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帝江城后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89章 · 92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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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色灰亮。李县令便带着几个随从,提着数个精致漆盒登门拜访。众人主客落座。

“下官冒昧来访,特备些薄礼,还望大人笑纳”。李明远献上漆盒,掀盖示礼间珠光宝气盈室,尽是珍珠玛瑙、金玉珠翠。

徐天看也不看,挥手示意医女收下,

“李大人有心了。本官定会在圣上面前,替李大人美言几句”

李明远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离席作揖,“下官惶恐,全赖大人提携!”

“李大人治理有方,帝江城井然有序,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徐天含笑起身道:“本官想四处看看,就劳烦李大人带路了”

李明远忙不迭躬身应诺,在前引路。

一路上,李明远如数家珍般介绍着城中各处风物,不时细说各项惠民政绩,展示城中商贾往来的便利,说到兴起处竟将青石路面上每道车辙的来历都娓娓道来。

待转了大半个时辰,徐天见差不多了,便忽驻步道,

“李大人且去忙公务罢,就不多耽搁了。本官与夫人们随意走走即可。”

李明远正说到粮仓改建之事,闻言怔了怔,“这如何使得?下官理应陪同大人...”

李明远连忙奉迎。

“李大人不必拘礼,本官向来喜欢与民同乐,独自逛逛反倒自在”。

见徐天坚持,李县令只得告退,“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若有什么需要,大人随时差人知会一声”。

徐天笑脸相送,“一定一定!”

李县令再三揖礼后带着随从离开。众女这才松了口气。

史香云笑道,“这李县令倒是个会来事的,就是太过殷勤了些”

徐天微微一笑,“正好趁此良机,我们也好四处走动”

众人齐声应和。

花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把大半个帝江城大街小巷走马观灯的溜达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发现形迹可疑的尾随者。

众人回到驿馆后,换上便装再次出门,一副富家子弟带一帮女眷出游的模样。

众人漫步大街小巷,不时询问路人城中繁华热闹之地。

一位老者指着西市道:“要说热闹,莫过于那西市了。商贾往来,最是繁盛”。

闻言,众人骑行来到西市,果然人声鼎沸,商铺林立。转了一圈,发现三间相邻的铺面正在挂牌,位置极佳。

“这三间铺面如何?”,徐天问道。

牙行掌柜闻言,忙不迭地介绍,舌灿莲花:“这旺铺地段好,前街后巷,进出方便”。

四妻妾和江婉婷、孙玉娘等商议过后,准备开设衡玉泉府、衡远镖局和衡济堂医馆。

不消半盏茶功夫,三枚牙牌已易主,牙行掌柜乐得大嘴都合不拢。

又打听到城东一处僻静铺面,正适合开设天机阁。城南还有一处宅院,可作庆溪学宫之用。

众人勘察一番台基,比较稳固,并让牙行掌柜帮忙按要求修缮,

徐天接着道,“这帝江城,可有奴婢市集?”

“有,就在北市”,牙行掌柜忙不迭的道。

众人随后马不停蹄的赶到北市奴行,破落的奴婢市场里人影幢幢,徐天一行如渔夫捞珍:对衡玉泉府,需精通算术账目的女伙计;衡远镖局则要武艺精湛的女镖师;衡济堂需通晓医理的医女;天机阁更要记性过人的机灵女。

在一番探视后,徐颖道:“这帝江城位处边关,南来北往,倒是藏龙卧虎之地”

果然,他们在奴婢市集中寻得数名好手:原是泉府解散的女伙计、曾在镖局历练的女镖师、跟过名医的女郎中,以及几个伶俐丫鬟。

待众女凑齐人手后,已是日薄西山之际,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江婉婷各自带着新人乘马车迤逦而去。

至于庆溪学宫,婉娘环顾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主母道:“姐妹们,随我来,奴家也得亲力亲为”

为公开招募人手,徐天跟在四妻妾身后作陪。

众人在学宫外张罗了一宿,吹了一夜冷风。

次日清晨,婉娘带着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位主母来到庆溪学宫门前。院门前已搭起几处粥棚,几口大铜锅里热气腾腾。医女们正忙着添柴熬粥。

大门右侧,一方绢帛高悬门前,上书“求贤、求学”,下书“践学阁求士,治学阁启蒙”,落款题写,“庆溪学宫”

未及朝食三刻,已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聚集。粥香热气腾腾中,众女一边施粥,一边与他们攀谈。

徐颖见一青年男子衣着虽旧却整洁,手持竹简,便上前询问,“这位可是求学来的?”

那人作揖道,“在下孔修文,原在私塾教书,因水患流离至此。闻知贵院求贤,特来投效”

众人大喜。

章晓惠问另外一同行之辈道,“这位先生通何学?”

“略通六艺,习算”

几位主母互视一眼,这正是践学阁需要的人才。

婉娘听闻招募到两位,不由得喜出望外。

帝江城外码头上,银狮子画舫停泊,日夜皆高挂求贤榜。往来达官显贵、商贾游客络绎不绝,传播之广,远胜寻常告示。

旬日后,有识字的流民、落第之士纷纷前来投效践学阁。更有不少携童之人,想送幼子入学。

到得二旬日暮,践学阁已得十余名学士,治学阁也收了近百童子。

婉娘看着院内热闹的景象,欣慰地道:“咱们的学宫总算能开张了”

几日后,天机阁、衡玉泉府、衡远镖局、衡济堂、庆溪学宫相继走入正轨,每日早起之后,徐颖还得带着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去庆溪学宫帮衬。

自从打响名号之后,每日朝食时分,在学宫门聚集的流民和难民趋之若鹜,排队的黎民百姓一眼望不到头。为了免费的稀粥,众人在寒风中苦等,直至喝上烫嘴的粥汁。

虽然各地的流民和难民亦多,但是在这边境重镇交通集散地,流民和难民似乎更多,或许是连年战乱导致无家可归的百姓都汇集到帝江城。

根据天机阁得来的消息,李县令最开始也是为官清廉,朝廷对他是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治理一方,泽及百姓。

他上任伊始,便踌躇满志的实施了一系列惠民的仁政,减轻赋税,鼓励勤俭孝悌,惩奸除恶,并让帝江城百姓能耕有所食。

最开始几年,黑水河里的鱼肉都能流到普通百姓家的餐桌之上。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战乱,帝江城百姓们的日子便开始一年不如一年,江河日下,以至于民怨载道。

徐天明查暗访之后,还是给大王呈上奏折,说明情况:

微臣巡查帝江城,细察民情,实有所得。李县令初任三载,政绩蜚声,惠政利民,百姓安居。后因连年战事,边境动荡,民生艰难,然非全因治政不力。查帝江城商贾往来,舟楫不绝。然近年来,诸多商旅言及肥遗岭、上袋州等地常有刁民劫掠,更有传闻言结党为患。此事若属实,恐非一府之力可制。臣以为,李县令虽有治政不周之处,然其初心未必尽失。臣斗胆请旨,欲亲赴肥遗岭、上袋州等地探访,查明为祸之实。若能除此患,或可还帝江城昔日盛况。伏请圣裁。

数日后,朝廷飞鸽传书带回圣谕:

孤已览奏折。准卿巡查肥遗岭、上袋州等地。如有发现,即刻飞鸽传书。事关边关安定,孤准你全权处置。

众女见了圣谕之后,笑言:“得到下一城去了”

在把帝江城各个分号妥善安置之后,众女已开始收拾细软。而数日后,李县令也收到大王的褒奖,这让李县令喜出望外,对着驿馆方向连连作揖。他不知道徐天此刻已经离开了帝江城。

肥遗岭虽是边关重镇,却因扼守咽喉要道终日商旅不绝。

徐天一行人到达肥遗岭之后,先行在城中购置宅院,把天机阁、衡玉泉府、衡远镖局、衡济堂、庆溪学宫分号次第铺开。众人一边努力经营,一边慢慢熟悉环境。

为了效仿银狮子画舫,徐天心里有了新筹划,待把自己想法一说,众女齐声赞成。

徐颖另外购置了一处宅院,开设了福临客栈,表面经营客栈和马厩,和银狮子画舫一样,实则暗中收集消息。

福临客栈选在通往集市的官道旁,每日来往客商络绎不绝。玉儿和小翠装扮成驿馆掌柜,与过往商旅攀谈。

柳若影与诗羽单独调教出一批能歌善舞的歌姬,在客栈里走动,为商旅助兴,增加人气。

不过月余,便摸清了肥遗岭的脉络。

这日正值朔望大集,徐天与黄筱等人混迹市井,蹲在杂耍摊前佯装观戏,忽见数道黑影自人潮中游鱼般滑过,鬼鬼祟祟在集市上穿梭溜达。

这些人身形矫健,粗布短打隐现刀光,腰间蹀躞带竟都系着制式相同的腰牌。

徐天与黄筱等人对视一眼,悄然跟了上去,暗缀其后。

黑衣人七拐八拐,来到集市尽头一座破旧荒观前。破门斑驳,阶前野草丛生,看似年久失修。但见蛛网密布的残破门楣上,半悬垂落的残破匾额尚能辨得“玄天观”三字。

二人隐身青苔月洞门后,观内似有低语人声。黑衣人推门而入时,但见观内暗处篝火腾空,围坐之人影憧憧。

徐天尾随至檐柱下,正欲破门,却见那些黑衣人如水入热锅,青烟般消失在观中,只余篝火青烟袅袅。

徐天等人悄然退了出去,之后立即命黄筱带人通知肥遗岭捕快,准备夜探此处。

待到夜深人静,一队捕快悄然而至,众人持械摸黑包围了荒观。

就在准备突袭之时,观内突然传出刀剑出鞘之声。显然对方早有防备!

十余名黑衣人破窗而出,与官兵展开激战。刀光剑影中,黑衣人招式凌厉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经过一番恶战,终于拿下几名受伤的黑衣人,其余黑衣人逃遁不知所踪。

然而还未来得及审问,这些人就已咬舌自尽。从他们的装备和行事风格来看,绝非寻常匪徒,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捕快带人彻查这座荒观,在地下发现了暗道痕迹,但已被人捣毁。看来对方早有准备,不过,在打斗现场还是发现一些没有销毁完全的装饰纹样和羊皮卷舆图残片,众人对这些物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几个年长的捕快看了之后道:“这应该是个地形位置,具体在何处不得而知”

众人闻言,把残片逐一拼凑,可以料定是内有“冰火”亦或是“火冰”篆文。

众人猜测这二字估计和这些黑衣人的来历有关。

这一战虽然打草惊蛇,但也证实了徐天的猜测——确实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只是这些人究竟是前朝余孽,还是别有图谋,尚需进一步查证。

数日后,徐天一行又舟车劳顿的赶到了囚牛岭,在这个边境重镇客栈檐角下,又见黑衣人踪迹如墨痕隐现。

顺着这些线索,众人乘坐银狮子画舫,最终是来到了白泽城。

这座横亘在戈壁与中原之间的雄城,地理要冲的位置十分突出,是中原和西域贸易往来的集散地。向来是商贾云集、异族杂居,更是夏国西北出入西域往来的最后一道关隘和中转站。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堞如龙横亘天际,城门处商旅与华盖香车争道,驼铃与胡笳声里,各色肤色商贾操着异域口音问好此起彼伏。

穿过七重雕花门楼,甫入关隘,立见琉璃穹顶与鎏金飞檐交相辉映,飞檐斗拱连城一片,琉璃环饰,气象万千。比帝江城、肥遗岭之所见,着实璀璨夺目。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宽阔笔直,街巷曲折蜿蜒。随处可见极尽奢华的牌楼式门面,圆顶胡肆与飞檐汉楼犬牙交错。金线刺绣的翻领胡服与素纱襌衣的中原商贾错身而过,西域香料与京畿丝绸的气息在风里缠绵。

闹市区小巷两侧,低矮的异域建筑与旧式的砖木结构民居参差林立,各色陶砾交错出现令人眼花缭乱。

街头巷尾常有身着异族服饰的金发碧眼商贾推着满载货物的独轮小车,手持串铃高声叫卖。或是拿着镶金鼓槌在路边的柷鼓上敲打,引人注目。

本地的富贾则是金丝珠光,衣着考究;与身穿褴褛的货郎担夫形成了鲜明对比。就连城中的普通仆从,束腰革带上金纹流转也透着异域风味。

酒肆内,当垆卖酒的蓝眼胡姬皓腕金钏,竟与门口占星的方士龟甲布币相映成趣。

这次徐天一行简装而来,倒未惊动任何衙吏。银狮子画舫待主人下船之后便停靠在江边的渡口上,开始收拾准备夜幕降临之际开始营生。

徐颖和倩儿则通过牙行置办几个重檐门面,分别作为天机阁、衡玉泉府、衡远镖局、衡济堂、庆溪学宫分号渐次落成。

同时按徐天的想法,将肥遗岭开客栈的经验照搬过来,玉儿和小翠相中了城中繁华街区一个四通八达的牌楼门面,这里不仅条件优渥,地理位置也极为得天独厚。

经过一番改造和装潢,数日后,福临客栈便开张了。

为了吸引客源,客栈也仿照庆溪学宫一样,每日朝食时分,都会开启一个简易的施粥摊。每日前来讨要稀粥的贫苦百姓和流民趋之若鹜。

很多人喝粥之后都会不由自主的多望了客栈一眼,或多或少的询问客栈伙计。

由于客栈也惠及到普通百姓,一开始,便宜的客房便日日售罄,投宿客蜂拥而至,很多商旅听闻此事,竞相投宿。

柳若影与诗羽把肥遗岭调教出来的舞姬也带到了这里,在夜晚来临之际红氍毹上翩跹起舞,为客栈的商旅助兴。

商贾们抛掷碎银的打赏伴着喝彩声此起彼伏,这些虽是小钱,但也让这些舞姬容光展露,自得其乐。

自舞姬的出现,客栈爆满,盛况空前,连柳若影与诗羽也暗暗吃惊,这与画舫盛况如出一辙,只是客栈更亲民一些。

众人白天忙着分头去各个分号行事,晚上则齐聚衡济堂书房,把各自的收获一一禀报给主人。

经过一段时间后,打探到不少消息,对白泽城的方方面面基本有所了解。

白泽城是夏国康阳侯封地,城中侯府里有朱延钧将军驻守,朱延钧为康阳侯的女婿,即康阳侯的驸马爷。

几日后,徐天带领黄筱、徐颖、倩儿和章晓惠四妻妾造访“逸仙楼”,是当地赫赫有名的酒楼,只见达官贵人,公子哥,尽显阔绰。

宽敞雅致的酒楼大厅内,灯火通明,香烛缭绕。高朋满座,络绎不绝的堂倌穿梭其间,将一盘盘精致的山珍海味、佳肴美馔端上众客人的餐桌。

满室飘香的食物香气混杂着熏香的氤氲,令人垂涎欲滴。

徐天几人在堂倌的引领下,很快安排进了二楼一间上等的雅轩里。宽敞豪华,陈设俱全,排场十足。

一时间,便惹得四女连连咂舌:“没想到夫君如此用心,为妾身精心挑选小酌之所。真是再好不过了!”

徐天一行人所坐之处,虽显得有些隐蔽,正可俯瞰厅中百态。

只见那些达官显贵、豪绅或是斜倚绣榻,或是摇曳高足,尽现富贵闲淡的骄矜。四周响彻着阵阵觥筹交错、猜拳把盏的欢闹声浪。

各雅轩中一些年轻的公子哥们已经酩酊大醉,正与身边的几名年轻女眷你侬我侬,时不时传出一阵浪笑。

不远处,几名身着华贵的商贾们也在高声谈笑,讨论着生意经营。

几名貌美如花的青楼女子正在他们当中轻盈穿梭,或是向他们邀宠,或是在他们怀中撒娇卖俏。有的则是将她们拉入怀中,脂粉香混着酒气氤氲。

整个酒楼里楼上楼下到处洋溢着热闹喧哗,秩序井然。

正当徐天几人一边品菜小酌,一副闲谈嬉笑的模样时,忽听酒楼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楼下小二已炸开三长两短的吆喝:“何大人驾到!”

陡然炸开的通传声震得屏风上的鸾凤欲飞。

满座侧目间,只见掌柜急忙上前躬身相迎:“各位让让!”

并吩咐随后小厮:“打起十二分精神,给大人看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酒楼大门处不知何时已经替换为两列玄衣亲卫凛冽开道,腰间弯刀柄上鸽血石灼灼,逼得人群自觉退至廊柱之后。

不多时玄色蟒袍裹着苍老身形踏帘而入,为此人器宇轩昂,鹰视狼顾之貌,两鬓银丝如雪,头戴螭吻玉冠,仪态嵬然,不怒自威,袍角倏地扬起间但觉一股威压袭来,气势凌人。

其后簇拥着几名亲信和一众打扮靓丽的美姬,再后就是一众带刀侍卫。

何大人刚入酒楼,众多堂倌和侍女的列队躬身作揖,立刻引得满楼窃窃私语。

掌柜捧着鎏金狻猊纹香囊抢前两步,缀在何大人旁躬身如虾。

何大人侧身探了一眼,抚须长笑:“老夫不过借贵宝地歇脚,何须如此铺张?”

掌柜满脸堆笑,引着何大人来到了酒楼一处豪华雅轩。

甫到门前,雅轩四周案几座椅纷纷被持刀侍卫被推开,侍卫自动列呈雁行,手握刀柄为墙,环视左右,把食客和雅轩隔离开来。

何大人四顾,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徐天一行所在雅轩,吓得黄筱等人后退半步。

珠帘卷起时,何大人昂然踏进雅轩,隐约可见内躬身站立几人,似是何大人同僚。

一队手持美馔的侍女随即紧随其后进入雅轩伺候。轩内食案上次第陈设八珍玉食,浓香的斟酒声、炙热的佳肴香气弥漫开来。

少倾,酒楼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县令大人驾到!”

“校尉大人也来了!”

只见一行人浩浩荡荡疾步闯入酒楼,为首的正是白泽城县令。他身着紫绶官袍,头戴玉冠,神色匆匆,身后跟随的则是几名本县校尉,都是些膀大腰圆、相貌狰狞的武官。再后就是几名打扮华丽的玉簪妇人相继而至,想必是这些衙吏的娇妻美眷。

看情况何大人大有来头,这些地方衙吏得知何大人驾临,纷纷前来露脸。

一行人进入酒楼后,立刻被堂倌领着,直奔何大人雅轩而去。

待县令等人进去后,雅轩门口便被亲卫们身形遮挡住,无法窥探其内的情况。

正当此时,忽听门口小二唱喏。

“郡守大人到!”

只见一队人马疾步迈入酒楼,当先一人身着绣着朝日云龙图案的玄色官服,头戴玉冠,随从们捧着的描金漆盘却纹丝不动。

待郡守大人进入何大人雅轩后,雅轩内寒暄声渐起。

徐天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忽听阿谀之辞此起彼伏。

“参见太师!”

“卑职给大人请安!”

何大人虚扶。

“郡守客气了!”

似是雅轩内众人落座,在众侍女和贵妇的赔笑声中,雅轩内觥筹交错。

“卑职等敬大人,夙夜为公,实乃国之柱石!”

“食君之禄敢不尽心?”

似是太师仰头抚长须。

“每见贪墨蠹虫,实痛彻心扉啊!”

“大人高风亮节,古今罕有!”

“大人勤政爱民,清正如玉...”

“大人忧国忧民,下官常闻大人案牍劳形,烛火都熬尽了”

...

太师自己也被这番阿谀奉承吹拂得脸上红光满面,推辞之际一片洋洋得意之音:

“诸位过誉。何某不过是尽己本分,为国分忧罢了。食君之禄,敢不尽心”

“今日我等在此,只谈风月,且痛饮几樽?”

雅轩内众人谄笑连连。

似是郡守突然拍手示意,几名年轻侍从端着一只只锦盒入内,手中锦盒雕纹鎏金,暗香浮动。

郡守躬身执礼,笑着对何太师说道:

“微赀之物,但求大人笑纳”

听得何太师假作推辞的声音:

“郡守这是何意?何某岂敢收受如此厚礼”

“大人您就莫推辞了,这算什么?”

郡守执意将锦盒奉上。

说着,他示意随从将锦盒逐一打开示礼:金丝楠木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颗东海水精、玛瑙珊瑚,雅轩被珠光宝气照亮,华彩流转。

众人倒抽冷气间,只听何太师抚须长叹:“颗颗浑圆,触手生温,真乃奇珍也!”

见状,县令和几名校尉也急忙效仿,各自吩咐手下将精美锦盒呈上,一时间心意切切,

县令捧着螺钿匣子手都有些抖:“听闻太师最爱南海鲛珠...下官怎能无一点心意呢?”

何太师目光扫过满案珍玩,抚案长吟:“虽言朝廷积弊难返,幸有诸君赤心可托”

此言一出,满座官吏如饮醍醐,喜笑颜开间,觥筹交错间颂声再起。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忽闻酒楼门口磬铃脆响,小二再次高声唱喏:

“驸马爷驾到!恭迎驸马爷!”

话音未落,朱红蟒袍已映入众人眼帘。朱延钧国字相,浓眉大眼,鸿锦秀金,头戴通天犀角冠,腰悬龙泉宝剑,身后三十赤鸢锐士甲胄铿锵。

见朱延钧率众到来,酒楼内顿时鸦雀无声。众堂倌和侍女慌忙迎上前列队施礼,

“驸马爷!”

“朱将军!”

他今日虽只着一袭常服,但仍难掩其贵冑风仪,身后带刀侍卫,个个面色峻严。

堂倌将朱延钧引向太师的雅轩,楼上楼下食客皆能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雅轩珠帘被侍女高高卷起,朱延钧目光如刀锋掠过众人怔住的表情,当看清满案奇珍时,他冷笑一声:“诸位好雅兴!”

郡守率众慌忙起身,蟒袍扫翻鎏金酒樽:“下官不过...”

话未说完,朱延钧已负手而立:“本将方才在楼外,听得诸君都在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知此刻在食何禄?”

满室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众人面色发青。

郡守捧着的暖玉壶陡然倾斜,十年陈酿泼在波斯地毯上,洇出个蜿蜒血痕。

何勉捻须的手顿了顿,忽而抚案大笑:“延钧你来得正好。”

话音陡转阴沉。

“听闻康阳王府新得了西域宝马和美眷...”

话音未落,朱延钧剑穗上垂落的东珠已砸在青石砖上,轰然如惊雷:

“太师既要查贪墨,何不先清君侧?”

双方气氛难掩尴尬和不入流。

太师何勉略一迟疑,随即谄笑着解释道:

“延钧可真是说笑了。老夫不过是路过在此歇脚而已”

朱延钧冷哼一声,似乎对这个解释不太买账。他上下打量何勉等人,眼神越发不善起来。

此时,郡守见状连忙上前搭话圆场:“朱将军见谅,我等不过是与何大人小酌几杯,替何大人接风”

朱延钧斜睨郡守一眼,森然冷言:“那就更不应如此喧嚷了”

说罢,他冷冷扫视全场,目光如利剑散射四方,无不令在座诸人心惊肉跳。

包厢内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中...

很显然,朱延钧与何勉等人素有嫌隙,绝非同路人。

他的到来,并未对满案的珠宝翡翠发难,显然还留有三分薄面。

楼上楼下的食客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暗自感叹这两股势力在小城里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看来朝中不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掌柜捧着鎏金错玉壶,额头沁汗地挤入雅轩,袍角扫过波斯地毯上的酒渍,躬身打躬道:“小人斗胆请二位大人移步观澜阁,那里备有明前紫雾、黑水鲈鱼,正好配这长秋景致”

说罢朝堂倌使个“千层雪”的眼色,十二名侍女便捧着鎏金银荷叶盘鱼贯而入,盘中冰裂纹琉璃瓶插着半开的魏紫牡丹,暗香浮动间已将满案珍玩遮去大半。

几名精明堂倌上前躬身,毕恭毕敬地为朱延钧与何勉分头引路。

朱延钧剑穗上的东珠在烛火下碎成齑粉,他大步流星踏过泼洒的陈酿,玛瑙珊瑚碎片在玄色官靴下迸溅如星。

何太师捻须的手在袍袖里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招呼手下一同前往。

待众人入了临窗雅轩,朱延钧负手立在雕花窗前,目光掠过城中鳞次栉比的街衢,忽见酒楼下新栽的西域葡萄架下,几匹康阳府邸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打着响鼻。

“朱将军尊安!”

郡守、县令以及校尉陆续捧着热酒走到朱延钧面前,规规矩矩地向他敬酒。

校尉们腰间佩刀与青铜案几相撞,叮当声里,何太师抚须的手终于触到朱延钧投来的目光。

何勉抚须含笑,满面春风地将朱延钧让至上座:“延钧此来恰逢其会,老夫正要与诸君共赏新得的随侯珠”

朱延钧显然对这般奉承见多不怪,他淡淡地说:“何大人,本将粗野,只怕扫了太师的雅兴”

说罢,他拿起面前的酒盏,淡然地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郡守见状,连忙陪笑道:“将军好雅量!”

县令和校尉也随声附和道:“不知将军突然驾临,下官实在有失唐突!”

随即众衙吏给随从使眼色,让其准备厚礼。

朱延钧指尖轻叩案上琉璃酒樽,泠泠声响压过满室颂声:“诸公盛情,本将心领便是”

说罢,他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目光掠过赔笑的众人。

“只是大王三令五申要廉洁奉公,诸君此举,倒叫本将想起王上金口所言‘贪墨者当斩’”

此言一出,满室俱寂。县令捧着的螺钿匣“咔哒”合上,方才堆砌的恭维话尽数卡在滚圆的喉结处。

何勉捻须的手顿了顿,忽而抚案大笑:

“延钧说得妙极!老臣不过是奉了王上的旨意,前来白泽城秉公办事而已。这不,我还顺便慰问了一下当地的朝廷同僚,也算是彼此为朝廷分忧一点琐碎”

朱延钧已起身踱步。他腰间龙泉宝剑轻晃,在烛火中划出冷冽弧光:

“太师此番前来,为公亦为私?”

满室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何勉鬓角银丝如霜。郡守慌忙举壶斟酒,暖玉壶身却在颤抖的掌心迸出蛛网裂纹。

何勉面色一沉,他身后亲随悄然上前半步,腰间弯刀隐现寒芒。

县令见状,忙着为何勉解释道:

“朱将军息怒!同为朝臣,我等尚未做出有失体面之言论事情”

朱延钧斜睨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

“也罢!姑且不论太师到小城为公为私,尔等惶惶然聚集一处,大排筵席,劳师动众,可曾想过会惹人非议?”

校尉见状,连忙帮腔道:

“朱将军明察,我等同为朝臣,岂能有失体统...”

何勉抬手止住,突然换上一副愤慨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他深恶痛绝的事情。

“说来惭愧,老臣为大王殚精竭虑这许多年,为国效命还远远不够!”,何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郡守和县令见状,纷纷表示赞同。

“太师功勋卓著,朝野翘楚!”,郡守连忙躬身。

“正是!正是!”,县令附和着,额头已沁出汗珠。

“太师乃是忠君爱国的典范......”

何勉连连摆手:“老夫那点政绩实在是微不足道”

说着,他望向朱延钧,语气变得更加愤慨激昂起来:“唉!近日前朝余孽在边关伺机作乱可真叫老臣痛心啊!王上分外操劳,寝食俱废...”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朱延钧的表情。

何勉做出一副悲愤的模样,对朱延钧大加吐槽:“朱将军您可知道,左将军最近在围剿乱党时又遭了怎样的狼狈窘境?...”

话锋突然一转,“老臣这一路上可是历尽千辛万苦!”

何勉神色悲戚,愤慨继续说道:

“就在离白泽城不远处,老夫官轿居然遭遇了马匪的拦路抢劫!光天化日之下简直就是穷凶极恶...”

郡守等人闻言色变,“咚”地跪作一片:

“下官该死!”

“卑职疏忽!”

何勉声色俱厉,“要不是老夫机警,只怕早就送了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