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乾坤倒置万般痴
陡然，一阵急哨自林中传来，
前方人群大乱，
一股狂风卷着黄尘掠过官道。
自黄尘中，冲出一群提着利刃的快骑，
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狠狠扑进羊群。
“山匪——！”
女眷尖叫声撕裂夜空，唯恐避之不及。
刀光起落之间，暴戾的呵斥和抢夺喧嚣尘上，
推搡、踩踏、哭喊织就夺命的修罗场，
浸满了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啜泣和凄厉的呼救。
混乱中，
一只火把从马背上坠下，滚落路边草丛。
照亮一只精致的绣履。
那春绿色的绣履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娇艳欲滴，
与碎土上那一滩血迹同样殷红。
草丛外，
凄厉的哭声此起彼伏，却似哭坟的孤魂，
在野地里来回地游荡。
……
城中。
选择留下的大小官员，
从三公重臣到城守邑宰，
无不心怀侥幸，争先恐后地倒向顼侯，献城求荣。
个个面露喜色，弹冠相庆，
仿佛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改换门庭。
洞开城门那日，摆香案、递降书、跪迎新主的人潮，一直铺陈到山坳口。
焚香的烟雾缭绕升腾，
冲开弥漫在朝芷城上空的浮尘，
却掩盖不住从官道上卷来的泥腥和血腥。
至于高子康的那些残部，死的死，逃的逃，偃旗息鼓。
……
旬日后，金轮东升，碧空如洗，春晖绿染草木。
整座朝芷城，已是另一番景象。
家家张灯结彩，户户焕然一新。
门前悬挂的，尽是秀金狴犴旗。
一夜之间，这座城便将昨日的血与火扫除得干干净净。
辰时。
鼓声大震，钟磬齐鸣。
出城迎接的官民见顼侯大军之威，不由得脖颈发紧，呼吸一滞。
只见金线狴犴大纛迎风猎猎，黑甲洪流吞噬三十里地，刀戟如林。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惹得天光自暗。
城门口，有百姓载歌载舞，夹道相迎。
这是最世俗、也最真实的选择——谁赢，他们就拥护谁。
生存的本能，往往比忠诚更持久。
从这里到王宫，红毡铺地，彩旐迎风，十步一旌，五步一旗。
九百侍卫，九百仪仗队簇拥着顼侯座驾缓缓入城，官民皆跪地叩拜。
顼侯身披衮服，端坐于九驾玉辂之上，神情威严。
他的目光自车辇之下缓缓扫过，看着道路两侧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王亲国戚，门阀世家，如今额头触地，尽数匍匐于尘埃。
顼侯脸上，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与不加掩饰的快意，
昔日被他人履踩颈上，今日他踏人人如蝼蚁。
此时——
朝阳耀顶，金镶玉的车驾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九百金童玉女彩衣佩玉，光华流转，更衬得他如天命加身，贵不可言。
此刻——
新王降世，旧朝称臣！
……
顼侯登上王座的第一件事，便是——
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大肆表彰各路诸侯——
群臣加封！
太傅李道正、太保张诚、太宰赵明、太宗府丞周俊、太史杨谦、太祝周默、主帅周庭威、韩越，以及麾下一众将领，尽皆名列封赏册上。
凡有功者，皆得赏！
凡出力者，皆得封！
上至将军，下至百夫长，人人有赏，个个受封，可谓风光无两，满城艳羡。
而众望所归的闻太师却因年事已高，辞官归隐。
这一退，反倒落得个干净。
此中深意，众人心照不宣。
除此之外，顼侯也顺势嘉奖了杨枭，赐封男爵。
只是，上官晴与她那四十多位师妹，却一个都没来受赏。
范逸之等人，同样没有接下诰命。
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白帝城，自是不受约束的飞地。
他们要的是超脱齐、夏、卫的自由，谁也不靠，谁也不服。
对此，顼侯心如明镜，
但并不在意。
因为眼下，有一件事更为紧要——清剿康侯余孽。
与高子康一党有牵连者，杀！
禁军高子康诸将，杀！
虎贲营高子康旧部，杀！
朝中高子康党羽，杀！
以杀止戈，以血立威。
……
翌日，朝芷城东门。
“哒”、“哒”、“哒”——
马蹄声如急雨敲打着青石板，一队队衙差快骑疾驰而过，鞭声过处，暴喝震天，惊得城门洞内行人纷纷贴壁而立，不敢妄动。
城外百姓惊惶退避，如遇瘟神。
城墙根下，布告前人头攒动。布告两侧，悬挂着数十颗高子康党羽的首级。
竹竿上血迹尚在滴落，狰狞刺目，
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散播着新王的权威。
戴斗笠的、扛锄头的、挑箩筐的百姓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看。
他们互相打探着，目光漂浮却几分警觉地打量着周遭，麻木的表情上，渐渐生出一抹抹好奇和道听途说混杂的兴奋。
生与死似乎变得遥远，那赏银，却听得真切，听得心跳。
而人堆里，正有人轻念帛上的王命：
“……抓获高子康等人者，赏银万两，封万户侯。知情不报者，以同谋罪论处……”
不等城头草绿，朝芷城自东向西，从城南到城北，哭声阵阵，人头滚滚，血光冲天！
长街上，一批又一批不肯俯首的余孽被囚车悬颈，
在役差的喝骂与刀戟驱赶之下，押往法场。
檐下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叙说着早已勒进皮肉的绳索，
和刀斧手上那砍得卷了口的利刃。
……
这场清算，盘亘了十数日之久。
直到登基大典将近，街头巷尾的血腥味才渐渐淡去。
那日天色微明，晴空万里，碧野无垠。
朝芷城头，新竖的大王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而朱雀大街，甲胄攒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长戟寒光凛冽，戒备森严，
忽听钟鼓齐鸣，号角直上九霄。
城内城外，声浪层层推进，压得松柳低垂。
不久，
三千仪仗缓缓而来，簇拥着金辇辚辚驶过长街。
金辇之上，
王顼王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眉宇间虽隐有倦色，但神采奕奕，意气风发，举手投足之间，皆是王之威仪。
随后车马辐辏，华盖如云，千百辆安车随行，浩浩荡荡。
满载文武百官，朝服冠带，执玉笏，恭敬从容。
檐下百姓井然有序，恭迎圣驾。
卯时末，
太庙，
新王践阼，率三公九卿焚香祭天祭祖。
烟火缭绕，钟钺低回。
几人真心，几人做戏。
“绥万邦，屡丰年”，这是他们在太庙的祈福。
未时三刻，
明堂上，鸣钟九响，正式举行登基大典。
顼王在王侧官陪侍之下，过丹墀，升王座，受百官朝拜。
王座后，两名绝色宫娥执扇侍立，越发衬得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冠绝一世。
下一刻，满殿文武皆俯首，脊背弯成一统弧度。
朝贺山呼而起，大殿轰鸣，声彻入云。
接着，新王大赦天下，厚赏百官……
申时，顼王大宴群臣！
一队队御膳侍女穿梭，香风浮动。
随着乐官奏响钟铙，笙歌鼎沸，吟唱盛世。
舞姬与歌姬交织万舞，罗袖翻飞如云，娇颜争辉。
殿内群臣借觥筹交错之机，行阿谀奉承之辞，歌功颂德，彰显忠君爱国之心。
殿外旌旗蔽日，金甲卫士寒光林立。
君臣豪饮，不醉不归。
这一夜，朝芷城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这一夜，旧的痕迹被悄悄抹去。
这一夜，城头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城头下，
往来的寒衣百姓依旧忙于一日两膳，
市井街衢和城外乡村阡陌，
还有无数家人空等夜归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
化作城墙下一抔春泥。
前方人群大乱，
一股狂风卷着黄尘掠过官道。
自黄尘中，冲出一群提着利刃的快骑，
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狠狠扑进羊群。
“山匪——！”
女眷尖叫声撕裂夜空，唯恐避之不及。
刀光起落之间，暴戾的呵斥和抢夺喧嚣尘上，
推搡、踩踏、哭喊织就夺命的修罗场，
浸满了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啜泣和凄厉的呼救。
混乱中，
一只火把从马背上坠下，滚落路边草丛。
照亮一只精致的绣履。
那春绿色的绣履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娇艳欲滴，
与碎土上那一滩血迹同样殷红。
草丛外，
凄厉的哭声此起彼伏，却似哭坟的孤魂，
在野地里来回地游荡。
……
城中。
选择留下的大小官员，
从三公重臣到城守邑宰，
无不心怀侥幸，争先恐后地倒向顼侯，献城求荣。
个个面露喜色，弹冠相庆，
仿佛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改换门庭。
洞开城门那日，摆香案、递降书、跪迎新主的人潮，一直铺陈到山坳口。
焚香的烟雾缭绕升腾，
冲开弥漫在朝芷城上空的浮尘，
却掩盖不住从官道上卷来的泥腥和血腥。
至于高子康的那些残部，死的死，逃的逃，偃旗息鼓。
……
旬日后，金轮东升，碧空如洗，春晖绿染草木。
整座朝芷城，已是另一番景象。
家家张灯结彩，户户焕然一新。
门前悬挂的，尽是秀金狴犴旗。
一夜之间，这座城便将昨日的血与火扫除得干干净净。
辰时。
鼓声大震，钟磬齐鸣。
出城迎接的官民见顼侯大军之威，不由得脖颈发紧，呼吸一滞。
只见金线狴犴大纛迎风猎猎，黑甲洪流吞噬三十里地，刀戟如林。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惹得天光自暗。
城门口，有百姓载歌载舞，夹道相迎。
这是最世俗、也最真实的选择——谁赢，他们就拥护谁。
生存的本能，往往比忠诚更持久。
从这里到王宫，红毡铺地，彩旐迎风，十步一旌，五步一旗。
九百侍卫，九百仪仗队簇拥着顼侯座驾缓缓入城，官民皆跪地叩拜。
顼侯身披衮服，端坐于九驾玉辂之上，神情威严。
他的目光自车辇之下缓缓扫过，看着道路两侧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王亲国戚，门阀世家，如今额头触地，尽数匍匐于尘埃。
顼侯脸上，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与不加掩饰的快意，
昔日被他人履踩颈上，今日他踏人人如蝼蚁。
此时——
朝阳耀顶，金镶玉的车驾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九百金童玉女彩衣佩玉，光华流转，更衬得他如天命加身，贵不可言。
此刻——
新王降世，旧朝称臣！
……
顼侯登上王座的第一件事，便是——
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大肆表彰各路诸侯——
群臣加封！
太傅李道正、太保张诚、太宰赵明、太宗府丞周俊、太史杨谦、太祝周默、主帅周庭威、韩越，以及麾下一众将领，尽皆名列封赏册上。
凡有功者，皆得赏！
凡出力者，皆得封！
上至将军，下至百夫长，人人有赏，个个受封，可谓风光无两，满城艳羡。
而众望所归的闻太师却因年事已高，辞官归隐。
这一退，反倒落得个干净。
此中深意，众人心照不宣。
除此之外，顼侯也顺势嘉奖了杨枭，赐封男爵。
只是，上官晴与她那四十多位师妹，却一个都没来受赏。
范逸之等人，同样没有接下诰命。
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白帝城，自是不受约束的飞地。
他们要的是超脱齐、夏、卫的自由，谁也不靠，谁也不服。
对此，顼侯心如明镜，
但并不在意。
因为眼下，有一件事更为紧要——清剿康侯余孽。
与高子康一党有牵连者，杀！
禁军高子康诸将，杀！
虎贲营高子康旧部，杀！
朝中高子康党羽，杀！
以杀止戈，以血立威。
……
翌日，朝芷城东门。
“哒”、“哒”、“哒”——
马蹄声如急雨敲打着青石板，一队队衙差快骑疾驰而过，鞭声过处，暴喝震天，惊得城门洞内行人纷纷贴壁而立，不敢妄动。
城外百姓惊惶退避，如遇瘟神。
城墙根下，布告前人头攒动。布告两侧，悬挂着数十颗高子康党羽的首级。
竹竿上血迹尚在滴落，狰狞刺目，
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散播着新王的权威。
戴斗笠的、扛锄头的、挑箩筐的百姓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看。
他们互相打探着，目光漂浮却几分警觉地打量着周遭，麻木的表情上，渐渐生出一抹抹好奇和道听途说混杂的兴奋。
生与死似乎变得遥远，那赏银，却听得真切，听得心跳。
而人堆里，正有人轻念帛上的王命：
“……抓获高子康等人者，赏银万两，封万户侯。知情不报者，以同谋罪论处……”
不等城头草绿，朝芷城自东向西，从城南到城北，哭声阵阵，人头滚滚，血光冲天！
长街上，一批又一批不肯俯首的余孽被囚车悬颈，
在役差的喝骂与刀戟驱赶之下，押往法场。
檐下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叙说着早已勒进皮肉的绳索，
和刀斧手上那砍得卷了口的利刃。
……
这场清算，盘亘了十数日之久。
直到登基大典将近，街头巷尾的血腥味才渐渐淡去。
那日天色微明，晴空万里，碧野无垠。
朝芷城头，新竖的大王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而朱雀大街，甲胄攒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长戟寒光凛冽，戒备森严，
忽听钟鼓齐鸣，号角直上九霄。
城内城外，声浪层层推进，压得松柳低垂。
不久，
三千仪仗缓缓而来，簇拥着金辇辚辚驶过长街。
金辇之上，
王顼王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眉宇间虽隐有倦色，但神采奕奕，意气风发，举手投足之间，皆是王之威仪。
随后车马辐辏，华盖如云，千百辆安车随行，浩浩荡荡。
满载文武百官，朝服冠带，执玉笏，恭敬从容。
檐下百姓井然有序，恭迎圣驾。
卯时末，
太庙，
新王践阼，率三公九卿焚香祭天祭祖。
烟火缭绕，钟钺低回。
几人真心，几人做戏。
“绥万邦，屡丰年”，这是他们在太庙的祈福。
未时三刻，
明堂上，鸣钟九响，正式举行登基大典。
顼王在王侧官陪侍之下，过丹墀，升王座，受百官朝拜。
王座后，两名绝色宫娥执扇侍立，越发衬得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冠绝一世。
下一刻，满殿文武皆俯首，脊背弯成一统弧度。
朝贺山呼而起，大殿轰鸣，声彻入云。
接着，新王大赦天下，厚赏百官……
申时，顼王大宴群臣！
一队队御膳侍女穿梭，香风浮动。
随着乐官奏响钟铙，笙歌鼎沸，吟唱盛世。
舞姬与歌姬交织万舞，罗袖翻飞如云，娇颜争辉。
殿内群臣借觥筹交错之机，行阿谀奉承之辞，歌功颂德，彰显忠君爱国之心。
殿外旌旗蔽日，金甲卫士寒光林立。
君臣豪饮，不醉不归。
这一夜，朝芷城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这一夜，旧的痕迹被悄悄抹去。
这一夜，城头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城头下，
往来的寒衣百姓依旧忙于一日两膳，
市井街衢和城外乡村阡陌，
还有无数家人空等夜归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
化作城墙下一抔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