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殃及鱼池
“何大人无须动怒”，朱延钧突然开口，“我听闻王上特意派了司境前来白泽城”
何勉瞳孔骤缩，旋即抚掌大笑：“朱将军说得极是，王恩浩荡，有惊无险”
说罢连连拭汗，袖中玉笏已被攥得发烫。
见目的已达到，既敲山又震虎。朱延钧掬手施礼，袍袖带起的风掀动案上酒香：“列位大人，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
郡守战战兢兢拦阻：“请将军小酌...”，话音未落，朱延钧森然道：“滚开！”
郡守吓得缩颈踉跄退下，县令、校尉慌忙上前搀扶。
何勉刚要上前挽留，迎面撞进将军森冷目光，只觉喉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何勉等人只得垂首相送，直至酒楼外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方敢抬头。
待朱延钧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檐角风铃缠着秋风瑟瑟叮当作响，何勉等人才缓缓吐出憋了半晌的浊气。
几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弹了弹衣冠，暗自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相继退回酒楼。
这番折腰曲背的经历，倒似在各自心口压了块寒石，无奈却又不甘——这位康阳侯驸马爷的权势如九霄云外的秋雷，震得满城文武如落叶般瑟缩。
二楼雅轩里，徐天负手凭栏，和四妻妾一起望着楼上楼下食客重归喧嚣。
待秋风把何勉等人复卷入大门时，看着几人意兴阑珊的模样，忽而想起方才楼外朱延钧和一众随从蹬鞍时马蹄迸起的火星。
夏国朝堂这盘棋，看似珍珑棋局，里面的险峻和山水怕是入局之人方才知晓。
朱延钧这一走，何勉雅轩内众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方才那番逢迎非但未解朱延钧疑心，反倒惹来了对方更多的不快和防范。
郡守颤巍巍上前与何勉斟酒，想缓解气氛。不料手一抖，樽脚带起案布，险将酒水尽数泼洒在何勉织金袍角，惊得满室人影晃动。
县令强作镇定的劝慰声里，何勉忽然抚掌长叹：“朱延钧此人，倒比传闻中更难对付。我等谨小慎微，倒似老鼠见了猫儿...”
话音未落，县令干笑两声打圆场：“传闻驸马爷如疯王降世，素来喜怒无常，诸位大人不必挂怀”
校尉压低嗓音的附和，忽闻远处更鼓连响，惊起树上夜鸦掠翅飞走，茜色窗帛上倒映出扑棱棱的雏影，惊得众人嗓子眼跟着震颤。
正当何勉等人愁眉深锁之时，酒楼掌柜捧着新酿的梨花白进来劝酒：“诸位大人尝尝这...”
可能是朱延钧之事让雅轩内众人难以释怀，此时满案珍馐变得无趣而戳眼。
樽中琥珀光还未晃出涟漪，便被何勉拂袖扫开，“滚！别在老夫面前碍眼！”
掌柜顿时冷汗直流，慌忙退了下去。
酒樽落地声惊破凝滞的空气，侍女慌忙进屋收拾残局，
正忙擦拭案上酒液时，一旁沉吟良久的县令忽然击节：“何大人，下官倒有个去处——”
话音未落，何勉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精光，几人探前半尺齐齐望向县令。
“醉花居新到了无花宫十二钗，才艺双绝，传闻通五音七律，管叫各位大人消愁解闷”
话音未落，何勉干扁的身躯竟似游龙惊鸿般倏然站起：“严大人真乃雪中送炭！”
郡守会意一笑，眼角皱纹里都沁着逢迎的笑意，连称“妙极”
待何勉一行人前呼后拥往醉花居去时，徐天等人悄然结清了膳食酒水费用，四妻妾坐上车舆，徐天骑行，远远的跟随其后。
醉花居门前，老鸨早领着十二侍女候在朱漆门下，今日特意换了茜色蹙金裙，笑纹里都沁着胭脂。
见众多官轿落下，忙不迭迎上：“恭迎诸位大人——”
话音未落，何勉已踱着方步跨过门槛，紫檀扳指在灯笼下泛着幽光。
老鸨见众人皆臣服于此人之下，心知这人来头不小。
校尉凑近老鸨耳畔低语几句，老鸨霎时会意，忙引着众人往三楼雅阁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丝丝琴瑟鼓乐入耳，淡淡的胭脂酒香飘来。此起彼伏的丝竹之声，将整个大堂装点得愈发妖娆。
众人拾级而上，陪侍在侧的那些脂粉遮不住的皱纹忽而舒展如春水。
雕花木门推开时，沉水香裹着众多花魁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何勉负手立于金丝楠木屏风前，见案上琉璃盏盛着琥珀琼浆，织金地衣软得能陷下锦靴，满意地点点头。
忽闻环佩叮当，但见十数美人罗裙曳地如流霞，鬓间步摇晃得人眼花缭乱。
雅阁里金丝楠木案上的酒气混着女儿体香，竟酿出奇异的迷醉。
“好酒！”，何勉执盏大笑，溅出的十年陈酿染红了织金袖口，任由两名花魁为他揉捏肩颈。
蓝青腔的软语在耳畔缠绕：“大人这身蟒袍玉带，倒比戏台上的相公还气派呢”
话音未落，已惹得满室轻笑。
“美人如景！快哉！”
郡守抚着怀中美人窃语，指尖陷进软玉温香里。
老鸨见状，忙使个眼色，立时有捧着凤首箜篌与紫玉笙的乐伎鱼贯而入。
接着廊下环佩叮当，十数名舞姬踏着《霓裳》旧曲翩然入室。
最前头的蓝衣少女抱箫而立，青玉箫管映着烛火，在她皓腕间流转碧色。
待得白衣少女横笛声起，众人方觉那蓝衣少女已换了曲调——箫笛合奏声初如裂帛，继而化作万马奔腾。
何勉正捏着花魁的纤腰听曲，手中酒樽渐倾，琥珀色的酒液在织锦地衣上洇出狰狞痕迹。
郡守忽然击节而起，怀中侍妾惊得跌落金钗：“好！此曲当得千金！”
县令早醉倒在螺钿榻上，任由花魁用罗帕替他擦拭沾了胭脂的嘴角。
酒过三巡，雅阁内已是一片颠倒众生相。
何勉捏着花魁柔荑时，忽见郡守朝他使个眼色。
二人借着踉跄醉态起身，离席更衣，留下满室醉倒的官吏与花枝乱颤的歌姬。
亲卫们立即会意地围成屏风。
待老鸨送至朱漆大门，两顶青缎官轿已消失在朱雀大街尽头。
待老鸨转身上楼，徐天从廊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望着楼外长街上两列长队人影，眉心皱成川字。
四名妻妾乘坐的马车悄然驶离，他策马上前轻叩车辕：“跟上去，别太近”
话音散在夜风里，唤起楼脚栖宿的流民，睁开猩红的双眼紧了紧身上的破絮。
待徐天一行到达郡守府邸附近的时候，在门簪摇晃风灯的映照下，只见郡守大门口处守卫森严，玄甲士卒持戟肃立如林。
何勉和郡守早已落轿，管家正领着一队家奴列队恭候，将何勉与郡守迎入府中时，巷道深处几声犬吠，撕咬着朱漆门前的石狮投下的狰狞暗影。
当府邸大门发出“咯吱”沉闷响声时，老管家探头左右张望，浑浊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空寂长街，确认无虞后重重阖上府门。
几只野犬见状收声遁入深巷。
徐天等人悄然潜行至西墙下，众人贴耳屏息，但闻墙内渐次消弭人声喧嚣。
徐天眉峰微蹙，忽有炊烟挟着晚风掠过鼻尖。
众人循迹望去，见段矮墙横亘如兽脊，墙头歪斜的青瓦晦暗不明。
徐天眼睛一亮，凑到徐颖等人耳边低声说道：“爷准备翻墙进去，尔等留此接应”
四女俱是点头，章晓惠攥住他衣袖轻道：“郎君小心脚下，青苔湿滑”
徐天轻轻拍过她的柔荑，转身如墨龙融进夜色，徐颖、章晓惠等人隐身在墙角暗处。
至那矮墙下，徐天扯住枯枝，虬结的藤蔓在掌心跳动，徐天借力腾空，如猿猱般攀上矮墙。
站在墙头举目四望，见右侧前方一片灯火阑珊。徐天猫腰潜行，青瓦在他脚下发出细微清响，
一刻钟后，待甫落花苑，巡夜火把便蛇形游来，刀光映得假山石棱忽明忽暗。
徐天闪身藏入木香藤瀑。
待脚步声远去，徐天翻过坐栏，循水廊迂回潜行。
沿途三五成群府丁，皆被廊柱阴影悄然吞噬。
待穿过三重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透过院墙上冰裂纹窗棂，发现左右几处厢房皆亮着灯火，人影憧憧。
那股晚炊越发浓郁了。
徐天继续猫腰潜行，越过这几栋厢房后，及至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只见前面还有几栋悬山和庑殿，不远处有一栋重檐，殿门口处站立两列岗哨。
徐天心念一动。
循着院中小径，借助各处假山水榭和花丛树木的遮掩，迎面避开一群群侍女环佩叮咚笑语，
三更梆响时，终至那重檐下。
梆响停息之际，徐天已蹑手蹑脚潜行至殿前廊柱后，隐身在台基阴影中。
几步之外就是御路踏跺前持戟的玄甲卫，戟尖寒光逼人，映着檐下风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徐天一点点的挪到廊下的回纹窗棂下，壁虎般贴于墙上，侧头窥视间，屋内檀香与几人的身影同时漫出。
徐天屏息凝神，一个低沉的男音正说道：“...如此一来，待开春便以修缮城防为由，游说各家筹措更多银子，下官已令人将城中商贾名册誊抄三份”
这声音听起来是郡守。
“数旬以来，下官暗中征调的兵械已经相当可观了”
郡守压低声音说道，“大人的精锐重骑指日可待”
徐天虎躯一震，这不是公器私用！
屏息间，屋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很好，此事一定，郡守居功至伟”
何勉的声音说道，语气透着得意。
“其他郡守呢？李大人如何考虑？光白泽城显然独木难支...”
李郡守显然沉吟了一会，“大人您这着棋可谓谋略深远”
李郡守连连称赞，“以下官拙见，恐怕还得诸多准备”
“自然，我这里也有些想法”
何勉宽慰道：“咱们得先确保军需粮草充足...漕运粮船里的辎重可到了？”
“回大人，昨日军械已入库三成，皆于龙威商行严加看管，决计不会出岔子...”
李郡守连连保证。
御路踏跺前的玄甲卫咳嗽了一阵，吓得徐天差点就滚到廊下，心口堵在嗓子眼那里，心跳得慌。
见玄甲卫抱怨着嘟囔了几句，待喘息声平复，窗内又传来何勉冷笑：“只要我们行动谨慎，切忌节外生枝...朝堂上那些个老家伙个个墙头草，都不省心”
徐天心头一紧，没想到让自己撞见了这两人的密谋，朝臣建私家军很寻常。莫非这背后还有什么隐秘？！看来自己此番捅了一个马蜂窝。
李郡守似乎皱了皱眉头，“大人，关于军饷的事情，下官也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忽有陶盏揭盖声，似乎在品茗。
“下官这次在暗中征调的军械，可是花去了不小的一笔银两”
李郡守说：“购置费就是很大一笔开支，更不用说粮草、辎重装备运输其他费用。当下手头拮据，恐怕维系不了多久”
只听茶盏重重搁上案上。
何勉拊掌冷冷道：“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整个大业的根基”
“正是...“
郡守赔着干笑，小心翼翼地说：“不知大人可有什么良策？小人这里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
何勉似捻须良久，“钱这东西，来去皆有门路。朝廷每年的赋税银两何其巨万”
“这...大人您该不会是想...？”
郡守一惊，腰间佩玉叮咚。
“正是如此”
何勉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老夫已经暗中调济帝江城，今岁赋税折银三十万两，尽数充作军资如何？”
徐天听到此节，身心俱震，背脊紧贴冷墙，汗珠沿脊椎蜿蜒而下。这何太师为建私军，连税银也伸手，正欲瞒天过海！
屋内传来踱步声，只听何勉说道，“肥遗岭、囚牛岭亦打着朝廷的幌子抽调税银，李大人！你可莫要心慈手软！”
李郡守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何勉看出他的顾虑，冷哼一声道：“这笔税银若不充作军资，来年必成赈灾的烂账。有为者除你我，还有几人？”
窗棂上，郡守剪影似勉强颔首，叹了一口气。
此言如惊雷贯耳，徐天在窗外暗暗捏了把冷汗。这只是片面之词，苦于没有真凭实据！
李郡守见何勉对税银如此热衷，便继续禀报其他事宜，“大人，这还有一件事。前阵子我们在城中抓捕的那几个前朝余孽，最近竟然出了纰漏，全部逃脱了”
何勉面色一沉，冷冷地瞪了郡守一眼。
李郡守连忙解释道：“那几人阴险狡诈，一直在暗中捣鬼，小人已尽力了”
“...哼，罢了！”
何勉冷哼一声，窗棂上的影子忽扬手截断话头。“待大局初定，足以抗衡朱延钧。何惧区区蝼蚁？！”
郡守连连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朝堂对用人的举荐，小人这里也有些提议”
“...你说”，何勉广袖轻振。
“我等此处集结大军，自然需要更多的良将相佐”
李郡守说：“不如趁此机会，将我们的一些亲信安插到衙门的要职上，日后好建功立业”
何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你可曾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李郡守双手一摊，龇牙一笑，“在下这就禀报几个人，都是在下的嫡系，惟命是从”
何勉闻言颔首，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漆黑夜空云蒸雾霾，沉吟道，“我这里不日也会迎接到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据闻此人在齐国王宫如鱼得水，实力不容小觑，老夫...”
话未说完，徐天不经意后退间，布履压上了枯枝“咔嚓”一下。足底的碎裂声如惊雷炸响，何勉和郡守霍然转身，俱是一惊。
“窗前何人？”
李郡守声色俱厉地怒斥，颤音里透着杀意。
“有刺客！”
随着岗哨怒喝，铠甲瞬间涌动，铙钲声大作响彻夜空，惊得百年樟树上宿鸦冲天而起。
门外玄甲兵如狼似虎般冲至殿前，寒戟挑开夜雾直指窗下藏身处。
接着“呯”的一声，李郡守推开窗棂左右探查，烛火剧烈摇晃间，身后随即浮现何勉愤怒得扭曲的脸庞，须发皆张。
“报！廊下无人！”
“分作两翼搜查！！”
“得令！”
不多时，整个府邸家奴尽数出动，一时吆喝声四起，各个房舍次第亮起了火把，各条小径上火把如赤龙游走。
李郡守亲率一队精锐前来，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至，鳞甲寒芒闪耀着火光，战靴在青石路上铿锵作响，阵阵落地声如雷鸣。
“报！未见刺客踪迹！”
“这里也没有！”
...
“每株树木下都要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院落四起的沸腾喧嚷让徐天心中一紧，加紧步伐向后退去。
“封前院！”
“喏！”
这道喝令声如鞭子抽打在徐天紧绷的神经上，转身就向外逃窜。
身后火光如海，家仆们持械散开在各个花丛树下翻找，人声嘈杂，寒光交错间，花草上夜露纷纷震碎。
还未退及月洞门，但闻一阵脚步声已先行奔至洞门处，霎时火光大盛，人影憧憧。照亮数个手持腰刀的家卫，生人已无所遁形。
“糟糕！”
徐天暗叫一声不好。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情急之下，徐天转身瞅见围墙尚可攀爬，遂三步并两步，窜到围墙脚下，纵身扒住青瓦，足尖点墙就往上爬。
怎料墙头年久失修，着力处突然崩塌，松动的青瓦“当啷”一声摔在青石路上，慌得徐天一再探手抓牢墙砖。
刺耳的瓦当迸裂声撕裂夜空，惊得府丁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刺客上墙！”
猛听家卫一声大喊，随即纷沓的声音蜂拥而至。
就在徐天刚伏身墙头的刹那，三支羽箭擦着履底穿过，激得他颈后寒毛倒竖。
千钧一发之际，徐天弹身而起踩着瓦砾就逃，左右两侧骤然炸开此起彼伏的呼喝，“刺客逃了！拦住他！”
喧嚷声中，追兵已如潮涌至墙下。
陡然间，破空之音从后袭至，劲风已劈得毛发飘起。
徐天来不及多想，身形连晃间，纵身一跃，躲开了府丁投掷过来的几柄弯刀，被削掉的发髻在夜风中乱飞。
就在还有十数步即将遁入黑暗之际，猛听前方一声厉喝，“哪里逃！”
话音未落，右侧梧桐树下已闪出一队抄近路的精锐，当先一人正是李郡守，只见他搭弓上弦已对准了徐天。
随着崩弦吱呀声传来，徐天大骇，心中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夺命狂奔，脚下瓦砾声如丧家之犬。
李郡守手一松“嗖！”的一箭射去——就见逃窜中的黑影应声栽倒，如折翼苍鹰坠入墙下。
“中了！”
众家仆一阵欢呼，蜂拥奔向墙角坠落处。
枝影乱颤间，哪里有刺客身影！只见青石路上溅落数滴刺目的鲜红，蜿蜒成猩红的血线隐入黑暗。
府丁循着血迹一路追到游廊水榭处就失去了踪迹。
看着水面浮起的血色涟漪，焦躁不安的李郡守在假山前嘶吼：“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人！”
众玄甲兵举着火把围住水榭，沿着水路翻找，并不停的用长戟刺入水草之下，试图找寻刺客的藏身之处。
混乱之中，管家弓身上前，声音低沉而狡黠，“大人，某有一计！不若把水榭抽干，瓮中捉鳖！”
李郡守眼底闪过一丝凶光，拂掌大笑，“妙！就看这厮往哪里逃！”
全府上下提着木桶和水瓮将水榭中一池秋水疯狂舀起，
一刻钟后，水位渐渐下降，露出一根根湿漉漉的檐柱和水草纠缠的基座。
随着水榭慢慢见底，直至看见虾蟹、泥鳅和锦鲤在淤泥里翻跳。
“大人！这里有东西！”
待家仆将泥底那件破洞处尚有血迹的衣衫捞了上来。
李郡守履靴尖踩上一片浮萍，盯着眼前之物唾了一口，咬牙切齿道，“娘的，还是让这厮给逃了！”
“传令下去，放狗！刺客中箭受伤，理应逃不远！”，李郡守怒气难消。
“喏！”，管家如获大赦，匆忙退下。
不多时，院中犬声大作。猎狗循着血迹追到了围墙下，管家举着火把照见断墙处新折的枝条，这才发现墙面留有攀爬的痕迹——显然府丁在水榭折腾时，刺客已然趁乱逃出生天。
“追！”
管家衣袖一挥，携众人牵着猎犬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就在一刻钟前，徐天从墙头滚落，踉跄着奔到四女面前时，箭伤处鲜血汩汩外涌，已经浸透裹紧的帛带。
妻妾们见满身血污的夫君，悲从心来，相拥而泣，
徐天用手示意噤声。
果不其然，就在四女强忍悲痛撕裙为夫裹伤，搀扶着徐天未行多远，忽闻郡守朱门轰然洞开，府丁纷沓而出的喧嚷中，火光骤亮，
不多时一众府丁携几只猎犬杀气腾腾赶来。
追兵的火把如长龙方转过街角，几只猎犬便挣脱了束缚，狂吠着朝黑夜中影影绰绰的身影扑去。
眼看猎犬嘶吼声越来越近，徐颖怒不可遏，转身立定，取下追星对着几个畜生一串连射，“嗖！嗖！嗖！”
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没入黑暗。
霎那间，几只恶犬接连发出凄厉的哀鸣后便倒地抽搐，只见血泊中猎犬被箭矢射穿，颅开肉绽。
众府丁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又一声破空之音传来，吓得众人下意识的缩颈。
“嘭！”的一声过后，就见一连串的火把被一箭旋灭，骤暗的夜街上唯闻追星箭矢钉入石缝的铮鸣，应和着众人如鼓的心跳。
众府丁一个个头皮发麻，后怕之余，哪里还敢继续追赶？
众人手脚俱颤拖回死犬，退回府邸去了。
三更梆响彻郡守府邸。重檐内，灯火通明。
何勉和李郡守凝视着地上的死犬，以及那件破洞的衣衫，目光交汇意味深长。
此刻有府丁取出死犬体内镶砌骨上的箭矢，擦干血迹后，躬身呈给了郡守。
接过这通体玄色，散发幽光的精铜箭矢，李郡守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徐家追星？”
何勉闻言脸色一变，慌忙夺过，细看半晌，捏在手里半晌不做言语。
二人对视一眼，面如惊弓之鸟，眼神异常复杂——尚不得知这是王上的授意，还是富可敌国徐家的无心之举？
众人回到医馆时，恰逢天际阴霾忽如帷幕掀开，满月西斜的清辉漫过空寂长街。
车帷掀处，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相继从车舆里跃下，鬓云微乱却难掩英气。
徐颖探手扶住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夫君，其余三女七手八脚搀着徐天下鞍。
待四双纤手交叠成网，将徐天稳稳托入医馆内，十数盏琉璃灯次第亮起，
馆内值夜的医女们听闻主子中箭，霎时乱了方寸，连襟带袂撞作一团。
顷刻间整座医馆灯火如昼，熟睡的众医女纷纷惊醒，披衣从雅居冲下前来探望。
众人簇拥着主人来到三楼书房，一通忙乱后将其安置在竹榻上。
烛火映得满室通明，徐天胸前那支雕翎箭犹在颤动，暗红血痂裹着新鲜血珠不断渗出。
柳如烟拨开人群时，金步摇缠着的流苏簌簌作响，待看到榻上主人苍白的面色，这位素来沉稳的女医竟慌了神，手足无措间，竟先红了眼眶；
杨玉莲更是扑到榻前，纤指刚搭上雕翎箭又迅速移开，举棋不定。
二女见惯生死，真切感受浴血的主子时，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旁边众人跟着纷纷拭泪。
满室啜泣声中，徐天忽地撑起身子，“尔等这般哭丧...”，鼻息翕动，“爷嘴里就泛苦”
说罢，还砸了砸失血干裂的嘴唇。
此举惹得众人又好气又好笑，烛影里梨花带雨，泪珠儿犹挂在腮边。
待医女们稍定心神，柳如烟、杨玉莲在众目睽睽之下，剪开了徐天的血衣，露出了肿胀而狰狞的箭矢伤口，
医女们齐齐倒吸冷气，纷纷别过脸不忍直视。
反是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妻妾在一旁抚着二女背脊宽慰道，“莫要心慌手抖”
话音未落，倒把两位女医逗得破涕为笑。
柳如烟、杨玉莲叮嘱四个主母按住主子，“待会拔箭时，主子恐有剧烈挣扎，弄不好会加剧二次创伤”
闻言，四女死死按住徐天，倩儿还弄来一块麻布给夫君咬住。
烈酒浇上伤口的刹那，徐天背脊猛然弓起，浑身筋肉虬结掀起大力，五指几乎抠碎竹榻。
激烈的反弹之下，差点将众女震开。
众医女见状，纷纷压上柔荑，数十余双柔荑层层叠叠如山岳般压覆主子周身。
划开伤口时候，血痂和污血齐齐涌出。
随着利刃加深破开创口，鲜血开始不停的汩汩涌出，徐天喉间迸出闷吼激荡烛火明灭。
前后数十双素手立时如铁箍般收紧。
柳如烟、杨玉莲对视一眼，清叱一声，“姐妹们压住！”
旋即两双染血素手齐握箭杆，顾不上主子的疼痛，银牙紧咬间骤然发力，“嗤”的一声，但见深入胸口的箭矢被齐根拔出，带起一股血箭，激射至房梁——众人面上、鬓间、罗衫尽染猩红。
随着徐天的激烈抖动，竹榻发出了快散架的咯吱声。
“快封伤口！“，徐颖扬声疾呼。
黄筱已将整匣金疮药倾覆而下。
章晓惠扑上，将纱布压上伤口的瞬间，数名医女齐齐缠上纱布，鲜血瞬间浸透层层素手。
待包扎完毕，徐颖用手腕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再看着满室香汗淋漓的小脸对徐天嗔道，“你这牛力气，差点把姐妹们都掀翻在地”
徐天无力的讪讪说道，“爷本不想的，无奈这身骨头不听使唤”
众女听得又好笑又想哭。
待徐天喝下汤药，柳如烟侧坐于榻上搭上主子的碗脉，一会后杨玉莲也搭脉，二女对视一眼，宽慰说道，“主子不过气血两虚，静养旬日便好”
众女方如卸千钧重负。
看着黄筱把玩着那害人的雕翎箭，众人各自找了位子落座，徐颖等坐于床榻上。
徐天这才把夜探郡守府，听到何勉挪用税银之事说了出来，个中曲折直叫众女听得心惊肉跳。
徐颖四女私语，“没想到郡守府邸也这般险恶”
医女们则和柳如烟、杨玉莲一样，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们对夏国局势没有徐颖那般敏锐，只是对郡守下手太狠深恶痛绝，“若箭头淬毒，那岂不是呜呼哀哉了”
医女们和柳如烟、杨玉莲对视一眼，没敢把这话说出来，搁心里。
待徐天在黄筱和倩儿的搀扶下，咽下一枚养生丹之后，脸色开始好转，看得众女分外开心。
五更漏断时，楼道间一阵纷沓的碎步响起，孙玉娘、史香云、婉娘、江婉婷、玉儿和小翠等人闻讯匆匆赶到。
芙蓉脸刚探出楼梯口时，还一脸睡意。
灯火通明下，看着医女们正在打扫一地的喷溅的血迹和榻上纱布缠身的主子，再看看一地端坐的众医女和柳如烟、杨玉莲等人身上脸上的血迹，不由得大惊失色，手中香囊当啷坠地——睡意全醒了。
孙玉娘等人涌到榻前，不由得湿了眼帘，纷纷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颖则把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听得江婉婷怒道，“公子该当呈奏折参倒这奸佞！将同伙一锅端了罢”
徐颖看了徐天一眼道，“夫君心里苦于没有真凭实据，再说与何大人斗，估计结果是杀敌壹百，自损三千”
此话一出，众女笑成一片。
章晓惠、黄筱和倩儿道，“妾身想，夫君心里应该自有主张的”
徐天闻言点点头道，“诸卿所言极是，何勉私养部曲不为过，三公九卿哪家没有？若说挪用税银...”
说罢他看了一眼众女，苦笑道，“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没任何实际的罪证，终究是捕风捉影”
众人闻言不住的点头。
徐天随后问起分号事宜，众女七嘴八舌的纷纷汇报起来...
衡济堂、衡玉泉府和衡远镖局比较顺利，已经试营业，
天机阁刚开始起步，
玉儿和小翠一脸倦容道，“福临客馆人满为患，就是辛苦奴家了”
众女闻言窃笑。
章晓惠和婉娘说道，“庆溪学宫已经招到几个帮手，明日起即可助阵施粥摊”
徐天听后不住的点头，安抚众女道，“大家都很辛苦，幸得大家一起同舟共济，愿各位娘娘凤体安康，将来携手将侯，爷见了都要跪迎娘娘凤驾”
众女听了齐声哈哈大笑，内心一阵暖意融融。
江婉婷说了一句，“就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罪证，结果差点连小命都搭上”
闻言众人哭笑不得。
徐天想挠挠头，无奈扯到伤口，“唉哟！”一声，众人又好笑，又笑不出来。
徐天本想交代几句，看着累得东倒西歪的诸女，只好苦笑着作罢。
三日内，柳如烟、杨玉莲不停的给徐天换着法子的试药，以求快速愈合，加上养生丹的功效，到了第四日，总算可以下地行走，
最开始还是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待到步履渐稳，这种疼痛感日渐减轻。
第五日天光熹微，徐天带着倩儿、黄筱、章晓惠和徐颖正要出门活动筋骨，
却见城东边一片浓烟滚滚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之景象让路人纷纷驻足眺望。
街道上人潮涌动，铙钲声络绎不绝，有人奔走呼号在人群里推搡而过。
“走水了”
“快救火”
徐天眉头一皱，面有狐疑之色。
四妻妾目光齐汇夫君眉宇，盼他拿主意。
但见他宽袖一振，众女立时领会，裙裾翩然若蝶，随着他逆着仓皇人潮疾行，朝着失火方向赶去。
何勉瞳孔骤缩，旋即抚掌大笑：“朱将军说得极是，王恩浩荡，有惊无险”
说罢连连拭汗，袖中玉笏已被攥得发烫。
见目的已达到，既敲山又震虎。朱延钧掬手施礼，袍袖带起的风掀动案上酒香：“列位大人，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
郡守战战兢兢拦阻：“请将军小酌...”，话音未落，朱延钧森然道：“滚开！”
郡守吓得缩颈踉跄退下，县令、校尉慌忙上前搀扶。
何勉刚要上前挽留，迎面撞进将军森冷目光，只觉喉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何勉等人只得垂首相送，直至酒楼外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方敢抬头。
待朱延钧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檐角风铃缠着秋风瑟瑟叮当作响，何勉等人才缓缓吐出憋了半晌的浊气。
几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弹了弹衣冠，暗自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相继退回酒楼。
这番折腰曲背的经历，倒似在各自心口压了块寒石，无奈却又不甘——这位康阳侯驸马爷的权势如九霄云外的秋雷，震得满城文武如落叶般瑟缩。
二楼雅轩里，徐天负手凭栏，和四妻妾一起望着楼上楼下食客重归喧嚣。
待秋风把何勉等人复卷入大门时，看着几人意兴阑珊的模样，忽而想起方才楼外朱延钧和一众随从蹬鞍时马蹄迸起的火星。
夏国朝堂这盘棋，看似珍珑棋局，里面的险峻和山水怕是入局之人方才知晓。
朱延钧这一走，何勉雅轩内众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方才那番逢迎非但未解朱延钧疑心，反倒惹来了对方更多的不快和防范。
郡守颤巍巍上前与何勉斟酒，想缓解气氛。不料手一抖，樽脚带起案布，险将酒水尽数泼洒在何勉织金袍角，惊得满室人影晃动。
县令强作镇定的劝慰声里，何勉忽然抚掌长叹：“朱延钧此人，倒比传闻中更难对付。我等谨小慎微，倒似老鼠见了猫儿...”
话音未落，县令干笑两声打圆场：“传闻驸马爷如疯王降世，素来喜怒无常，诸位大人不必挂怀”
校尉压低嗓音的附和，忽闻远处更鼓连响，惊起树上夜鸦掠翅飞走，茜色窗帛上倒映出扑棱棱的雏影，惊得众人嗓子眼跟着震颤。
正当何勉等人愁眉深锁之时，酒楼掌柜捧着新酿的梨花白进来劝酒：“诸位大人尝尝这...”
可能是朱延钧之事让雅轩内众人难以释怀，此时满案珍馐变得无趣而戳眼。
樽中琥珀光还未晃出涟漪，便被何勉拂袖扫开，“滚！别在老夫面前碍眼！”
掌柜顿时冷汗直流，慌忙退了下去。
酒樽落地声惊破凝滞的空气，侍女慌忙进屋收拾残局，
正忙擦拭案上酒液时，一旁沉吟良久的县令忽然击节：“何大人，下官倒有个去处——”
话音未落，何勉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精光，几人探前半尺齐齐望向县令。
“醉花居新到了无花宫十二钗，才艺双绝，传闻通五音七律，管叫各位大人消愁解闷”
话音未落，何勉干扁的身躯竟似游龙惊鸿般倏然站起：“严大人真乃雪中送炭！”
郡守会意一笑，眼角皱纹里都沁着逢迎的笑意，连称“妙极”
待何勉一行人前呼后拥往醉花居去时，徐天等人悄然结清了膳食酒水费用，四妻妾坐上车舆，徐天骑行，远远的跟随其后。
醉花居门前，老鸨早领着十二侍女候在朱漆门下，今日特意换了茜色蹙金裙，笑纹里都沁着胭脂。
见众多官轿落下，忙不迭迎上：“恭迎诸位大人——”
话音未落，何勉已踱着方步跨过门槛，紫檀扳指在灯笼下泛着幽光。
老鸨见众人皆臣服于此人之下，心知这人来头不小。
校尉凑近老鸨耳畔低语几句，老鸨霎时会意，忙引着众人往三楼雅阁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丝丝琴瑟鼓乐入耳，淡淡的胭脂酒香飘来。此起彼伏的丝竹之声，将整个大堂装点得愈发妖娆。
众人拾级而上，陪侍在侧的那些脂粉遮不住的皱纹忽而舒展如春水。
雕花木门推开时，沉水香裹着众多花魁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何勉负手立于金丝楠木屏风前，见案上琉璃盏盛着琥珀琼浆，织金地衣软得能陷下锦靴，满意地点点头。
忽闻环佩叮当，但见十数美人罗裙曳地如流霞，鬓间步摇晃得人眼花缭乱。
雅阁里金丝楠木案上的酒气混着女儿体香，竟酿出奇异的迷醉。
“好酒！”，何勉执盏大笑，溅出的十年陈酿染红了织金袖口，任由两名花魁为他揉捏肩颈。
蓝青腔的软语在耳畔缠绕：“大人这身蟒袍玉带，倒比戏台上的相公还气派呢”
话音未落，已惹得满室轻笑。
“美人如景！快哉！”
郡守抚着怀中美人窃语，指尖陷进软玉温香里。
老鸨见状，忙使个眼色，立时有捧着凤首箜篌与紫玉笙的乐伎鱼贯而入。
接着廊下环佩叮当，十数名舞姬踏着《霓裳》旧曲翩然入室。
最前头的蓝衣少女抱箫而立，青玉箫管映着烛火，在她皓腕间流转碧色。
待得白衣少女横笛声起，众人方觉那蓝衣少女已换了曲调——箫笛合奏声初如裂帛，继而化作万马奔腾。
何勉正捏着花魁的纤腰听曲，手中酒樽渐倾，琥珀色的酒液在织锦地衣上洇出狰狞痕迹。
郡守忽然击节而起，怀中侍妾惊得跌落金钗：“好！此曲当得千金！”
县令早醉倒在螺钿榻上，任由花魁用罗帕替他擦拭沾了胭脂的嘴角。
酒过三巡，雅阁内已是一片颠倒众生相。
何勉捏着花魁柔荑时，忽见郡守朝他使个眼色。
二人借着踉跄醉态起身，离席更衣，留下满室醉倒的官吏与花枝乱颤的歌姬。
亲卫们立即会意地围成屏风。
待老鸨送至朱漆大门，两顶青缎官轿已消失在朱雀大街尽头。
待老鸨转身上楼，徐天从廊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望着楼外长街上两列长队人影，眉心皱成川字。
四名妻妾乘坐的马车悄然驶离，他策马上前轻叩车辕：“跟上去，别太近”
话音散在夜风里，唤起楼脚栖宿的流民，睁开猩红的双眼紧了紧身上的破絮。
待徐天一行到达郡守府邸附近的时候，在门簪摇晃风灯的映照下，只见郡守大门口处守卫森严，玄甲士卒持戟肃立如林。
何勉和郡守早已落轿，管家正领着一队家奴列队恭候，将何勉与郡守迎入府中时，巷道深处几声犬吠，撕咬着朱漆门前的石狮投下的狰狞暗影。
当府邸大门发出“咯吱”沉闷响声时，老管家探头左右张望，浑浊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空寂长街，确认无虞后重重阖上府门。
几只野犬见状收声遁入深巷。
徐天等人悄然潜行至西墙下，众人贴耳屏息，但闻墙内渐次消弭人声喧嚣。
徐天眉峰微蹙，忽有炊烟挟着晚风掠过鼻尖。
众人循迹望去，见段矮墙横亘如兽脊，墙头歪斜的青瓦晦暗不明。
徐天眼睛一亮，凑到徐颖等人耳边低声说道：“爷准备翻墙进去，尔等留此接应”
四女俱是点头，章晓惠攥住他衣袖轻道：“郎君小心脚下，青苔湿滑”
徐天轻轻拍过她的柔荑，转身如墨龙融进夜色，徐颖、章晓惠等人隐身在墙角暗处。
至那矮墙下，徐天扯住枯枝，虬结的藤蔓在掌心跳动，徐天借力腾空，如猿猱般攀上矮墙。
站在墙头举目四望，见右侧前方一片灯火阑珊。徐天猫腰潜行，青瓦在他脚下发出细微清响，
一刻钟后，待甫落花苑，巡夜火把便蛇形游来，刀光映得假山石棱忽明忽暗。
徐天闪身藏入木香藤瀑。
待脚步声远去，徐天翻过坐栏，循水廊迂回潜行。
沿途三五成群府丁，皆被廊柱阴影悄然吞噬。
待穿过三重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透过院墙上冰裂纹窗棂，发现左右几处厢房皆亮着灯火，人影憧憧。
那股晚炊越发浓郁了。
徐天继续猫腰潜行，越过这几栋厢房后，及至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只见前面还有几栋悬山和庑殿，不远处有一栋重檐，殿门口处站立两列岗哨。
徐天心念一动。
循着院中小径，借助各处假山水榭和花丛树木的遮掩，迎面避开一群群侍女环佩叮咚笑语，
三更梆响时，终至那重檐下。
梆响停息之际，徐天已蹑手蹑脚潜行至殿前廊柱后，隐身在台基阴影中。
几步之外就是御路踏跺前持戟的玄甲卫，戟尖寒光逼人，映着檐下风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徐天一点点的挪到廊下的回纹窗棂下，壁虎般贴于墙上，侧头窥视间，屋内檀香与几人的身影同时漫出。
徐天屏息凝神，一个低沉的男音正说道：“...如此一来，待开春便以修缮城防为由，游说各家筹措更多银子，下官已令人将城中商贾名册誊抄三份”
这声音听起来是郡守。
“数旬以来，下官暗中征调的兵械已经相当可观了”
郡守压低声音说道，“大人的精锐重骑指日可待”
徐天虎躯一震，这不是公器私用！
屏息间，屋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很好，此事一定，郡守居功至伟”
何勉的声音说道，语气透着得意。
“其他郡守呢？李大人如何考虑？光白泽城显然独木难支...”
李郡守显然沉吟了一会，“大人您这着棋可谓谋略深远”
李郡守连连称赞，“以下官拙见，恐怕还得诸多准备”
“自然，我这里也有些想法”
何勉宽慰道：“咱们得先确保军需粮草充足...漕运粮船里的辎重可到了？”
“回大人，昨日军械已入库三成，皆于龙威商行严加看管，决计不会出岔子...”
李郡守连连保证。
御路踏跺前的玄甲卫咳嗽了一阵，吓得徐天差点就滚到廊下，心口堵在嗓子眼那里，心跳得慌。
见玄甲卫抱怨着嘟囔了几句，待喘息声平复，窗内又传来何勉冷笑：“只要我们行动谨慎，切忌节外生枝...朝堂上那些个老家伙个个墙头草，都不省心”
徐天心头一紧，没想到让自己撞见了这两人的密谋，朝臣建私家军很寻常。莫非这背后还有什么隐秘？！看来自己此番捅了一个马蜂窝。
李郡守似乎皱了皱眉头，“大人，关于军饷的事情，下官也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忽有陶盏揭盖声，似乎在品茗。
“下官这次在暗中征调的军械，可是花去了不小的一笔银两”
李郡守说：“购置费就是很大一笔开支，更不用说粮草、辎重装备运输其他费用。当下手头拮据，恐怕维系不了多久”
只听茶盏重重搁上案上。
何勉拊掌冷冷道：“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整个大业的根基”
“正是...“
郡守赔着干笑，小心翼翼地说：“不知大人可有什么良策？小人这里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
何勉似捻须良久，“钱这东西，来去皆有门路。朝廷每年的赋税银两何其巨万”
“这...大人您该不会是想...？”
郡守一惊，腰间佩玉叮咚。
“正是如此”
何勉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老夫已经暗中调济帝江城，今岁赋税折银三十万两，尽数充作军资如何？”
徐天听到此节，身心俱震，背脊紧贴冷墙，汗珠沿脊椎蜿蜒而下。这何太师为建私军，连税银也伸手，正欲瞒天过海！
屋内传来踱步声，只听何勉说道，“肥遗岭、囚牛岭亦打着朝廷的幌子抽调税银，李大人！你可莫要心慈手软！”
李郡守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何勉看出他的顾虑，冷哼一声道：“这笔税银若不充作军资，来年必成赈灾的烂账。有为者除你我，还有几人？”
窗棂上，郡守剪影似勉强颔首，叹了一口气。
此言如惊雷贯耳，徐天在窗外暗暗捏了把冷汗。这只是片面之词，苦于没有真凭实据！
李郡守见何勉对税银如此热衷，便继续禀报其他事宜，“大人，这还有一件事。前阵子我们在城中抓捕的那几个前朝余孽，最近竟然出了纰漏，全部逃脱了”
何勉面色一沉，冷冷地瞪了郡守一眼。
李郡守连忙解释道：“那几人阴险狡诈，一直在暗中捣鬼，小人已尽力了”
“...哼，罢了！”
何勉冷哼一声，窗棂上的影子忽扬手截断话头。“待大局初定，足以抗衡朱延钧。何惧区区蝼蚁？！”
郡守连连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朝堂对用人的举荐，小人这里也有些提议”
“...你说”，何勉广袖轻振。
“我等此处集结大军，自然需要更多的良将相佐”
李郡守说：“不如趁此机会，将我们的一些亲信安插到衙门的要职上，日后好建功立业”
何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你可曾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李郡守双手一摊，龇牙一笑，“在下这就禀报几个人，都是在下的嫡系，惟命是从”
何勉闻言颔首，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漆黑夜空云蒸雾霾，沉吟道，“我这里不日也会迎接到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据闻此人在齐国王宫如鱼得水，实力不容小觑，老夫...”
话未说完，徐天不经意后退间，布履压上了枯枝“咔嚓”一下。足底的碎裂声如惊雷炸响，何勉和郡守霍然转身，俱是一惊。
“窗前何人？”
李郡守声色俱厉地怒斥，颤音里透着杀意。
“有刺客！”
随着岗哨怒喝，铠甲瞬间涌动，铙钲声大作响彻夜空，惊得百年樟树上宿鸦冲天而起。
门外玄甲兵如狼似虎般冲至殿前，寒戟挑开夜雾直指窗下藏身处。
接着“呯”的一声，李郡守推开窗棂左右探查，烛火剧烈摇晃间，身后随即浮现何勉愤怒得扭曲的脸庞，须发皆张。
“报！廊下无人！”
“分作两翼搜查！！”
“得令！”
不多时，整个府邸家奴尽数出动，一时吆喝声四起，各个房舍次第亮起了火把，各条小径上火把如赤龙游走。
李郡守亲率一队精锐前来，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至，鳞甲寒芒闪耀着火光，战靴在青石路上铿锵作响，阵阵落地声如雷鸣。
“报！未见刺客踪迹！”
“这里也没有！”
...
“每株树木下都要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院落四起的沸腾喧嚷让徐天心中一紧，加紧步伐向后退去。
“封前院！”
“喏！”
这道喝令声如鞭子抽打在徐天紧绷的神经上，转身就向外逃窜。
身后火光如海，家仆们持械散开在各个花丛树下翻找，人声嘈杂，寒光交错间，花草上夜露纷纷震碎。
还未退及月洞门，但闻一阵脚步声已先行奔至洞门处，霎时火光大盛，人影憧憧。照亮数个手持腰刀的家卫，生人已无所遁形。
“糟糕！”
徐天暗叫一声不好。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情急之下，徐天转身瞅见围墙尚可攀爬，遂三步并两步，窜到围墙脚下，纵身扒住青瓦，足尖点墙就往上爬。
怎料墙头年久失修，着力处突然崩塌，松动的青瓦“当啷”一声摔在青石路上，慌得徐天一再探手抓牢墙砖。
刺耳的瓦当迸裂声撕裂夜空，惊得府丁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刺客上墙！”
猛听家卫一声大喊，随即纷沓的声音蜂拥而至。
就在徐天刚伏身墙头的刹那，三支羽箭擦着履底穿过，激得他颈后寒毛倒竖。
千钧一发之际，徐天弹身而起踩着瓦砾就逃，左右两侧骤然炸开此起彼伏的呼喝，“刺客逃了！拦住他！”
喧嚷声中，追兵已如潮涌至墙下。
陡然间，破空之音从后袭至，劲风已劈得毛发飘起。
徐天来不及多想，身形连晃间，纵身一跃，躲开了府丁投掷过来的几柄弯刀，被削掉的发髻在夜风中乱飞。
就在还有十数步即将遁入黑暗之际，猛听前方一声厉喝，“哪里逃！”
话音未落，右侧梧桐树下已闪出一队抄近路的精锐，当先一人正是李郡守，只见他搭弓上弦已对准了徐天。
随着崩弦吱呀声传来，徐天大骇，心中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夺命狂奔，脚下瓦砾声如丧家之犬。
李郡守手一松“嗖！”的一箭射去——就见逃窜中的黑影应声栽倒，如折翼苍鹰坠入墙下。
“中了！”
众家仆一阵欢呼，蜂拥奔向墙角坠落处。
枝影乱颤间，哪里有刺客身影！只见青石路上溅落数滴刺目的鲜红，蜿蜒成猩红的血线隐入黑暗。
府丁循着血迹一路追到游廊水榭处就失去了踪迹。
看着水面浮起的血色涟漪，焦躁不安的李郡守在假山前嘶吼：“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人！”
众玄甲兵举着火把围住水榭，沿着水路翻找，并不停的用长戟刺入水草之下，试图找寻刺客的藏身之处。
混乱之中，管家弓身上前，声音低沉而狡黠，“大人，某有一计！不若把水榭抽干，瓮中捉鳖！”
李郡守眼底闪过一丝凶光，拂掌大笑，“妙！就看这厮往哪里逃！”
全府上下提着木桶和水瓮将水榭中一池秋水疯狂舀起，
一刻钟后，水位渐渐下降，露出一根根湿漉漉的檐柱和水草纠缠的基座。
随着水榭慢慢见底，直至看见虾蟹、泥鳅和锦鲤在淤泥里翻跳。
“大人！这里有东西！”
待家仆将泥底那件破洞处尚有血迹的衣衫捞了上来。
李郡守履靴尖踩上一片浮萍，盯着眼前之物唾了一口，咬牙切齿道，“娘的，还是让这厮给逃了！”
“传令下去，放狗！刺客中箭受伤，理应逃不远！”，李郡守怒气难消。
“喏！”，管家如获大赦，匆忙退下。
不多时，院中犬声大作。猎狗循着血迹追到了围墙下，管家举着火把照见断墙处新折的枝条，这才发现墙面留有攀爬的痕迹——显然府丁在水榭折腾时，刺客已然趁乱逃出生天。
“追！”
管家衣袖一挥，携众人牵着猎犬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就在一刻钟前，徐天从墙头滚落，踉跄着奔到四女面前时，箭伤处鲜血汩汩外涌，已经浸透裹紧的帛带。
妻妾们见满身血污的夫君，悲从心来，相拥而泣，
徐天用手示意噤声。
果不其然，就在四女强忍悲痛撕裙为夫裹伤，搀扶着徐天未行多远，忽闻郡守朱门轰然洞开，府丁纷沓而出的喧嚷中，火光骤亮，
不多时一众府丁携几只猎犬杀气腾腾赶来。
追兵的火把如长龙方转过街角，几只猎犬便挣脱了束缚，狂吠着朝黑夜中影影绰绰的身影扑去。
眼看猎犬嘶吼声越来越近，徐颖怒不可遏，转身立定，取下追星对着几个畜生一串连射，“嗖！嗖！嗖！”
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没入黑暗。
霎那间，几只恶犬接连发出凄厉的哀鸣后便倒地抽搐，只见血泊中猎犬被箭矢射穿，颅开肉绽。
众府丁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又一声破空之音传来，吓得众人下意识的缩颈。
“嘭！”的一声过后，就见一连串的火把被一箭旋灭，骤暗的夜街上唯闻追星箭矢钉入石缝的铮鸣，应和着众人如鼓的心跳。
众府丁一个个头皮发麻，后怕之余，哪里还敢继续追赶？
众人手脚俱颤拖回死犬，退回府邸去了。
三更梆响彻郡守府邸。重檐内，灯火通明。
何勉和李郡守凝视着地上的死犬，以及那件破洞的衣衫，目光交汇意味深长。
此刻有府丁取出死犬体内镶砌骨上的箭矢，擦干血迹后，躬身呈给了郡守。
接过这通体玄色，散发幽光的精铜箭矢，李郡守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徐家追星？”
何勉闻言脸色一变，慌忙夺过，细看半晌，捏在手里半晌不做言语。
二人对视一眼，面如惊弓之鸟，眼神异常复杂——尚不得知这是王上的授意，还是富可敌国徐家的无心之举？
众人回到医馆时，恰逢天际阴霾忽如帷幕掀开，满月西斜的清辉漫过空寂长街。
车帷掀处，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相继从车舆里跃下，鬓云微乱却难掩英气。
徐颖探手扶住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夫君，其余三女七手八脚搀着徐天下鞍。
待四双纤手交叠成网，将徐天稳稳托入医馆内，十数盏琉璃灯次第亮起，
馆内值夜的医女们听闻主子中箭，霎时乱了方寸，连襟带袂撞作一团。
顷刻间整座医馆灯火如昼，熟睡的众医女纷纷惊醒，披衣从雅居冲下前来探望。
众人簇拥着主人来到三楼书房，一通忙乱后将其安置在竹榻上。
烛火映得满室通明，徐天胸前那支雕翎箭犹在颤动，暗红血痂裹着新鲜血珠不断渗出。
柳如烟拨开人群时，金步摇缠着的流苏簌簌作响，待看到榻上主人苍白的面色，这位素来沉稳的女医竟慌了神，手足无措间，竟先红了眼眶；
杨玉莲更是扑到榻前，纤指刚搭上雕翎箭又迅速移开，举棋不定。
二女见惯生死，真切感受浴血的主子时，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旁边众人跟着纷纷拭泪。
满室啜泣声中，徐天忽地撑起身子，“尔等这般哭丧...”，鼻息翕动，“爷嘴里就泛苦”
说罢，还砸了砸失血干裂的嘴唇。
此举惹得众人又好气又好笑，烛影里梨花带雨，泪珠儿犹挂在腮边。
待医女们稍定心神，柳如烟、杨玉莲在众目睽睽之下，剪开了徐天的血衣，露出了肿胀而狰狞的箭矢伤口，
医女们齐齐倒吸冷气，纷纷别过脸不忍直视。
反是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妻妾在一旁抚着二女背脊宽慰道，“莫要心慌手抖”
话音未落，倒把两位女医逗得破涕为笑。
柳如烟、杨玉莲叮嘱四个主母按住主子，“待会拔箭时，主子恐有剧烈挣扎，弄不好会加剧二次创伤”
闻言，四女死死按住徐天，倩儿还弄来一块麻布给夫君咬住。
烈酒浇上伤口的刹那，徐天背脊猛然弓起，浑身筋肉虬结掀起大力，五指几乎抠碎竹榻。
激烈的反弹之下，差点将众女震开。
众医女见状，纷纷压上柔荑，数十余双柔荑层层叠叠如山岳般压覆主子周身。
划开伤口时候，血痂和污血齐齐涌出。
随着利刃加深破开创口，鲜血开始不停的汩汩涌出，徐天喉间迸出闷吼激荡烛火明灭。
前后数十双素手立时如铁箍般收紧。
柳如烟、杨玉莲对视一眼，清叱一声，“姐妹们压住！”
旋即两双染血素手齐握箭杆，顾不上主子的疼痛，银牙紧咬间骤然发力，“嗤”的一声，但见深入胸口的箭矢被齐根拔出，带起一股血箭，激射至房梁——众人面上、鬓间、罗衫尽染猩红。
随着徐天的激烈抖动，竹榻发出了快散架的咯吱声。
“快封伤口！“，徐颖扬声疾呼。
黄筱已将整匣金疮药倾覆而下。
章晓惠扑上，将纱布压上伤口的瞬间，数名医女齐齐缠上纱布，鲜血瞬间浸透层层素手。
待包扎完毕，徐颖用手腕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再看着满室香汗淋漓的小脸对徐天嗔道，“你这牛力气，差点把姐妹们都掀翻在地”
徐天无力的讪讪说道，“爷本不想的，无奈这身骨头不听使唤”
众女听得又好笑又想哭。
待徐天喝下汤药，柳如烟侧坐于榻上搭上主子的碗脉，一会后杨玉莲也搭脉，二女对视一眼，宽慰说道，“主子不过气血两虚，静养旬日便好”
众女方如卸千钧重负。
看着黄筱把玩着那害人的雕翎箭，众人各自找了位子落座，徐颖等坐于床榻上。
徐天这才把夜探郡守府，听到何勉挪用税银之事说了出来，个中曲折直叫众女听得心惊肉跳。
徐颖四女私语，“没想到郡守府邸也这般险恶”
医女们则和柳如烟、杨玉莲一样，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们对夏国局势没有徐颖那般敏锐，只是对郡守下手太狠深恶痛绝，“若箭头淬毒，那岂不是呜呼哀哉了”
医女们和柳如烟、杨玉莲对视一眼，没敢把这话说出来，搁心里。
待徐天在黄筱和倩儿的搀扶下，咽下一枚养生丹之后，脸色开始好转，看得众女分外开心。
五更漏断时，楼道间一阵纷沓的碎步响起，孙玉娘、史香云、婉娘、江婉婷、玉儿和小翠等人闻讯匆匆赶到。
芙蓉脸刚探出楼梯口时，还一脸睡意。
灯火通明下，看着医女们正在打扫一地的喷溅的血迹和榻上纱布缠身的主子，再看看一地端坐的众医女和柳如烟、杨玉莲等人身上脸上的血迹，不由得大惊失色，手中香囊当啷坠地——睡意全醒了。
孙玉娘等人涌到榻前，不由得湿了眼帘，纷纷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颖则把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听得江婉婷怒道，“公子该当呈奏折参倒这奸佞！将同伙一锅端了罢”
徐颖看了徐天一眼道，“夫君心里苦于没有真凭实据，再说与何大人斗，估计结果是杀敌壹百，自损三千”
此话一出，众女笑成一片。
章晓惠、黄筱和倩儿道，“妾身想，夫君心里应该自有主张的”
徐天闻言点点头道，“诸卿所言极是，何勉私养部曲不为过，三公九卿哪家没有？若说挪用税银...”
说罢他看了一眼众女，苦笑道，“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没任何实际的罪证，终究是捕风捉影”
众人闻言不住的点头。
徐天随后问起分号事宜，众女七嘴八舌的纷纷汇报起来...
衡济堂、衡玉泉府和衡远镖局比较顺利，已经试营业，
天机阁刚开始起步，
玉儿和小翠一脸倦容道，“福临客馆人满为患，就是辛苦奴家了”
众女闻言窃笑。
章晓惠和婉娘说道，“庆溪学宫已经招到几个帮手，明日起即可助阵施粥摊”
徐天听后不住的点头，安抚众女道，“大家都很辛苦，幸得大家一起同舟共济，愿各位娘娘凤体安康，将来携手将侯，爷见了都要跪迎娘娘凤驾”
众女听了齐声哈哈大笑，内心一阵暖意融融。
江婉婷说了一句，“就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罪证，结果差点连小命都搭上”
闻言众人哭笑不得。
徐天想挠挠头，无奈扯到伤口，“唉哟！”一声，众人又好笑，又笑不出来。
徐天本想交代几句，看着累得东倒西歪的诸女，只好苦笑着作罢。
三日内，柳如烟、杨玉莲不停的给徐天换着法子的试药，以求快速愈合，加上养生丹的功效，到了第四日，总算可以下地行走，
最开始还是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待到步履渐稳，这种疼痛感日渐减轻。
第五日天光熹微，徐天带着倩儿、黄筱、章晓惠和徐颖正要出门活动筋骨，
却见城东边一片浓烟滚滚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之景象让路人纷纷驻足眺望。
街道上人潮涌动，铙钲声络绎不绝，有人奔走呼号在人群里推搡而过。
“走水了”
“快救火”
徐天眉头一皱，面有狐疑之色。
四妻妾目光齐汇夫君眉宇，盼他拿主意。
但见他宽袖一振，众女立时领会，裙裾翩然若蝶，随着他逆着仓皇人潮疾行，朝着失火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