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以身犯险
晨光初透棂纱，檐下悬铃犹沾宿露。徐天踱至中庭望见春梅房门扉半开，屋中已看不到黄筱的身影，作为羽林卫探子，在毒性解除之后，想必寅卯交替时分便已悄然入宫复命。他转身嘱咐廊下医女：
“好生照看徐颖她们，药汁凉热要尝过再送。”
玄色衣摆掠过青砖，径直往医馆病房去了。
病房内艾香缭绕，老妪正用葛布擦拭秋月额角。见徐天撩帘而入，忙要起身作礼。徐天虚扶一把，目光落在秋月渐复血色的面庞上：
“令嫒脉象已现和缓，再过几日便可拔除余毒。”
待老妪千恩万谢后，他忽将话锋一转：
“敢问婆婆，城郊花圃中那丛淡蓝野花，可是您亲手栽种？”
老妪捏着葛布巾帕的手骤然收紧，浑浊眼底闪过异色：
“恩公好眼力...那蓝花乃是为贴补家用自行栽种，老身也不知何物。”
她枯枝般的手指搅着被角：
“虽说孽种凶相，偏生达官贵人们爱它异香惑人，每逢花季总要重金求购。”
徐天一怔，急忙追问：
“请老人家赐教，此花为何如此好卖？“”
老妪忽然凑近两步，环顾左右，腐叶般的气息喷在徐天襟前：
“恩公不知，这花苞里的异香氤氲开来，能令人意乱情迷，置身于缭乱的梦境之中，京城贵人趋之若鹜！”
徐天不由得心头一紧。看来之前姑娘们的中毒症状，正是吸入了这种花香所致！
“这样的话，它何以会成为那等人手中的消遣玩物？岂不是太过危险了？”
徐天质疑道。
“这自是因为它亦有另一种...用处。”
老妪银发散落如霜：
“老身只知此花熬作药汤能勾情引思，堪称是最好的媚药。”
徐天恍然，原来京城上流便是将这淡蓝色花视为秘宝，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消遣之物。
“多谢老人家指点迷津！”
徐天若有所思，遂告辞老妪。
晨光熹微，晨辉笼罩着书房，徐天疲惫地合上最后一卷羊皮古卷，面露些许失望之色。旁边负责翻页的两医女玉儿和小翠安静的看着主人。
然而尽管翻阅了大量的古籍残本，他仍然没有找到多少关于这种罕见怪异之物的有用记载。
除了在一卷破损的古卷上，隐约提及了一种“双修合体”之法之外，其余处几乎付之阙如。徐天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檐下窗棂震颤，传来医女们晨起操练的佩刀相击声。
尽管徐颖她们还没康复，这些医女还是很自觉的列队开始比划。就在这时，他突然灵光一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意外的蛛丝马迹！
“莫非...那个惊扰京城三公九卿闺房的连环作祟案，同样也与这淡蓝色花有着某种关联？”
徐天喃喃自语，神色如香炉青烟悠长。那个神秘窃贼，几乎将整个京城上上下下权贵之家吓得魂不附体。难道他所盗窃的物品，就是这种噬情毒物？
正当徐天心神纠结于淡蓝色花蕊之事时，门童女提着裙裾跑进来，面色有些局促不安：
“主人，不好了！巷里停了辆八宝香车，看似入内求医，却踯躅不前，半个时辰仍旧徘徊...”
徐天一怔：
“登门而不入，莫非有苦衷！”
他当即起身，率医女一同前往探个究竟。
穿过屏门，走出养心斋。只见长街壁影下果然停驻着一辆金螭银绦朱轮华毂，朝阳映得车顶錾银鸾鸟流光溢彩，茜纱帷幔垂掩的车厢内隐有沉水香氤氲，徐天目光掠过帘边露出的半截缠枝牡丹纹广袖——这般规制，非天潢贵胄便是簪缨世族。
徐天心里一动迎了上前，走到那车舆七步外躬身执平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只见那茜纱车帘拂动，微微掀开一缝，鎏金护甲的葱白皓腕探出间，一双黛眉间略带三分忧，深似寒潭的秋水瞳撞上徐天的目光，似在上下打量。
“阁下…便是这杏林馆主理？”
朱唇轻启时软糯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正是，”
徐天恭敬地答道：
“正是！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夫人但说无妨。”
那车帘之后，女子似乎沉默了片刻，车内有玉珏相击的碎响：
“如此…便劳良医费心...。”
水绿广袖倏地收回，裙摆窸窣。
车驾旁侍婢轻启绣帘，但见车厢内金丝楠木雕花四壁流光，瑞脑香雾缭绕间，一袭华贵锦衣女子正含羞低眉垂眼，香腮酡红，显是个极为娇俏的贵妇人。
妇人起身后，搭着婢女递来的手背盈盈落地，在一众奴婢的簇拥下，妇人略整珠翠后忽而抬眸瞥了瞥徐天。
徐天会意躬身道：
“夫人是否需要暂避外人的耳目？”
只见那妇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羞怯而感激。徐天会意，当即在前引路将众人导入养心斋，穿过垂花门，将那位贵妇领入书房旁边的雅居。
贵妃甫入雅居，见是雅致清静之所，屋内陈设一应俱全，遂大感放心。双方落座后，妇人斟酌着开口，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徐天会意，上前在她侧坐，祥和地注视着她：
“鄙人这里尚有一些浅见，可助夫人您排解心头之忧。”
遂挥退左右，独留玉儿和小翠。贵妇人迟疑片刻，终带笑意，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其实...妾身有事相求。妾身与夫君合卺已经有年余，可一直...一直尚未有孕的征兆。夫君年岁也不小了，家中的长辈都在盼着妾身有弄璋弄瓦之喜...”
她说到这里，眼中划过一丝黯然。徐天了然于心，不禁微微点头。妇人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所以妾身走投无路，只能寻求那种...那种闺间秘传的‘媚药’。”
她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轻声道：
“妾身实在是...太想给夫家续一个香火...”
话音未落，云鬓间衔珠凤钗的流苏已乱。
徐天久久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注视着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尚不知夫人所言'媚药'为何物，不过就鄙人所知，但凡'媚药'皆为反噬极大之物，服用者轻则气血逆行，重则戕伐根本...”
他顿了顿，神色缓和：
“夫人可曾想过另辟蹊径...”
贵妇人听了徐天所言，脸上泛起一丝难堪的神色。她斟酌着言辞，继续说道：
“良医所言妾身略知一二，只是妾身惶恐，承千钧，纵然一时的荒唐，也实在不得而已而为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惶之色。贵妇咬了咬唇，羞愧难当，继续道：
“...前阵子...有一个不速之客，曾在夜里骚扰入妾身闺房...”
徐天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贵妇人羞涩万分，不住掩面，终于轻轻道来：
“那...那夜已是午夜时分，幸好妾身护院发现及时，方才免遭其害...”
她说到这里，娇躯一阵轻颤，显是心有余悸。
徐天听罢，脸色阴晴不定，遂问道：
“夫人当时，可有留意那人的长相？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出一二。”
只见贵妇人羞愧难当地掩面低垂，半晌才小声道：
“当...当时情况骇然，妾身惟恐遭了那贼人毒手，哪里还顾得上去留心他的模样...只依稀看见，那人手臂上，似乎有一个...一个类似青花的纹身印记...”
徐天一怔，眉头紧锁。青花...又是青花印记？莫非...莫非那贼人竟然是水潭边那人？！徐天转念一想，沉声问道：
“夫人可记得那媚药的样子？”
贵妇掩面低声道：
“那媚药乃是一个达官贵人都知道的王宫内侍所赠，实乃一株蓝色的花朵。”
“蓝色的花？”
徐天吃了一惊，遂转身从书房取来匣子。
“夫人可认得此物？”
徐天从匣中取出从苗圃带回来的那淡蓝色花蕊。
“正是此物！”
贵妇掩面惊呼，瞬间耳根红透：
“此物还有个名称，叫寂寞花。”
贵妇俏脸酡红，双眸迷离，据实相告。
从贵妇的所言中，徐天顿时心有所悟，明白了事情的七七八八。这寂寞花其实在京城上层中私下流传甚久，只是不为老妪等低阶层所知晓，她们只当是寻常蓝花栽种和摘取，有不小的收入，甚至连花名都不曾知晓，以至于秋月这类年轻女子被其所毒害。
若非贵妇及时告知，徐天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知晓此花的奥秘。知道了缘由，徐天遂针对性的开具了解毒良方，交给身旁的医女细细熬制。
不多时，一碗浓郁带着清香的药汤被医女端了上来。在徐天和众医女的瞩目下，贵妇喝下最后一滴汤药。片刻之后，贵妇的面色逐渐好转，贵妇惊喜交加：
“这指尖...竟能觉出冷暖了！”
辞行时，徐天细细叮嘱饮食禁忌，贵妇听完螓首微点，起身敛衽施礼，千恩万谢之后，在一众婢女的簇拥下姗然离去。
根据贵妇所言，徐天遂逐一为妻妾和春梅、夏莲重新开方，煎药服用。三剂汤药轮番灌下，徐颖、倩儿、春梅和夏莲陆续在日内悉数好转。
徐天也抽空看望了滞留在医馆的老妪和秋月，看着症状已经减轻不少，由于长久和寂寞花相处，毒性叠加，完全解毒尚需时日。
徐天心想得尽快找到此花的解药才行，不仅是为了招揽医馆生意，更多是出于医者的天性和对医道至理的渴求。回到书房后，徐天从匣子里拿起些许枯萎的寂寞花，仔细打量起来。猛地，徐天突然想起一句古训：
“毒物之地，必有伴生克物。”
徐天顿时豁然开朗，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徐天越想越是心旌摇曳，突突直跳。他立即起身，匆匆走出书房，唤来柳如烟、杨玉莲，吩咐她们守好家，料理好医馆的一切事务。
众人得知主子欲再次亲赴郊外那座奇花异草的苗圃，寻找寂寞花的克物时，一时皆俱惊慌之色。
“主人，又要去那鬼地方，岂不是太过危险了？”
夏莲等人连忙上前劝阻。
“放心吧，爷定会万分小心。”
徐天安抚道：
“那苗圃内寂寞花毒盘踞，若是你们同行，反而更加凶险。”
众医女听了，只得万分不舍地点了点头。
她们无一不是亲眼见了花毒肆虐，如今见他孤身外出，当真别有一番惴惴不安之意。众医女送出养心斋，敛袵道别，眼看着徐天背影渐隐入长街柳色中。
徐天单骑离开车水马龙的城门，循着郊外那驿道土路缓缓前行。这会儿已是正午时分，骄阳似火，青玉冠被熨得发烫。道路越走越坑坑凹凹，越过白石沙路面这一段，再往前就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日头高悬，花絮翻飞，蝉鸣不绝。徐天立于马上扇了扇衣袍，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环视四周，只见道旁树林间绿叶发亮，迎面吹来松节的清香，骑行数里之后，转过一个小山包，忽见一道彩虹架在前方，闻水流轰鸣声渐响！又来到了那汪清澈的小潭，瀑布落下时溅起水雾氤氲，临近时遍体凉意。
“正好在此小歇片刻。”
徐天喃喃自语，遂策马前行来到潭边。他翻身下鞍，解开衣衫，纵身跃入潭水之中，清凉的水花吸去一身炙热。他在水中畅游了一会，阵阵碧波冲击着面庞，只觉神清气爽。
恰不远处有几个垂髫小童骑着水牛经过，看见他如此模样，顿时脆生生地嚷起来：
“青竹竿，白莲藕，潭里藏着光腚猴！”
循声望去，几个小童在牛背上已笑作一团。
又过了一刻，潭边便响起孩童们的嬉闹声，几个浑身晒得黝黑的小童扑通跳下水去，在水里游弋如浪里白条。
当新柳抚过粼粼碧波时，浮光掠影里浮起儿时沉淀——城隍庙后塘凫水的小伙伴，扎着冲天辫踩过新泥撞进心头。
这不由得他泛起一些复杂的思绪，斯人已去，唯留桃花潭水笑春风。
竟叫他无端生出些延续血脉的念想。是啊，或许一男半女，陪伴左右——春日里教他折竹哨，夏夜里带他逮流萤...
徐天重新穿戴整齐，策马离开水潭，继续前往苗圃赶去。
不多时，苗圃所在的山丘已遥遥在望，再一次见到那方向阳的山坡上，那片迷人的花海时，此刻正被骄阳宠得整个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成片的奇花绽放，姹紫嫣红，成群的蜂蝶赶集似的忙碌着。
徐天滚鞍下马，牵马前行，不多时便来到苗圃一角。
观察一阵后，决定在附近碰碰运气。
徐天把马匹栓好之后，用脚拨开草丛，趟过层层花丛，来到那块淡蓝色花田——这片都是妖冶致幻的寂寞花！徐天伏在花垄间，拨开土块，踏平枯茬，只见蚯蚓在翻起的泥块上滚落，花茎上蚁群正搬运着花蕊，蟋蟀四跳映入眼帘。
徐天佝腰翻找了一阵，并未发现与寂寞花不同的植株。
“不该啊！”
他直起身，扶额间弹掉指间黏着的半片腐叶。
不出意外的话，这片蓝色的花地里应该有伴生克物，可翻遍三垄花田，并未发现别的花束或草茎，莫非是老妪她们给花田松土时一并给铲除了？
田埂上马儿喷着鼻息，蹄子刨地，摇头甩尾驱赶蝇虫。他回想妻妾和医女中毒后，胡乱踩踏间，或许无意之中毁掉了一些植株。
眼下苗圃渐生紫烟，蓝色氤氲，要寻的植株近乎销声匿迹，他有些心不甘。
稍事休憩后，徐天转到田埂上翻找，这田埂处农人从不施肥，杂草丛生，向来少有药草，徐天并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趁着临走之际再找找。
阳光毒辣，徐天挥汗如雨，后背热气蒸腾，衣衫早已湿透。当他踩过一片倒伏的狗尾草，田埂背阴处几簇生得格外肥硕的茅草攫住视线。
徐天翻开其中一簇野草，就看到茅草间镶砌艳丽的花丛，几株奇特植株隐匿其中、若隐若现白萼随风招摇！这些神奇的植株倒像是专候有缘人，现出身形。
徐天心中激动莫名，小心摘取下这罕见之物，面露喜色。王天不负有心人！激动之余，徐天暗忖，既有寂寞花，这种伴生寂寞花的植株就叫无情草吧，他喃喃自语，随即将这株药草装入袖中，不多时又在附近陆陆续续发现十几株，这让他倍感欣慰。
徐天顺手采摘了一些寂寞花一并带回去研究，收集得差不多之后，他离开苗圃，踏上归途。
就在快要踏出苗圃之际，一脚踩到茅草丛中，顿觉身子一陷。
还以为是踩到了枯草腐叶的凹底，待欲直起身时，才陡觉浑身酸软。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再一次强行直起身子时，一阵眩晕直叫他两眼发黑，差点扑倒，耳畔响起了嘶嘶轰鸣声。
“不是吧，贫血症状？这弱冠的年华怎么可能出现如此离谱的事情？”
他骂骂咧咧的准备爬起来，却手脚一软，再次摔倒。
他委顿在苗圃中的一块草坪上坐了下来，慢慢让眩晕感消失。他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中毒了。
这两日进入这片淡蓝色寂寞花丛时，都是医女们中招，他并未有任何中毒的征兆。这花毒似乎只对途经的妇人产生催情的燥热之苦。可对于男儿来说，似乎并无大碍。
难道是自己这次太过贪婪，摘取了过多的寂寞花，竟然也会对身体造成反噬？
徐天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心念电转间，决定暂时离开此处，无奈浑身无力，无法抽身。
再度尝试几次之后，他没法站立。
随着那如棍棒敲顶的眩晕一圈又一圈的袭来，感觉指尖都逐渐麻木，忽然，他猛然醒悟过来，莫非和自己在那汪清澈的潭水中游泳有关？
当时只顾着一时凉爽，莫非是舒张的毛孔为这些寂寞花毒打开了方便之门？想到这里，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强烈的恶心袭来。
“唾！呵..竟然...如此..糊涂...”
徐天无力地喃喃自语，没料到这花毒性迅猛无比，短短数息间便让徐天手臂麻木，全身如陷浆糊动弹不得，如今体亲身会到了医女们中毒时的无力感，即便用尽力气也不能移动分毫，这情形急人又羞人。
一刻钟之后，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无数彩衣在他四周飘荡，
徐颖高贵典雅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优雅地像是池中的一朵芙蓉。
紧接着，夏莲和黄翔相互依偎的倩影也浮现出来，娇俏可人。
再往后，就连倩儿、黄筱等数位女子身影，也在徐天眼中一一掠过，交叠在一起。她们或是在身侧彷徨流连，或是在对徐天招手。
徐天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朦胧奇境之中，而这些或妻或妾或医女，百般信赖自己的人，正围成一圈俯瞰倒下的自己，俱是含笑凝睇，向他招手！
“大家...都来了？快...出去...这里危险....”
徐天艰难地想要出声警示，可舌根不听使唤，竟发不出半点话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游离，如此近又如此远。心海间重压越来越强，以至于灵台中的白光在一点点被抽离，神识逐渐被暗黑吞噬，渐渐缩成一个点，最终，光点也彻底消失。
徐天没撑到最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听到自己倒下时后脑磕到顽石发出的闷响，耳边传来了天地间最后的绝唱——花海摇曳的风声，如歌似泣。
“好生照看徐颖她们，药汁凉热要尝过再送。”
玄色衣摆掠过青砖，径直往医馆病房去了。
病房内艾香缭绕，老妪正用葛布擦拭秋月额角。见徐天撩帘而入，忙要起身作礼。徐天虚扶一把，目光落在秋月渐复血色的面庞上：
“令嫒脉象已现和缓，再过几日便可拔除余毒。”
待老妪千恩万谢后，他忽将话锋一转：
“敢问婆婆，城郊花圃中那丛淡蓝野花，可是您亲手栽种？”
老妪捏着葛布巾帕的手骤然收紧，浑浊眼底闪过异色：
“恩公好眼力...那蓝花乃是为贴补家用自行栽种，老身也不知何物。”
她枯枝般的手指搅着被角：
“虽说孽种凶相，偏生达官贵人们爱它异香惑人，每逢花季总要重金求购。”
徐天一怔，急忙追问：
“请老人家赐教，此花为何如此好卖？“”
老妪忽然凑近两步，环顾左右，腐叶般的气息喷在徐天襟前：
“恩公不知，这花苞里的异香氤氲开来，能令人意乱情迷，置身于缭乱的梦境之中，京城贵人趋之若鹜！”
徐天不由得心头一紧。看来之前姑娘们的中毒症状，正是吸入了这种花香所致！
“这样的话，它何以会成为那等人手中的消遣玩物？岂不是太过危险了？”
徐天质疑道。
“这自是因为它亦有另一种...用处。”
老妪银发散落如霜：
“老身只知此花熬作药汤能勾情引思，堪称是最好的媚药。”
徐天恍然，原来京城上流便是将这淡蓝色花视为秘宝，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消遣之物。
“多谢老人家指点迷津！”
徐天若有所思，遂告辞老妪。
晨光熹微，晨辉笼罩着书房，徐天疲惫地合上最后一卷羊皮古卷，面露些许失望之色。旁边负责翻页的两医女玉儿和小翠安静的看着主人。
然而尽管翻阅了大量的古籍残本，他仍然没有找到多少关于这种罕见怪异之物的有用记载。
除了在一卷破损的古卷上，隐约提及了一种“双修合体”之法之外，其余处几乎付之阙如。徐天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檐下窗棂震颤，传来医女们晨起操练的佩刀相击声。
尽管徐颖她们还没康复，这些医女还是很自觉的列队开始比划。就在这时，他突然灵光一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意外的蛛丝马迹！
“莫非...那个惊扰京城三公九卿闺房的连环作祟案，同样也与这淡蓝色花有着某种关联？”
徐天喃喃自语，神色如香炉青烟悠长。那个神秘窃贼，几乎将整个京城上上下下权贵之家吓得魂不附体。难道他所盗窃的物品，就是这种噬情毒物？
正当徐天心神纠结于淡蓝色花蕊之事时，门童女提着裙裾跑进来，面色有些局促不安：
“主人，不好了！巷里停了辆八宝香车，看似入内求医，却踯躅不前，半个时辰仍旧徘徊...”
徐天一怔：
“登门而不入，莫非有苦衷！”
他当即起身，率医女一同前往探个究竟。
穿过屏门，走出养心斋。只见长街壁影下果然停驻着一辆金螭银绦朱轮华毂，朝阳映得车顶錾银鸾鸟流光溢彩，茜纱帷幔垂掩的车厢内隐有沉水香氤氲，徐天目光掠过帘边露出的半截缠枝牡丹纹广袖——这般规制，非天潢贵胄便是簪缨世族。
徐天心里一动迎了上前，走到那车舆七步外躬身执平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只见那茜纱车帘拂动，微微掀开一缝，鎏金护甲的葱白皓腕探出间，一双黛眉间略带三分忧，深似寒潭的秋水瞳撞上徐天的目光，似在上下打量。
“阁下…便是这杏林馆主理？”
朱唇轻启时软糯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正是，”
徐天恭敬地答道：
“正是！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夫人但说无妨。”
那车帘之后，女子似乎沉默了片刻，车内有玉珏相击的碎响：
“如此…便劳良医费心...。”
水绿广袖倏地收回，裙摆窸窣。
车驾旁侍婢轻启绣帘，但见车厢内金丝楠木雕花四壁流光，瑞脑香雾缭绕间，一袭华贵锦衣女子正含羞低眉垂眼，香腮酡红，显是个极为娇俏的贵妇人。
妇人起身后，搭着婢女递来的手背盈盈落地，在一众奴婢的簇拥下，妇人略整珠翠后忽而抬眸瞥了瞥徐天。
徐天会意躬身道：
“夫人是否需要暂避外人的耳目？”
只见那妇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羞怯而感激。徐天会意，当即在前引路将众人导入养心斋，穿过垂花门，将那位贵妇领入书房旁边的雅居。
贵妃甫入雅居，见是雅致清静之所，屋内陈设一应俱全，遂大感放心。双方落座后，妇人斟酌着开口，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徐天会意，上前在她侧坐，祥和地注视着她：
“鄙人这里尚有一些浅见，可助夫人您排解心头之忧。”
遂挥退左右，独留玉儿和小翠。贵妇人迟疑片刻，终带笑意，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其实...妾身有事相求。妾身与夫君合卺已经有年余，可一直...一直尚未有孕的征兆。夫君年岁也不小了，家中的长辈都在盼着妾身有弄璋弄瓦之喜...”
她说到这里，眼中划过一丝黯然。徐天了然于心，不禁微微点头。妇人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所以妾身走投无路，只能寻求那种...那种闺间秘传的‘媚药’。”
她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轻声道：
“妾身实在是...太想给夫家续一个香火...”
话音未落，云鬓间衔珠凤钗的流苏已乱。
徐天久久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注视着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尚不知夫人所言'媚药'为何物，不过就鄙人所知，但凡'媚药'皆为反噬极大之物，服用者轻则气血逆行，重则戕伐根本...”
他顿了顿，神色缓和：
“夫人可曾想过另辟蹊径...”
贵妇人听了徐天所言，脸上泛起一丝难堪的神色。她斟酌着言辞，继续说道：
“良医所言妾身略知一二，只是妾身惶恐，承千钧，纵然一时的荒唐，也实在不得而已而为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惶之色。贵妇咬了咬唇，羞愧难当，继续道：
“...前阵子...有一个不速之客，曾在夜里骚扰入妾身闺房...”
徐天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贵妇人羞涩万分，不住掩面，终于轻轻道来：
“那...那夜已是午夜时分，幸好妾身护院发现及时，方才免遭其害...”
她说到这里，娇躯一阵轻颤，显是心有余悸。
徐天听罢，脸色阴晴不定，遂问道：
“夫人当时，可有留意那人的长相？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出一二。”
只见贵妇人羞愧难当地掩面低垂，半晌才小声道：
“当...当时情况骇然，妾身惟恐遭了那贼人毒手，哪里还顾得上去留心他的模样...只依稀看见，那人手臂上，似乎有一个...一个类似青花的纹身印记...”
徐天一怔，眉头紧锁。青花...又是青花印记？莫非...莫非那贼人竟然是水潭边那人？！徐天转念一想，沉声问道：
“夫人可记得那媚药的样子？”
贵妇掩面低声道：
“那媚药乃是一个达官贵人都知道的王宫内侍所赠，实乃一株蓝色的花朵。”
“蓝色的花？”
徐天吃了一惊，遂转身从书房取来匣子。
“夫人可认得此物？”
徐天从匣中取出从苗圃带回来的那淡蓝色花蕊。
“正是此物！”
贵妇掩面惊呼，瞬间耳根红透：
“此物还有个名称，叫寂寞花。”
贵妇俏脸酡红，双眸迷离，据实相告。
从贵妇的所言中，徐天顿时心有所悟，明白了事情的七七八八。这寂寞花其实在京城上层中私下流传甚久，只是不为老妪等低阶层所知晓，她们只当是寻常蓝花栽种和摘取，有不小的收入，甚至连花名都不曾知晓，以至于秋月这类年轻女子被其所毒害。
若非贵妇及时告知，徐天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知晓此花的奥秘。知道了缘由，徐天遂针对性的开具了解毒良方，交给身旁的医女细细熬制。
不多时，一碗浓郁带着清香的药汤被医女端了上来。在徐天和众医女的瞩目下，贵妇喝下最后一滴汤药。片刻之后，贵妇的面色逐渐好转，贵妇惊喜交加：
“这指尖...竟能觉出冷暖了！”
辞行时，徐天细细叮嘱饮食禁忌，贵妇听完螓首微点，起身敛衽施礼，千恩万谢之后，在一众婢女的簇拥下姗然离去。
根据贵妇所言，徐天遂逐一为妻妾和春梅、夏莲重新开方，煎药服用。三剂汤药轮番灌下，徐颖、倩儿、春梅和夏莲陆续在日内悉数好转。
徐天也抽空看望了滞留在医馆的老妪和秋月，看着症状已经减轻不少，由于长久和寂寞花相处，毒性叠加，完全解毒尚需时日。
徐天心想得尽快找到此花的解药才行，不仅是为了招揽医馆生意，更多是出于医者的天性和对医道至理的渴求。回到书房后，徐天从匣子里拿起些许枯萎的寂寞花，仔细打量起来。猛地，徐天突然想起一句古训：
“毒物之地，必有伴生克物。”
徐天顿时豁然开朗，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徐天越想越是心旌摇曳，突突直跳。他立即起身，匆匆走出书房，唤来柳如烟、杨玉莲，吩咐她们守好家，料理好医馆的一切事务。
众人得知主子欲再次亲赴郊外那座奇花异草的苗圃，寻找寂寞花的克物时，一时皆俱惊慌之色。
“主人，又要去那鬼地方，岂不是太过危险了？”
夏莲等人连忙上前劝阻。
“放心吧，爷定会万分小心。”
徐天安抚道：
“那苗圃内寂寞花毒盘踞，若是你们同行，反而更加凶险。”
众医女听了，只得万分不舍地点了点头。
她们无一不是亲眼见了花毒肆虐，如今见他孤身外出，当真别有一番惴惴不安之意。众医女送出养心斋，敛袵道别，眼看着徐天背影渐隐入长街柳色中。
徐天单骑离开车水马龙的城门，循着郊外那驿道土路缓缓前行。这会儿已是正午时分，骄阳似火，青玉冠被熨得发烫。道路越走越坑坑凹凹，越过白石沙路面这一段，再往前就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日头高悬，花絮翻飞，蝉鸣不绝。徐天立于马上扇了扇衣袍，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环视四周，只见道旁树林间绿叶发亮，迎面吹来松节的清香，骑行数里之后，转过一个小山包，忽见一道彩虹架在前方，闻水流轰鸣声渐响！又来到了那汪清澈的小潭，瀑布落下时溅起水雾氤氲，临近时遍体凉意。
“正好在此小歇片刻。”
徐天喃喃自语，遂策马前行来到潭边。他翻身下鞍，解开衣衫，纵身跃入潭水之中，清凉的水花吸去一身炙热。他在水中畅游了一会，阵阵碧波冲击着面庞，只觉神清气爽。
恰不远处有几个垂髫小童骑着水牛经过，看见他如此模样，顿时脆生生地嚷起来：
“青竹竿，白莲藕，潭里藏着光腚猴！”
循声望去，几个小童在牛背上已笑作一团。
又过了一刻，潭边便响起孩童们的嬉闹声，几个浑身晒得黝黑的小童扑通跳下水去，在水里游弋如浪里白条。
当新柳抚过粼粼碧波时，浮光掠影里浮起儿时沉淀——城隍庙后塘凫水的小伙伴，扎着冲天辫踩过新泥撞进心头。
这不由得他泛起一些复杂的思绪，斯人已去，唯留桃花潭水笑春风。
竟叫他无端生出些延续血脉的念想。是啊，或许一男半女，陪伴左右——春日里教他折竹哨，夏夜里带他逮流萤...
徐天重新穿戴整齐，策马离开水潭，继续前往苗圃赶去。
不多时，苗圃所在的山丘已遥遥在望，再一次见到那方向阳的山坡上，那片迷人的花海时，此刻正被骄阳宠得整个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成片的奇花绽放，姹紫嫣红，成群的蜂蝶赶集似的忙碌着。
徐天滚鞍下马，牵马前行，不多时便来到苗圃一角。
观察一阵后，决定在附近碰碰运气。
徐天把马匹栓好之后，用脚拨开草丛，趟过层层花丛，来到那块淡蓝色花田——这片都是妖冶致幻的寂寞花！徐天伏在花垄间，拨开土块，踏平枯茬，只见蚯蚓在翻起的泥块上滚落，花茎上蚁群正搬运着花蕊，蟋蟀四跳映入眼帘。
徐天佝腰翻找了一阵，并未发现与寂寞花不同的植株。
“不该啊！”
他直起身，扶额间弹掉指间黏着的半片腐叶。
不出意外的话，这片蓝色的花地里应该有伴生克物，可翻遍三垄花田，并未发现别的花束或草茎，莫非是老妪她们给花田松土时一并给铲除了？
田埂上马儿喷着鼻息，蹄子刨地，摇头甩尾驱赶蝇虫。他回想妻妾和医女中毒后，胡乱踩踏间，或许无意之中毁掉了一些植株。
眼下苗圃渐生紫烟，蓝色氤氲，要寻的植株近乎销声匿迹，他有些心不甘。
稍事休憩后，徐天转到田埂上翻找，这田埂处农人从不施肥，杂草丛生，向来少有药草，徐天并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趁着临走之际再找找。
阳光毒辣，徐天挥汗如雨，后背热气蒸腾，衣衫早已湿透。当他踩过一片倒伏的狗尾草，田埂背阴处几簇生得格外肥硕的茅草攫住视线。
徐天翻开其中一簇野草，就看到茅草间镶砌艳丽的花丛，几株奇特植株隐匿其中、若隐若现白萼随风招摇！这些神奇的植株倒像是专候有缘人，现出身形。
徐天心中激动莫名，小心摘取下这罕见之物，面露喜色。王天不负有心人！激动之余，徐天暗忖，既有寂寞花，这种伴生寂寞花的植株就叫无情草吧，他喃喃自语，随即将这株药草装入袖中，不多时又在附近陆陆续续发现十几株，这让他倍感欣慰。
徐天顺手采摘了一些寂寞花一并带回去研究，收集得差不多之后，他离开苗圃，踏上归途。
就在快要踏出苗圃之际，一脚踩到茅草丛中，顿觉身子一陷。
还以为是踩到了枯草腐叶的凹底，待欲直起身时，才陡觉浑身酸软。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再一次强行直起身子时，一阵眩晕直叫他两眼发黑，差点扑倒，耳畔响起了嘶嘶轰鸣声。
“不是吧，贫血症状？这弱冠的年华怎么可能出现如此离谱的事情？”
他骂骂咧咧的准备爬起来，却手脚一软，再次摔倒。
他委顿在苗圃中的一块草坪上坐了下来，慢慢让眩晕感消失。他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中毒了。
这两日进入这片淡蓝色寂寞花丛时，都是医女们中招，他并未有任何中毒的征兆。这花毒似乎只对途经的妇人产生催情的燥热之苦。可对于男儿来说，似乎并无大碍。
难道是自己这次太过贪婪，摘取了过多的寂寞花，竟然也会对身体造成反噬？
徐天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心念电转间，决定暂时离开此处，无奈浑身无力，无法抽身。
再度尝试几次之后，他没法站立。
随着那如棍棒敲顶的眩晕一圈又一圈的袭来，感觉指尖都逐渐麻木，忽然，他猛然醒悟过来，莫非和自己在那汪清澈的潭水中游泳有关？
当时只顾着一时凉爽，莫非是舒张的毛孔为这些寂寞花毒打开了方便之门？想到这里，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强烈的恶心袭来。
“唾！呵..竟然...如此..糊涂...”
徐天无力地喃喃自语，没料到这花毒性迅猛无比，短短数息间便让徐天手臂麻木，全身如陷浆糊动弹不得，如今体亲身会到了医女们中毒时的无力感，即便用尽力气也不能移动分毫，这情形急人又羞人。
一刻钟之后，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无数彩衣在他四周飘荡，
徐颖高贵典雅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优雅地像是池中的一朵芙蓉。
紧接着，夏莲和黄翔相互依偎的倩影也浮现出来，娇俏可人。
再往后，就连倩儿、黄筱等数位女子身影，也在徐天眼中一一掠过，交叠在一起。她们或是在身侧彷徨流连，或是在对徐天招手。
徐天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朦胧奇境之中，而这些或妻或妾或医女，百般信赖自己的人，正围成一圈俯瞰倒下的自己，俱是含笑凝睇，向他招手！
“大家...都来了？快...出去...这里危险....”
徐天艰难地想要出声警示，可舌根不听使唤，竟发不出半点话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游离，如此近又如此远。心海间重压越来越强，以至于灵台中的白光在一点点被抽离，神识逐渐被暗黑吞噬，渐渐缩成一个点，最终，光点也彻底消失。
徐天没撑到最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听到自己倒下时后脑磕到顽石发出的闷响，耳边传来了天地间最后的绝唱——花海摇曳的风声，如歌似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