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医女中毒
徐天看在眼里，不由得会意，示意一干人跟上了黄筱，很快便离了城门，行至护城河外半里干涸的白沙河。
“公子，失礼了。”
黄筱见四下无人，翻身下鞍，这才朝敛衽施礼解释道：
“近来京城出了乱子，有不法之徒在城中作案，吓坏了不少王亲国戚。有三公九卿府中的妻小遭到了劫掠，惨不堪言。朝堂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太子命奴家等探子出城巡查，伺机缉拿。”
徐天听罢，顿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京城出了这等大乱子，也难怪风声鹤唳。
黄筱催马前行：
“公子且随奴家前行，待奴家会会同僚。”
众人跟随黄筱的引路，很快便离开了城郭，车辕碾过满地花絮，来到另一处郊野稀疏树林下。
徐天将车舆停在一处林间小路旁，随后便是有几名羽林卫探子飞快赶到，与黄筱在古槐下密语。待黄筱策马归来，鬓边已沾上古槐新叶：
“同僚们已往贼窝去了，公子若不弃，容奴家随行护卫。”
黄筱对徐天低声说道。徐天闻言颔首，黄筱加入徐天一行，缀在后头，众人重新上路，车队方转入林道，煦风倒卷车帘。
春梅抬头正撞见黄筱笑盈盈探进半张芙蓉面，惊喜随之炸响，两个丫头当即凑作一团，从滚刀阵法说到新制的桂花头油，银铃般的话语惹起道旁田埂上低头吃草的老黄牛，抬头聆听了一会车厢里的笑语。
不多时，四个丫头便和黄筱相处得情同姐妹，一路盯着徐天摇摇晃晃的马尾，肆意对马上之人评头论足，这可是姑娘们的拿手好菜，而前行队首的徐天可不知车厢里的秘密，连老妪都觉年轻时尚不及姑娘们七分活力——这几个疯丫头撒起欢来野得很，疯言疯语在车厢内、田野里绽放，这可不像平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随着姑娘们肆意嬉闹，转眼间，林间小径已然越行越窄，很快便是来到了一处茂密的丛林前，眼前突兀而现出了一汪清澈的潭水，青苔斑驳的山石错落其间，四周青翠欲滴，景致清幽。
“姐妹们，那里还有个瀑布呢！”
只听得倩儿惊喜失声。众人循声望去，越过遮挡视线的林木，果见潭上有一汪白练倾泻而下，水气氤氲中，飞珠溅玉，在日头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等几人顿时双眸放亮，显是想下水嬉戏解乏。只有黄筱神色依旧，显然对秘境风光早已司空见惯。徐天落在后面，催马跟上。
他目光扫视着周遭的景致，最终却是停留在那瀑布之后的一片阴暗处，那黑漆漆的阴影间若隐若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徘徊窥伺。
黄筱滚落马鞍，四女下车嬉闹，准备赤足玩水。
“姑娘们，稍候片刻，容某先行打探。”
徐天突然吩咐了一句，纵马穿行在丛林之中，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就众女在潭边雀跃之际，瀑布后方突然传来异响，但见水帘轰然炸裂，一道黑影宛若游鱼般破开水帘，衣袍翻卷如夜枭展翼，几个起落间已踏波掠过十丈清潭，转瞬来到众女面前。
黄筱最先发现黑影掠来，待及近前，竟是一精瘦男子，面容枯槁，长发凌乱，双目炯炯有神。黄筱不及多想抽出弯刀朝那黑影劈出，只见他在半空中卷了个百足翻身，手执一把黑亮利刃。
黄筱一刀劈空，那黑影直接越过黄筱头顶，直取其后众女面门。
“何方妖人！”
春梅娇咤一声，飞身上前阻挡，一刀竖劈，当空划出一道劲风。
只听“啪”的一声，竟是将那黑衣人在半空一刀截住。
那黑影借力拔高身形，一脚踹向春梅腰间。春梅不及多虑，猛地一拧身，堪堪避开擦肩而过那一脚，却不料腰间被黑影利刃带到，猝不及防之下，竟已溅出一缕腥红的血雾。
见一招得手，那人大喜过望，双手一翻便暴出数把利刃幻影，直扑倩儿和夏莲，恍如金蛇狞舞，杀意凛然。
“这...这究竟是何人？！”
倩儿和夏莲尽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数变。
春梅跌坐岩畔时，徐颖扑到众人面前，藕臂一展，挺身护住身后的夏莲和倩儿。
同一时刻，忽见一道身影闪电般从那黑影身后暴起，如鹞鹰掠空，弯刀携风雷之势斩落。这前后夹击让黑影避轻就重，他舍了徐颖等人，急转迎击黄筱，两人在半空中刀兵相接——
“嘭”的一声，火星四溅，双双落在地上，震得潭水激荡。
“孽障！还不滚开！”
黄筱怒喝一声，再度趋上，弯刀疾击！
黑衣人竟不退反进，执黑刃直取中宫，双方瞬间刀刀相抵，缠斗一团。
二人激战之际，春梅撕开帛带，缠住腰间伤口，纵身加入战团。二女心意相通，合击之下，刀刀相逼，竟然将那人砍得连番后退，黄筱乘势跃起连环踢出，重重踹到那人的肋下，带起一连串脆响。
那黑衣人虽然身形矫健，却也难敌黄筱和春梅双剑合璧，肋下剧痛一时愣神，被春梅看出破绽，一刀进击，黑衣人闪躲不及，胸口已遭重创，再度踉跄回退时，黄筱补上一记穿心腿正中那人伤口处。
“啊——”
黑衣人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他搏命劈出几刀连环斩，欲同归于尽。就在二女一滞之际，黑衣人竟是转身拔足狂奔，眼见大势不妙，他哪里还敢恋战。
“哪里走！”
徐天恰好从谭边转出，眼看着这人欲逃，拍了一下马肚子，马蹄飞奔间，已是将他去路堵死在一处山石之前。
黄筱和春梅追上前来，双方再次恶战到一起，二女同仇敌忾，黑衣人狗急跳墙，一时间飞沙走石，数个回合后，那黑衣人一只手已被黄筱生生击断，骨折处鲜血狂涌而出。
他疯狂地甩动着那把黑刃，企图困兽犹斗。
“去死吧！”
春梅怒吼一声，一记刀背狠狠击在他的面门上。啪的一声，那黑衣人应声栽倒，头骨几乎都要拍得粉碎。只见黑衣人浑身是伤，鲜血淋漓，满脸是血。
众人上前时，其身子一歪，眼珠向上一翻，再也不省人事。
徐天上前查探鼻息，这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众女：
“姑娘们，没事了。”
倩儿、夏莲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黄筱蹲身查看那瘫软如泥的身躯，蹙眉道：
“周身别无长物，竟是个落魄江湖客。”
黄筱上前查看这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发现这人身上别无长物，竟然是一介落魄武夫。
“嘶——”
春梅颤声道，众人才回过神来，春梅腰间的帛带暗红已洇开殷红。徐颖急忙上前搀扶，众女手忙脚乱地拆解染血帛带，重新替她包扎止血。
徐天打量四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莫非...这里另有古怪？！”
他四处寻找蛛丝马迹。很快，他便在潭水边的一处山石处发现了一堆柴火的余烬，这个发现令徐天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黑衣人分明是在这里露宿...”
“唔”...地上那具“尸体”忽然动了动，惊得众女退后半步。黑衣人半睁的眼里闪过毒蛇般的寒芒，转瞬又归于死寂。
“这厮在装死！”
徐天拇指顶开腰间鱼皮鞘，霜刃寒光刚现，黄筱已横步拦在中间：
“公子且慢！留个囫囵尸首才好追查来历。”
徐天颔首收刀入鞘，示意徐颖等人近前勘察。众人屏息贴近寒潭边那堆残骸，但见滩涂处柴灰凌乱，散落着几绺霉腐干草，沙地上分明留着夜宿压痕，脚印狼藉。
徐颖俯身欲拨动灰堆，忽闻山岩后狂风大作，卷着未熄的余烬劈面袭来。众人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眼帘，待众人挥袖驱散烟尘，却惊然发现地上那具黑衣“尸体”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被那厮给逃了！”
徐天话音未落，倩儿突然拽住他衣袖：
“夫君快看！那方青石有蹊跷！”
众人循指望去，距寒潭七步开外的卧牛石上，赫然洇着星点幽蓝。春梅用簪尖挑起残片，破碎花瓣经晨露浸润，愈发显出妖异的靛青色。
“此处为那人夜宿的座位。”
徐天以指腹碾开花泥，忽闻春梅轻呼：
“方才交手时，奴家曾见那人右臂纹着墨青缠枝莲！”
话音未落，黄筱已纵身掠上高岗，但见四野阡陌纵横，疏林间农舍三五，早无歹人踪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徐天说道。
随后，黄筱上马，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也都陆续上车。伙计摇响马鞭，骢马迈开蹄，缓缓离开潭边。车马渐行渐远，穿过了一片片葱郁的树林和田园。
在越过了一座小山丘后，只见前方豁然开朗，向阳的山坡上一大片七彩斑斓花海，赤朱丹彤与月白银蓝交错层叠，雏菊、鸢尾、紫菀正沐着金阳怒放，花海随风翻涌，随风起伏如霞波荡漾！
而就在花海的中央，种植有一片淡蓝色的花束，在艳丽的花朵包围下熠熠生辉，夺目动人，在午后的阳光之下发出耀眼的淡蓝色。
“到了，就是这里了！”
车舆里的老妪对徐天等人说道。
马车渐渐驶进了这片花圃，朝着那蓝色的中心越行越近。一阵和煦的暖风拂过，带来了阵阵馥郁的花香。车马渐行渐近，那股淡淡的花香也愈发浓郁了起来。
当他们越过重重花丛，终于来到那片蓝色花海之中时，众人立刻便觉出了一股淡淡的异味。那热烈妖艳的蓝紫色花朵在阳光的滤映下熠熠生辉，娇美无俦。
可就在这馥郁甜美的花香之中，却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腥臊味道。众人随即下了车马，步行来到蓝花丛的近前，仔细察看起这些奇特的花朵来。
只见这蓝花的形状极为古怪，花瓣上满布着细细的褶皱，中心还有一圈阴森恐怖的深紫色痘疖状物。整朵花儿看上去就仿佛一张张怪异的妖怪嘴脸，令人不寒而栗。
“呸！”
黄筱被这妖异的景象吓了一跳，忍不住啐了一口。徐天却是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诡异的蓝花仔细端详。
“这些花...哪里是等闲之物啊！”
徐天喃喃自语。徐天起身举目四望：
“在这苗圃出现这花...好生奇怪！”
徐天皱了皱眉，侧头对黄筱和春梅使了个眼色：
“这花恐怕另有蹊跷，我得先将它带回去仔细查探一番。”
他突然伸手摘了几朵，小心翼翼地收入袖口。还不待进一步细查，就见春梅几人面色顿时有些异样。她们或是面颊飞红，或是眼神迷离，显然已经遭了某种侵扰。
“不好！”
徐天大惊失色：
“速速退回车舆！”
黄筱和春梅有些迷糊不清，被倩儿、徐颖等人拽着拖到车上。车舆里顿时充满了一股甜腻馥郁的花香，令人头昏脑胀。
“快走！返回城里！”
徐天对伙计大喝一声，自己则跃上了马背，牵着黄筱的坐骑，跟在姑娘们的车舆后面。
马车冲出苗圃，转眼间便离开了那片诡异的蓝花丛。马车在驿道上疾驰，青帷车帘随着颠簸翻卷如浪。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车舆中的众女就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呼吸困难，面色潮红了。
“...夫君，...回医馆，姐妹们燥热得邪乎...”
徐颖急声说道，她和倩儿正在竭力为春梅和黄筱降温。
徐天急勒缰绳调转马头：
“抱紧她们！看紧了！”
徐颖将夏莲汗湿的额发别至耳后，指尖触到的肌肤烫得惊人。
一行人赶回养心斋时，马车甫一停下，医馆顿时一阵慌乱。
医女们急忙倾巢而出，准备把车上的女眷们抬下车来。待车帘一掀，里头的景象顿时将所有人都惊得不知所措！黄筱和春梅等已几近双目失神，香汗淋漓，俨然是陷入了一种极度狂乱的痴迷状态。
夏莲正将半幅衣袖咬在口中，泪光潋滟的眸子蒙着层水雾。徐颖和倩儿钗横鬓乱，绛纱襦裙凌乱翻卷缠在一起。最骇人的是她们眼中泛着诡异的色彩和脖颈间淡淡的青脉。
众医女们爬进车舆，七手八脚地将徐颖、夏莲、春梅、倩儿和黄筱一一抬下车舆，穿过屏门，送至中庭各自的雅居。医女们抬丫头们着穿过垂花门时，鬓角湿透的春梅忽然咬住扶她的女使手腕，齿间含糊溢出：
“主子...救我...救我...”
朱漆廊柱映着这些活力无限的姑娘们扭曲的身影，连满天的花絮纷纷撞进檐角风铃中惊惶闷响。
徐天疾步穿行在游廊间，逐一看了每一丫头的情况，见她们面色潮红，口干舌燥，甚至还在呢喃出一些听不懂的言语，情况实在令人瞠目。
“这...这分明就是中了那花圃的蓝花熏香之祸！”
徐天叫苦连天。他走进书房，抽过案头绢帛挥毫疾书：
“三黄栀子汤配半盏鲜竹沥，佐以冰片外敷。取三碗承露煎作一碗，文火煎制！”
墨迹未干，医女拽过方子，急急忙忙奔赴药房。徐天随后取出了那几朵从苗圃采摘而来的蓝色花朵，封存在一个密封的匣子中。徐天这才转身返回各处雅居，查看姑娘们的情况。
徐天推开春梅雅居的门扉，但见黄筱与春梅并排侧卧在雕花床榻之上。四五个医女正竭力按住两位挣扎的丫头，她们眼神迷乱，纤腰弓起如虾，贝齿森森欲咬人。
尤其春梅腰间创口暗红渗着鲜红，癫狂之态更甚，两人喉间不断发出瘆人的嗬嗬声，直教按着她们的医女们罗衫尽透。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药来了”
门口的医女欣喜道。医女们正把汤药次第送往各个雅居。一名医女捧着热气蒸腾的药罐疾步闯入。众人忙将深褐药汁倾入陶碗，吹凉后合力扣住两女下颌。
忽闻西厢传来陶器碎裂的脆响，医女们手下未停，小心将药液徐徐灌入。待饮尽汤药，又取冰片凉水细细擦拭二女额角与关节，一刻钟之后，但见她们面上潮红未褪，眼中狂乱却消减三分。
徐天见状暗松半口气，玄色衣摆一卷便往他处探看。
转过几重雅居，徐颖等女已被伺候着服了药。虽双颊仍若涂朱，眉宇间魔怔之气已淡去不少。徐天挨个切脉时，指尖犹能触到紊乱脉象，却比先前平复许多。
“亏得这方有些疗效，若再迟些时辰姑娘们怕会坠入迷幻障...”
他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再三叮嘱医女须得亥卯二时准时煎药，又命添置三倍冰片备用。
日影西斜，鎏金余晖漫过万字棂花窗，在廊下木地板上织就斑驳光网。待徐天再返春梅雅居时，黄筱已能倚着锦枕半坐，一脸发怔。春梅虽仍昏沉，倒不再挣扎咬人。
唯徐颖等几人尚在魇境边缘徘徊，偶尔发出梦呓般的低吟。
黄筱是中毒最轻的，服下汤药后很快摆脱了花熏之厄的困扰。虽夜来仍气息虚浮，但已无癫狂之态。医女端着新熬的米粥进来时，恰逢徐天掀帘探望，立时躬身退到一旁。徐天接过陶碗，亲自舀起一勺吹了吹：
“且慢些用。”
米香氤氲间，黄筱望着徐天焦虑的脸颊，见他衣襟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药渍，忽觉喉头发紧。指尖颤巍巍触到他布满茧子的手背：
“公子这般操劳倒叫奴家难安”
话音未落便哽住。徐天拢住黄筱柔荑安抚道：
“说什么呢，倒该怨我未能护你们周全。”
不多时，榻上春梅也慢慢缓过来，在喝过稀粥会后，精神有所缓解。医女正给春梅腰间的创口，重新换药止血。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却是柳如烟、杨玉莲扶着门框挪进来探望，一脸的歉意，徐天扭头道：
“忙完了？”
柳如烟、杨玉莲闻言美眸闪亮：“回主人，忙完了。”
说罢二女便盈盈下拜：“奴家未及照看，求主人责罚。”
徐天忙扶起二人：“责罚啥？今日医馆全仗你们坐诊，何罪之有？辛苦了，请坐。”
柳如烟、杨玉莲歉意的一笑：“这是奴家应做的本分。”
待为黄筱、春梅诊脉时，柳如烟忽惊道：“这脉象竟与秋月分毫不差。”
徐天颔首：“之前医馆碰到反复发作的症候，弄不好也是这情况”
二女闻言点头赞同。
至午夜时分，徐天引着柳如烟、杨玉莲巡视各雅居。徐颖、夏莲与倩儿皆已转醒，虽面色青白，倒能进些薄粥。
徐天立于廊下望月，终是长舒一气。
月色清淡如水，照亮京城每个角落。
“公子，失礼了。”
黄筱见四下无人，翻身下鞍，这才朝敛衽施礼解释道：
“近来京城出了乱子，有不法之徒在城中作案，吓坏了不少王亲国戚。有三公九卿府中的妻小遭到了劫掠，惨不堪言。朝堂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太子命奴家等探子出城巡查，伺机缉拿。”
徐天听罢，顿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京城出了这等大乱子，也难怪风声鹤唳。
黄筱催马前行：
“公子且随奴家前行，待奴家会会同僚。”
众人跟随黄筱的引路，很快便离开了城郭，车辕碾过满地花絮，来到另一处郊野稀疏树林下。
徐天将车舆停在一处林间小路旁，随后便是有几名羽林卫探子飞快赶到，与黄筱在古槐下密语。待黄筱策马归来，鬓边已沾上古槐新叶：
“同僚们已往贼窝去了，公子若不弃，容奴家随行护卫。”
黄筱对徐天低声说道。徐天闻言颔首，黄筱加入徐天一行，缀在后头，众人重新上路，车队方转入林道，煦风倒卷车帘。
春梅抬头正撞见黄筱笑盈盈探进半张芙蓉面，惊喜随之炸响，两个丫头当即凑作一团，从滚刀阵法说到新制的桂花头油，银铃般的话语惹起道旁田埂上低头吃草的老黄牛，抬头聆听了一会车厢里的笑语。
不多时，四个丫头便和黄筱相处得情同姐妹，一路盯着徐天摇摇晃晃的马尾，肆意对马上之人评头论足，这可是姑娘们的拿手好菜，而前行队首的徐天可不知车厢里的秘密，连老妪都觉年轻时尚不及姑娘们七分活力——这几个疯丫头撒起欢来野得很，疯言疯语在车厢内、田野里绽放，这可不像平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随着姑娘们肆意嬉闹，转眼间，林间小径已然越行越窄，很快便是来到了一处茂密的丛林前，眼前突兀而现出了一汪清澈的潭水，青苔斑驳的山石错落其间，四周青翠欲滴，景致清幽。
“姐妹们，那里还有个瀑布呢！”
只听得倩儿惊喜失声。众人循声望去，越过遮挡视线的林木，果见潭上有一汪白练倾泻而下，水气氤氲中，飞珠溅玉，在日头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等几人顿时双眸放亮，显是想下水嬉戏解乏。只有黄筱神色依旧，显然对秘境风光早已司空见惯。徐天落在后面，催马跟上。
他目光扫视着周遭的景致，最终却是停留在那瀑布之后的一片阴暗处，那黑漆漆的阴影间若隐若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徘徊窥伺。
黄筱滚落马鞍，四女下车嬉闹，准备赤足玩水。
“姑娘们，稍候片刻，容某先行打探。”
徐天突然吩咐了一句，纵马穿行在丛林之中，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就众女在潭边雀跃之际，瀑布后方突然传来异响，但见水帘轰然炸裂，一道黑影宛若游鱼般破开水帘，衣袍翻卷如夜枭展翼，几个起落间已踏波掠过十丈清潭，转瞬来到众女面前。
黄筱最先发现黑影掠来，待及近前，竟是一精瘦男子，面容枯槁，长发凌乱，双目炯炯有神。黄筱不及多想抽出弯刀朝那黑影劈出，只见他在半空中卷了个百足翻身，手执一把黑亮利刃。
黄筱一刀劈空，那黑影直接越过黄筱头顶，直取其后众女面门。
“何方妖人！”
春梅娇咤一声，飞身上前阻挡，一刀竖劈，当空划出一道劲风。
只听“啪”的一声，竟是将那黑衣人在半空一刀截住。
那黑影借力拔高身形，一脚踹向春梅腰间。春梅不及多虑，猛地一拧身，堪堪避开擦肩而过那一脚，却不料腰间被黑影利刃带到，猝不及防之下，竟已溅出一缕腥红的血雾。
见一招得手，那人大喜过望，双手一翻便暴出数把利刃幻影，直扑倩儿和夏莲，恍如金蛇狞舞，杀意凛然。
“这...这究竟是何人？！”
倩儿和夏莲尽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数变。
春梅跌坐岩畔时，徐颖扑到众人面前，藕臂一展，挺身护住身后的夏莲和倩儿。
同一时刻，忽见一道身影闪电般从那黑影身后暴起，如鹞鹰掠空，弯刀携风雷之势斩落。这前后夹击让黑影避轻就重，他舍了徐颖等人，急转迎击黄筱，两人在半空中刀兵相接——
“嘭”的一声，火星四溅，双双落在地上，震得潭水激荡。
“孽障！还不滚开！”
黄筱怒喝一声，再度趋上，弯刀疾击！
黑衣人竟不退反进，执黑刃直取中宫，双方瞬间刀刀相抵，缠斗一团。
二人激战之际，春梅撕开帛带，缠住腰间伤口，纵身加入战团。二女心意相通，合击之下，刀刀相逼，竟然将那人砍得连番后退，黄筱乘势跃起连环踢出，重重踹到那人的肋下，带起一连串脆响。
那黑衣人虽然身形矫健，却也难敌黄筱和春梅双剑合璧，肋下剧痛一时愣神，被春梅看出破绽，一刀进击，黑衣人闪躲不及，胸口已遭重创，再度踉跄回退时，黄筱补上一记穿心腿正中那人伤口处。
“啊——”
黑衣人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他搏命劈出几刀连环斩，欲同归于尽。就在二女一滞之际，黑衣人竟是转身拔足狂奔，眼见大势不妙，他哪里还敢恋战。
“哪里走！”
徐天恰好从谭边转出，眼看着这人欲逃，拍了一下马肚子，马蹄飞奔间，已是将他去路堵死在一处山石之前。
黄筱和春梅追上前来，双方再次恶战到一起，二女同仇敌忾，黑衣人狗急跳墙，一时间飞沙走石，数个回合后，那黑衣人一只手已被黄筱生生击断，骨折处鲜血狂涌而出。
他疯狂地甩动着那把黑刃，企图困兽犹斗。
“去死吧！”
春梅怒吼一声，一记刀背狠狠击在他的面门上。啪的一声，那黑衣人应声栽倒，头骨几乎都要拍得粉碎。只见黑衣人浑身是伤，鲜血淋漓，满脸是血。
众人上前时，其身子一歪，眼珠向上一翻，再也不省人事。
徐天上前查探鼻息，这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众女：
“姑娘们，没事了。”
倩儿、夏莲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黄筱蹲身查看那瘫软如泥的身躯，蹙眉道：
“周身别无长物，竟是个落魄江湖客。”
黄筱上前查看这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发现这人身上别无长物，竟然是一介落魄武夫。
“嘶——”
春梅颤声道，众人才回过神来，春梅腰间的帛带暗红已洇开殷红。徐颖急忙上前搀扶，众女手忙脚乱地拆解染血帛带，重新替她包扎止血。
徐天打量四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莫非...这里另有古怪？！”
他四处寻找蛛丝马迹。很快，他便在潭水边的一处山石处发现了一堆柴火的余烬，这个发现令徐天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黑衣人分明是在这里露宿...”
“唔”...地上那具“尸体”忽然动了动，惊得众女退后半步。黑衣人半睁的眼里闪过毒蛇般的寒芒，转瞬又归于死寂。
“这厮在装死！”
徐天拇指顶开腰间鱼皮鞘，霜刃寒光刚现，黄筱已横步拦在中间：
“公子且慢！留个囫囵尸首才好追查来历。”
徐天颔首收刀入鞘，示意徐颖等人近前勘察。众人屏息贴近寒潭边那堆残骸，但见滩涂处柴灰凌乱，散落着几绺霉腐干草，沙地上分明留着夜宿压痕，脚印狼藉。
徐颖俯身欲拨动灰堆，忽闻山岩后狂风大作，卷着未熄的余烬劈面袭来。众人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眼帘，待众人挥袖驱散烟尘，却惊然发现地上那具黑衣“尸体”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被那厮给逃了！”
徐天话音未落，倩儿突然拽住他衣袖：
“夫君快看！那方青石有蹊跷！”
众人循指望去，距寒潭七步开外的卧牛石上，赫然洇着星点幽蓝。春梅用簪尖挑起残片，破碎花瓣经晨露浸润，愈发显出妖异的靛青色。
“此处为那人夜宿的座位。”
徐天以指腹碾开花泥，忽闻春梅轻呼：
“方才交手时，奴家曾见那人右臂纹着墨青缠枝莲！”
话音未落，黄筱已纵身掠上高岗，但见四野阡陌纵横，疏林间农舍三五，早无歹人踪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徐天说道。
随后，黄筱上马，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也都陆续上车。伙计摇响马鞭，骢马迈开蹄，缓缓离开潭边。车马渐行渐远，穿过了一片片葱郁的树林和田园。
在越过了一座小山丘后，只见前方豁然开朗，向阳的山坡上一大片七彩斑斓花海，赤朱丹彤与月白银蓝交错层叠，雏菊、鸢尾、紫菀正沐着金阳怒放，花海随风翻涌，随风起伏如霞波荡漾！
而就在花海的中央，种植有一片淡蓝色的花束，在艳丽的花朵包围下熠熠生辉，夺目动人，在午后的阳光之下发出耀眼的淡蓝色。
“到了，就是这里了！”
车舆里的老妪对徐天等人说道。
马车渐渐驶进了这片花圃，朝着那蓝色的中心越行越近。一阵和煦的暖风拂过，带来了阵阵馥郁的花香。车马渐行渐近，那股淡淡的花香也愈发浓郁了起来。
当他们越过重重花丛，终于来到那片蓝色花海之中时，众人立刻便觉出了一股淡淡的异味。那热烈妖艳的蓝紫色花朵在阳光的滤映下熠熠生辉，娇美无俦。
可就在这馥郁甜美的花香之中，却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腥臊味道。众人随即下了车马，步行来到蓝花丛的近前，仔细察看起这些奇特的花朵来。
只见这蓝花的形状极为古怪，花瓣上满布着细细的褶皱，中心还有一圈阴森恐怖的深紫色痘疖状物。整朵花儿看上去就仿佛一张张怪异的妖怪嘴脸，令人不寒而栗。
“呸！”
黄筱被这妖异的景象吓了一跳，忍不住啐了一口。徐天却是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诡异的蓝花仔细端详。
“这些花...哪里是等闲之物啊！”
徐天喃喃自语。徐天起身举目四望：
“在这苗圃出现这花...好生奇怪！”
徐天皱了皱眉，侧头对黄筱和春梅使了个眼色：
“这花恐怕另有蹊跷，我得先将它带回去仔细查探一番。”
他突然伸手摘了几朵，小心翼翼地收入袖口。还不待进一步细查，就见春梅几人面色顿时有些异样。她们或是面颊飞红，或是眼神迷离，显然已经遭了某种侵扰。
“不好！”
徐天大惊失色：
“速速退回车舆！”
黄筱和春梅有些迷糊不清，被倩儿、徐颖等人拽着拖到车上。车舆里顿时充满了一股甜腻馥郁的花香，令人头昏脑胀。
“快走！返回城里！”
徐天对伙计大喝一声，自己则跃上了马背，牵着黄筱的坐骑，跟在姑娘们的车舆后面。
马车冲出苗圃，转眼间便离开了那片诡异的蓝花丛。马车在驿道上疾驰，青帷车帘随着颠簸翻卷如浪。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车舆中的众女就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呼吸困难，面色潮红了。
“...夫君，...回医馆，姐妹们燥热得邪乎...”
徐颖急声说道，她和倩儿正在竭力为春梅和黄筱降温。
徐天急勒缰绳调转马头：
“抱紧她们！看紧了！”
徐颖将夏莲汗湿的额发别至耳后，指尖触到的肌肤烫得惊人。
一行人赶回养心斋时，马车甫一停下，医馆顿时一阵慌乱。
医女们急忙倾巢而出，准备把车上的女眷们抬下车来。待车帘一掀，里头的景象顿时将所有人都惊得不知所措！黄筱和春梅等已几近双目失神，香汗淋漓，俨然是陷入了一种极度狂乱的痴迷状态。
夏莲正将半幅衣袖咬在口中，泪光潋滟的眸子蒙着层水雾。徐颖和倩儿钗横鬓乱，绛纱襦裙凌乱翻卷缠在一起。最骇人的是她们眼中泛着诡异的色彩和脖颈间淡淡的青脉。
众医女们爬进车舆，七手八脚地将徐颖、夏莲、春梅、倩儿和黄筱一一抬下车舆，穿过屏门，送至中庭各自的雅居。医女们抬丫头们着穿过垂花门时，鬓角湿透的春梅忽然咬住扶她的女使手腕，齿间含糊溢出：
“主子...救我...救我...”
朱漆廊柱映着这些活力无限的姑娘们扭曲的身影，连满天的花絮纷纷撞进檐角风铃中惊惶闷响。
徐天疾步穿行在游廊间，逐一看了每一丫头的情况，见她们面色潮红，口干舌燥，甚至还在呢喃出一些听不懂的言语，情况实在令人瞠目。
“这...这分明就是中了那花圃的蓝花熏香之祸！”
徐天叫苦连天。他走进书房，抽过案头绢帛挥毫疾书：
“三黄栀子汤配半盏鲜竹沥，佐以冰片外敷。取三碗承露煎作一碗，文火煎制！”
墨迹未干，医女拽过方子，急急忙忙奔赴药房。徐天随后取出了那几朵从苗圃采摘而来的蓝色花朵，封存在一个密封的匣子中。徐天这才转身返回各处雅居，查看姑娘们的情况。
徐天推开春梅雅居的门扉，但见黄筱与春梅并排侧卧在雕花床榻之上。四五个医女正竭力按住两位挣扎的丫头，她们眼神迷乱，纤腰弓起如虾，贝齿森森欲咬人。
尤其春梅腰间创口暗红渗着鲜红，癫狂之态更甚，两人喉间不断发出瘆人的嗬嗬声，直教按着她们的医女们罗衫尽透。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药来了”
门口的医女欣喜道。医女们正把汤药次第送往各个雅居。一名医女捧着热气蒸腾的药罐疾步闯入。众人忙将深褐药汁倾入陶碗，吹凉后合力扣住两女下颌。
忽闻西厢传来陶器碎裂的脆响，医女们手下未停，小心将药液徐徐灌入。待饮尽汤药，又取冰片凉水细细擦拭二女额角与关节，一刻钟之后，但见她们面上潮红未褪，眼中狂乱却消减三分。
徐天见状暗松半口气，玄色衣摆一卷便往他处探看。
转过几重雅居，徐颖等女已被伺候着服了药。虽双颊仍若涂朱，眉宇间魔怔之气已淡去不少。徐天挨个切脉时，指尖犹能触到紊乱脉象，却比先前平复许多。
“亏得这方有些疗效，若再迟些时辰姑娘们怕会坠入迷幻障...”
他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再三叮嘱医女须得亥卯二时准时煎药，又命添置三倍冰片备用。
日影西斜，鎏金余晖漫过万字棂花窗，在廊下木地板上织就斑驳光网。待徐天再返春梅雅居时，黄筱已能倚着锦枕半坐，一脸发怔。春梅虽仍昏沉，倒不再挣扎咬人。
唯徐颖等几人尚在魇境边缘徘徊，偶尔发出梦呓般的低吟。
黄筱是中毒最轻的，服下汤药后很快摆脱了花熏之厄的困扰。虽夜来仍气息虚浮，但已无癫狂之态。医女端着新熬的米粥进来时，恰逢徐天掀帘探望，立时躬身退到一旁。徐天接过陶碗，亲自舀起一勺吹了吹：
“且慢些用。”
米香氤氲间，黄筱望着徐天焦虑的脸颊，见他衣襟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药渍，忽觉喉头发紧。指尖颤巍巍触到他布满茧子的手背：
“公子这般操劳倒叫奴家难安”
话音未落便哽住。徐天拢住黄筱柔荑安抚道：
“说什么呢，倒该怨我未能护你们周全。”
不多时，榻上春梅也慢慢缓过来，在喝过稀粥会后，精神有所缓解。医女正给春梅腰间的创口，重新换药止血。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却是柳如烟、杨玉莲扶着门框挪进来探望，一脸的歉意，徐天扭头道：
“忙完了？”
柳如烟、杨玉莲闻言美眸闪亮：“回主人，忙完了。”
说罢二女便盈盈下拜：“奴家未及照看，求主人责罚。”
徐天忙扶起二人：“责罚啥？今日医馆全仗你们坐诊，何罪之有？辛苦了，请坐。”
柳如烟、杨玉莲歉意的一笑：“这是奴家应做的本分。”
待为黄筱、春梅诊脉时，柳如烟忽惊道：“这脉象竟与秋月分毫不差。”
徐天颔首：“之前医馆碰到反复发作的症候，弄不好也是这情况”
二女闻言点头赞同。
至午夜时分，徐天引着柳如烟、杨玉莲巡视各雅居。徐颖、夏莲与倩儿皆已转醒，虽面色青白，倒能进些薄粥。
徐天立于廊下望月，终是长舒一气。
月色清淡如水，照亮京城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