳赤，面面相觑。
众捕快聚首低语一阵后收刀入鞘。
一旁的校尉率士卒过去和捕快们交头接耳一番，方才知晓那几人俱是从戎府逃出来的乱党。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待骚乱平息，眼见抓捕无望，衙门捕快和校尉先后整顿人马后悻悻离去。
徐天等人互视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章晓惠轻扯其袖角：“夫君，那几人逃遁方向似可跟随。追不？”
徐天点了点头，暗自循着巷口观望了一阵，确定了那几道残影的去向：一条小巷道直通郊外。
为了不惹人生疑，五人混入贩夫走卒之列，随着牛车、马车和人潮不紧不慢地缀在其后。
待挤过拥挤街头，来到相对僻静的街道，众人左右相顾且留意街上可疑之人，一路无虞后，步行良久便出了城门。
城外艳阳高照，秋虫漫舞，阡陌桑田间堆起了高高草垛，稻茬间枯草丛生，田间地头农人稀少。
众人择了一条小路，往郊外的一座大山上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小径逐渐荒芜，怪石嶙峋，山涧草木丰茂。
行进不多时，五人伏在一灌木丛后观察，但见长风过处云雀翻飞，众人远远的目睹那几人在苍郁的山影中隐去了踪迹。
五人对视片刻，默契地聚首商议。
黄筱道：“指不定玄机就在山里”
众人会意，起身后继续踏入荒径，循着枯草间逃犯踩踏出的依稀足迹往山腹挺进。
果然，穿出荆棘丛生的灌木带时，一方幽深洞口赫然现于白石绝壁之下，洞前嶙峋乱石如犬牙交错将其半掩。
众人惊喜之余，由徐颖前去探路。
过了片刻，徐颖轻提裙裾袅娜折返，翡翠耳坠在骄阳下摇曳生辉：“妾身探过，洞内似有响动哩”
徐天点了点头，将四女尽收眼底：“既已至此，自当探个分明，大家务必小心”
说罢，徐天一马当先开路。
众人拨开最后一丛带刺藤蔓，仰望苍黄天际，但见绝壁直插云霄，峥嵘的岩面上苔痕斑驳，从峭壁荆棘间垂落的冷风卷起众女青丝抚面，更显女儿娇气。
徐天深吸一口之后，携四女鱼贯钻过乱石堆。
入洞行至百步后，光线渐暗，前方漆黑一团，隐约可见一处狭窄的甬道直通深处，看不到尽头。
冷风从洞内倒灌，越往里走，越显得阴森恐怖。
四壁虽然有些阴暗潮湿，但一些人为开凿的痕迹逐渐显露出来。
行进中，五人相继亮起火把照明，但见地上出现一些纷沓脚印，看起来那几个人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洞内回旋的气流将火把吹得飘摇不定，借助明灭的光亮，徐天等人一路崎岖向下。
当甬道变得湿润起来时，就听得钟乳石渗出的水珠滴落下来，落在积水里发出空灵回响，在这压抑的洞穴深处显得格外渗人。
徐天一边探路，一边回望，只见身后四女手持火把，扶着石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来。
甬道渐深，越发阴冷潮湿，洞外的杂音正一点点的消失殆尽。
随着洞壁上星星点点的水滴不断滑落，火把的光芒在幽暗的洞穴中不停闪烁，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向四壁，只见到处都是嶙峋钟乳石，脚下变得湿滑。
徐天回头叮嘱四女搀扶行进，并留意脚下的各种羁绊。
又行进一段路程后，已然听不到身前身后的任何动静，寂静的火光中，但闻各自的喘息声，和布履踩踏在钟乳石上发出的声响。
洞穴内大多曲折陡峭，火光过处，但见很多钟乳石被凌空敲断，偶尔能见石壁上一些木炭涂鸦的痕迹，
倩儿和章晓惠举着火把上前好奇的张望，发现多是太阳纹下一些草木走兽，还有几行模糊不清的稚拙笔迹，正待细看时，却被徐颖一个个揪着耳廓拎了回来。
“莫要乱碰，当心机关”
众女窃笑之际，黄筱扶额吐了一口浊气，高举火把照亮壁上青苔，轻语道，
“足见这里曾有人呆过”
众人相视一眼，纷纷颔首，心中疑虑更重了。
继续向下走了大约几百尺深后，前方陡现一丝昏暗的光明，一股污浊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犹如见到天光一般，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不多时便来到一个宽阔的石拱门洞前。
众人探身向下望去，豁然洞开的景象惊得诸人倒吸凉气——只见正下方呈现一个偌大无比的溶洞，就像一个大厅似的，洞顶穹窿距地也足有十数丈高，构造十分壮观。
洞里无数火把高燃，将大厅映如白昼。石拱洞左下方还有个开阔的水潭，水潭上陆陆续续的在积攒着几缕白烟。
就在众人呆立之际，下面不时传来大汉们的喝骂声，似乎还夹杂着刀剑敲击铮铮作响。
向左一看，似乎有一条洞窟甬道，不时有人影走动。
向右则是一个个狭窄洞穴，不知通往何处。
只听倩儿压低声音说：“这里可真……够大的，藏匿了不少人！”
徐天点了点头，正要搭话，只听石拱洞口左侧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几个虬髯大汉模样的人影越走越近。
为了不惊动他们，五人匿身石笋后挤作一团，徐天只觉身侧温香软玉紧贴，屏息间都能听到彼此颈上脉动的起伏。
待虬髯大汉们的喘息声擦肩而过，待其没入下层大厅，五人这才闪身而出。
四妻妾望着徐天待他拿主意，徐天宽袖一挥。
“下去会会！”
穿过拱门后，人工雕琢的台阶蜿蜒如蟒。
众人拾阶而下，越往下走，溶洞越大，大到足以容纳几万人，蔚为壮观。
很多峭壁上都人为的敲出一些洞眼，方便插上火把。
从洞顶碳黑的痕迹看，这个溶洞使用时间长远了。
台阶的尽头是个巨大的地宫，空地上聚集了众多百姓，有老有小，有妇孺，也有手持利刃的壮汉。
大厅内的众人听到阶梯上有人走动，纷纷扭头，当看见徐天几个异装之人旖旎走下时，厅内的人群纷纷站立起来，不住的打量来人。
壮汉们围上前来，警惕的喝问徐天：“尔等是何人？来此地作甚？”
就在徐天和其解释的时候，徐颖等人的目光越过壮汉，落在了人群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只见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酸木案几，身着各色衣袍的民众环绕其周，好似商议什么重要事情。
而就在案后，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端坐于椅子之上，须发皆雪，双目有神。
看他外表中干，气度不凡，想必就是这里的主事人了。
彪汉们见徐颖等人视线朝那边飘去，更为紧张起来。
为首的那人粗声粗气地吓唬道：“你们几个在此窥探！快说，到底是什么来路？不然敲断尔等狗腿！”
徐天心知目前还是先避其锐气为好，于是诚恳地说：“大哥有所不知，小人等只不过是路过的商旅而已，被盗贼追赶误入此地，多有冒犯”
话音刚落，那名老者突然开口，枯瘦手掌轻叩案几，双目如电般射来：“几位是什么来历？一派胡言乱语，睁眼说瞎话。押过来！让老夫把把尔等的来历和目的，问个明白！”
还不等徐天一行有所动作，几个壮汉便围上前来，抽出腰刀，抵在脖颈上，将徐天一行推搡着押了过来。
场中男女老幼自动让开一条道，待徐天一行近前之后，老者端详着一男四女的着装，上下打量一番，冷冷一笑：“商旅？五个青年男女上路，身无长物，哪里像商旅？更何况，这可是羁縻重地，岂是外人随便进出的？”
说罢，他斜睨了徐颖等人一眼，又转向身边的彪汉吩咐道。
“将这几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绑了！”
“喏！”
众壮汉一声吼，几名彪汉就要上前拽人。
黄筱、徐颖虽然没有兵刃在身，但功夫了得，见势不妙，正要回手相迎，却被徐天眼神制止。
“老丈明鉴！我等皆为布衣之辈，无兵刃在身，怎会对你们构成威胁？”
老者冷冷一笑，宽袖抬了抬。
彪汉们会意，上来就用刀鞘重重砸在膝弯，粗暴地将五人摁倒在地，反绑双手等候发落。
老者看着跪倒在地的徐天等人，面无表情地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捻须之间，仿佛在考量什么问题。
随后他招手叫来两名身手不凡的壮年男子，看起来像负责安全的侍卫。
“你俩把这五个可疑分子仔细搜个遍，看看他们身上可有什么藏匿”
老者吩咐道。
两名侍卫会意，立刻上前对徐天等人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搜身。
待他们七手八脚地翻遍了几人的衣物，甚至将徐颖等四女的包裹也倒了个底朝天，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后，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衫和一些日常用品，火镰、未使用的火把外，四人的身上一无所有，连一把微不足道的冰锥都没有。
见状，老者微微点了点头，对那两名彪汉说。
“先将他们押入牢房里看着，待会审审他们的来历”
话音甫落，这两侍卫就带着几名壮汉将徐天一行押走。
就在这时，忽闻环佩叮咚，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子越过众人匆匆而过，鬓角汗珠折射着火光，似乎是从别处赶来。
徐天一行与其擦肩而过时，四女忍不住打量了几眼这如一阵风过去的女子。
该女来到老者身边立定，恭敬地福身敛衽行礼。
老者看着她，问道：“青璇，何故姗姗来迟？”
听到老者的询问，青璇躬身道：“属下刚从东边的密洞返回，那里出现几名可疑人士，需加强戒备”
看其装扮，想必这名女子就是老者手下掌管安全的侍卫长了。
老者点了点头，又说：“那好”
随即示意押送徐天一行的侍卫停下。
“这几个可疑分子交给你，可要审问清楚了”
说罢展袖朝徐天等人一指。
青璇循声望去，上下打量着五人，仿佛看到什么似的，突然一愣，随即眼神微变，若有所思。
只听徐颖笑道：“小道姑，真是有缘啊，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你了！”
闻言老者茫然四顾，似乎徐天一行并未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在和自己的侍卫长说话，这才把目光停在青璇脸上，一脸好奇。
徐天语带戏谑地说：“小道姑，还记得在下么？王城外，青龙山！”
青璇闻言一怔，随即耳尖泛红，不禁失笑起来，她看着徐天等人，往事历历在目。
老者捻须的手势骤停，便问青璇：“怎么？你们认识？”
青璇回过神来，连忙对着愕然的老者盈盈下拜。
“大人容禀，此中确有隐情。数月前，小女子扮作出家道姑，埋伏在京城附近青龙山的时候，曾遇到了这几人。当时想从他们身上劫些盘缠，却被识破了伎俩，终未得逞...”
话音未落，押送的壮汉便齐齐驻足。
老者恍然，看来这五人并非什么可疑分子，只是些实力了得的路人罢了。
他将目光定在徐天脸上，捻须问道：
“观公子器宇轩昂，眉间隐有仁者之气，不知师承何方？到底是何许人也？”
徐天笑了笑，拱手作揖：
“在下徐天，原本是个游医，替人诊治疾病。不期途中遭遇蹊跷火案，一路追踪，冒昧闯入宝地，还望老丈恕罪”
老者点了点头，似乎对徐天的这番说法较为信服。
他伸手招呼手下人过来，解开徐天等人的束缚，又亲自将五人请了起来。
徐颖趁势拉住青璇皓腕，自来熟地同青璇攀谈起来。
“青璇呐，当日你我虽然不打不相识，但也算是开始了一段缘分。只是没想到，你竟会流流落于此，不知何故？”
话语间，徐颖抚上青璇腕间褪色的红绳。
青璇一怔，竟流露出稚子般的惶惑，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似从千年寒潭浮起。
“奴家...自打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这个溶洞里了。做道姑、打家劫舍，不过是奴家的一些副业罢了。至于这个地方...”
看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老者见状，便替她开口道：“诸位若愿听，老朽愿为诸君解此迷局”
徐天会意，恭敬地请教道：“还望老丈明示”
老者颔首间，众人围坐，火把将老者沧桑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沟壑如刀劈斧凿。
老者沉吟片刻方说道：“这个溶洞，其实是我朝中流离失所的一些旧臣子和百姓的藏身之处！他们均是当年七日屠城中逃到这里幸存者”
老者一张口便语惊四座，徐天等人悚然相顾，方才知晓这地宫的秘辛。
提起七日屠城，老者和青璇脸色数变，眼底的恐惧让人动容，似乎哪些暗无天日的场景又一一在眼前重现。
老者重振思绪，缓缓道来。
“当年我朝分崩离析，叶氏王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护国将军带百姓守孤城...”
老者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他诉说时，整个大厅纷扰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有不少垂髫小童围过来倾听。
倩儿等四女各自搂抱了几个小丫头在怀里。
“奈何断粮多时，百日后，守城将士战至最后...城破时，攻城的白衣将军率新朝大军进城，张贴告示诏安劝降，说是弃械者皆可发放回乡盘缠”
听到此，众人略显轻松。
徐颖道：“这挺好的，当朝还比较仁义”
话音未落众人皆颔首。
老者侧首看了徐颖一眼，嗤笑道：“仁义？城里尚有数万溃散的将士，他们此举乃是权宜之策”
黄筱追问道：“后来呢？”
老者喉结滚动。
“布告一出，溃散的众将士纷纷前去降虏营缴械，每百人编为一队受降，绵延数里。降队进屋后皆被绑去帐后斩首，历时三天三夜方才把降卒屠戮殆尽...”
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凉气。
忽见一白发老者站起。
“老朽便是见证！”
话音未落，他已踉跄挤过人群到近前。
“若不是刀斧手刃口，老朽在尸堆里埋了三天...”
边说边俯首掀开衣襟，指着自己脖颈上碗口大的伤痕让众人观看。
但见狰狞刀疤犹如一条地狱裂口，惊得四女掩面倒退，不忍直视。
时隔多年，这蜈蚣般虬结扭曲疤痕仍在提醒着深入骨髓的仇痛。
地宫内聚集的百姓旋即传出啜泣声。
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王城百姓听闻此事后，把巡视的白将军当街刺死...新朝竟下令，命那些如魔鬼再世的士卒前来屠城，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无从自救...全城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什么？”
众人颜色全失，无不动容。
老者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
“侥幸逃脱者被逮住，立时就会被吊在树上生生凌迟，更有甚者投入大瓮中活活烧死...”
众人神色悲怆欲泣。
地宫内则呜咽声四起，显然勾起了万众不堪回首的惨烈过往。
老者心有余悸的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不住抖动。
“整整七日七夜，整个王城随处可见身首异处的受难者，浮尸盈满护城河...”
青璇在一旁咬着手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徐颖等人也被这惨绝人寰的杀戮惊得手足俱颤，纷纷把柔荑放在徐天手心紧紧握住。
这惊天大事若非当事人亲口讲述，是没法体会当时那种血腥场面的。
老者身后，众多妇孺亦是神色哀戚，拳头攥紧，浑身发抖。
“自那之后，老一辈的幸存者就栖身于此苟延残喘，百载洞中岁月，新生孩童只当暗河是银河，竟把这里当做了家园...”
老者说完地宫往事今夕垂首不语。
周围一片肃杀寂静，绣花针落地可闻，唯余啜泣声在偌大的地宫中回荡，宛如来自幽冥的招魂。
过了良久，老者才抬头缓缓问道：
“若是公子不嫌弃的话，老夫这就领你们去个地方，或许能让你更好地了解我等的苦衷？”
徐天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看四女。
妻妾们神色黯然，默然颔首表示同意。
老者引着众人走向溶洞纵深，穿过一处石笋林立的阶梯，来到一道阴暗潮湿的拱门前。
推开斑驳腐朽的木门，又一个巨大的下层地宫映入眼帘，偌大的空间就只燃着几根火把，如一层诡谲的昏黄飘在半空，让视线变得晦暗不明。
徐天等人随着老者和青璇缓步走入，拾级而下，随即感到履足之下踩上了厚厚的积尘，目所及皆是钟乳石残垣，随处散落着残缺的器物和腐朽的草墩。
正当众人疑惑间，老者止住脚步，捋起袖口朝前一指——众人循着老丈指向望去，登时呆住了！
只见在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龛室，龛室内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数以万计的灵位！
每一面灵牌上都龙飞凤舞地勾勒着一个个名字。
最顶端那块金漆剥落的“忠烈祠”匾额斜插在龛室楣头。
龛室在昏暗灯火中浮动，像漂浮在血海上的孤舟。
看着这骇人的场面，徐颖指着灵牌，语塞地看向老者
“这...这些都是...”
老者点了点头，面露痛苦之色：
“这里供奉的，都是七日屠城中死难的前朝列祖列宗。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黎民百姓，都在这里了...”
徐天等人环视四周森然如林，宛如灵位的汪洋。
青璇捂着嘴，哽咽不已，泪水滴落在火把上腾起袅袅白烟，映照着无数影影绰绰的将士和百姓，手持断剑残旗踏过冥河而来。
四女垂首哽咽不止，肩头不住颤抖。
待徐天拉过众女靠近龛室，布履压过枯枝的脆香在空旷的地宫内回荡。
他们这才发现，地上摆放着干枯野花和一簇簇鲜花萦绕在灵位周围，看来是常有人来祭奠。
再靠近一些，还能看到一些灵位前香火袅袅升起，数点微光在灵位间明明灭灭，昏暗中不时有人伏身叩拜。
众人心跳间，龛室四周传来阵阵细微的低语声，仿佛有无数亡灵在耳畔喃喃私语，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青璇将手中火把高举，火光吞吐下，映得十万灵位如鬼卒大阵。
四壁阴影如潮水退去，众人这才看清远近之处，成百上千的妇孺跪伏在灵位之前，低声吟诵超度经文，众老妪身后大都跟着跪拜年轻一代，皆一言不发，眼神黯淡。
四女被这番景象惊住了，身子止不住地颤栗。
徐天面色也难看至极，章晓惠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地众人，显然勾起了她陈年往事，泪流不止。
就在这时，一阵低声哭号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匍匐在一座灵位前，泣不成声，掬取一把香灰混作紫黑的泥，抖索着用额头撞击石面，声音嘶哑：
“孙儿啊...造了多大的孽...”
老妪哭音未落，四周便荡漾开了此起彼伏的悲恸，悲戚声声响彻天地，整座地宫仿佛化作呜咽的巨兽，就在一刹那，昏暗的火把亮光中映出无数个素衣亡魂在靠近，就在他们身边徘徊，嘴中喃喃自语...
湿腐的气息和浓郁的香火氤氲在鼻尖，四妻妾止不住地哆嗦，颈后阴风阵阵，恍惚间似有无数透明指尖拂过众女垂落的青丝。
徐天感受到妻妾手脚发凉，脸色惨白，皆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拉过她们慢慢退后，向老者、青璇示意离开。
老者会意，并未出言挽留。
待众人慢慢退出这片灵堂，沿着阶梯拾级而上，离开了这昏暗潮湿的地宫。
刚走出拱门不久，倩儿等三人便晕厥般瘫在旁边的石笋上，手伏岩壁喘息，眼中尚有幽火，显然还沉浸在催心惊魂的场景中。
徐颖自己亦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面色泛青，嘴唇微微发抖。
“这....这便是我等日常...”
老者看着众人，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黯淡。
徐天喟叹一声，扶起了仍在发蒙的徐颖等人，对老者和青璇说道：
“在下深感同情诸位遭殃，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惨烈！”
老者和青璇点了点头，众人的心情前所未有的低沉，倍感压抑，似乎都渴望尽快远离那片阴森森的地方。
直到走回万众聚集的上层溶洞，众人这才稍微透过气来，环视四周时，只见溶洞内处处皆是一副破败孤寂的景象——那些卷缩于石笋后、洞窟里的栖息者，皆衣衫褴褛、面色惨淡，言谈行事间都小心翼翼。
“唉，真不知，这些可怜人还要在此度过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子？”
四女不由得暗自叹息，望向前面带路的老者和青璇。
“老丈，青璇，何不先重返地面，再做打算？”
老者和青璇互视了一眼，片刻后老者缓缓摇了摇头：
“谈何容易，从这里出去之人，过不多久便被告密逮进戎府大牢。在诸位之前，有族人才刚刚从大牢逃出....眼下举步维艰，我等连怎么继续活下去都已是一个问题”
青璇在一旁地附和：
“是啊，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苟且偷生，防陌生人也防官兵”
徐天听了，不禁沉思起来。
他突然有了一个决定，朗声道：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在下帮你们一把，让你们早日重返地面，过上人的生活”
闻言，老者和青璇均是一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公子，你....此话当真？”
老者嘴唇哆嗦着，双眼中隐隐透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徐天慎重点了点头，神色坚定：
“自然当真。自从见过你们的遭遇，在下百感交集，如鲠在喉。如此生不如死的日子，怎能在此沉沦终老呢？我定将想办法还你们一个公道，帮洞内一众老小都重拾乐土！”
老者和青璇彼此对视了一眼，眼中尽是动容之色。
青璇甚至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噙着热泪道：“公子，我...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边说边擦拭着发烫的眼角。
徐天摆了摆手，截过话语：
“倒是先让你们先行记住我等落脚之处。日前我等蜗居在城里的福临客馆，日后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说完，徐天从袖中掏出一枚腰牌递给了老者。
“这枚腰牌且收下，将来好辨认身份”
老者接过玉佩，愣了半晌，方才郑重地一揖，口中连声，“有劳公子”
......
辞别了老者和青璇等众人，徐天一行花了一炷香的时辰沿着溶洞甬道走出洞外，重见黄天厚土，秋阳下枯草飘舞，百鸟展翅。
一路上，众人踏着满地金叶，心知每片落叶都将回归地宫深处。
回到医馆后，柳如烟、杨玉莲、江婉婷等女眷听闻这等离奇事情，再听闻洞底众人过往后，禁不住潸然泪下。
等众人缓过之后，便聚在一起商议将来的打算。
她们商榷之后，都想到要先找到一块足够大的地盘，一来容纳所有的溶洞居民，二来供他们日后安家居住和从事各种营生。
说来说去，果然还是要依仗天时地利相助才行。
徐天听了众人意见，若有所思地说道，
“倘若要他们安身，夏国土地断然不可，倘若让朝廷知道他们是满怀国恨家仇的前朝余孽，这不是往火坑里跳么？”
徐颖接口道：“不然只能是白泽城以北的西域土地，那里地广人烟稀少，和夏国也扯不上干系，正好适合休养生息”
柳如烟闻言将药杵砸进石臼：“西域戈壁虽苦，总好过地底阴曹”
众人听了会心一笑，也都认同起这个主意来。
众人商议良久，江婉婷突然抬眸，手中针线挑破绣帕：“只是...可有人识得西疆地形？”
众人窃笑间，皆叹苦于没有一位熟知西域的朋友。
徐天望着檐下雨燕沉吟不语。
黄筱见状说道：“夫君王命在身，缉拿前朝余党实乃份内之事。此举兵行险着，仍须从长计议！”
徐颖颔首认同：“我们可以先招募人手！”
众人听了不无道理，纷纷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