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把害怕丢给了我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2章 · 80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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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把害怕丢给了我

沈照没有立刻去救人。

他先问了阿怯三个问题。

“第一,锁魂崖离这里多远?”

“一刻钟。”

“第二,洛青辞进去以后,活着出来的可能有多大?”

阿怯想了想。

“以前的她,七成。”

“现在呢?”

“一成。”

“那也不算完全没救。”

“剩下九成,是她觉得自己能活。”

沈照点了点头,又问:

“第三,她要是死在里面,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阿怯一愣。

“为什么会查你?”

“她今天刚斩了恐惧,恐惧却没进净心炉。她当夜死在禁地,第二天宗门一查,发现她的恐惧正住在一个新杂役的袖子里。”

沈照看着它。

“你觉得我该怎么解释?”

阿怯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说,是我自己钻进去的。”

“很好。”

“有用吗?”

“没用。”

仙门讲究因果。

但负责查案的人,通常更讲究省事。

一个刚入门三天、来历不明、身上还藏着真传弟子尘念的杂役,无论怎么看,都很适合拿来结案。

沈照起身披上外衣。

阿怯立刻从桌上跳下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你答应去救她了?”

“我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她死没死。”

“要是没死呢?”

“回来睡觉。”

“要是快死了呢?”

沈照把它塞进怀里。

“那要看救她麻不麻烦。”

阿怯从衣领里探出脑袋。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侠义心肠都没有?”

“有。”

“在哪里?”

“上辈子用完了。”

屋外夜色沉沉。

临渊剑宗坐落在十三座悬山之间,白日里云气浩荡,远望如仙宫浮世。到了夜里,山间只剩零星灯火,远处风吹过铁索桥,发出呜呜声响,像有人躲在云层里哭。

沈照刚走出杂役院,阿怯便忽然缩了回去。

“怎么了?”

“左边有人。”

沈照停下脚步。

左侧是一片竹林,竹叶随风轻晃,林中没有灯,也没有脚步声。

他等了片刻,什么都没看见。

“你确定?”

“确定。”

“活人还是死人?”

“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修为高低?”

“不知道。”

沈照低声道:

“你除了害怕还会什么?”

阿怯不服。

“我能告诉你有危险。”

“具体是什么危险?”

“能知道这个,就不叫害怕,叫算命。”

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轻响。

沈照没有进去查看,绕到另一条小路上。

走出十余丈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竹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披蓑衣的老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沈照看不清他的脸。

老人没有抬头,只慢悠悠说了一句:

“夜路不好走。”

沈照停下脚步。

“老人家知道我要去哪儿?”

“这山里只有两种人半夜赶路。”

“哪两种?”

“一种是做了亏心事的。”

老人顿了顿。

“另一种,是准备去做的。”

沈照问:

“那您属于哪一种?”

老人似乎笑了笑。

“我年纪大,睡不着。”

沈照没再多问,继续向前。

等他走远,阿怯才重新钻出衣领。

“刚才那个人很危险。”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怕他?”

阿怯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有很多名字。”

沈照脚步微顿。

“什么意思?”

“就是很多名字。”

“一个人怎么会有很多名字?”

“你们人什么都能多,怎么名字就不能多?”

阿怯显然说不清楚。

沈照也没有回头。

这几日他已经渐渐明白,在临渊剑宗,不懂的事情最好先记住,不要急着问。

问对人,得到答案。

问错人,变成答案。

锁魂崖位于主峰北侧,靠近历代弟子的埋骨之地。

这里常年无日光,崖间生满黑色松树。树枝彼此纠缠,像一双双从黑暗里伸出的手。

通往禁地的石道前,立着一块丈高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八个血红大字:

魂念未净,生人止步。

碑下还压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的字明显新得多:

擅入者罚灵石五十。

沈照看了片刻。

“临渊剑宗的禁地很讲道理。”

阿怯问:

“哪里讲道理?”

“危险写在上面,价格写在下面。进不进去,自己选。”

石碑之后有一层淡银色光幕。

光幕中符文流转,偶尔有一张模糊的人脸从中浮现,很快又被银光绞碎。

沈照伸出扫帚,在光幕上轻轻碰了一下。

啪。

扫帚前端立刻冒起一缕青烟。

他默默收了回来。

“进不去。”

“洛青辞进去了。”

“她是真传弟子。”

“她把守门弟子打晕,抢了令牌。”

沈照转头看向阿怯。

“这也是你刚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她。”

“能感觉到多清楚?”

阿怯闭上眼睛。

片刻后,它抬起一只爪子,指向光幕后方。

“她就在里面。”

“在做什么?”

“走路。”

“往哪走?”

“悬崖。”

“走得快不快?”

“很快。”

“那她现在心情如何?”

阿怯睁开眼睛,神情复杂。

“她没有心情。”

这句话听着有些可笑。

可沈照笑不出来。

他看向那层光幕,忽然发现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只有半尺宽,边缘残留着淡淡剑气。

显然是有人刚刚用剑强行切开的。

洛青辞进入禁地,根本没用什么令牌。

“她连阵法都敢砍?”

阿怯趴在他肩膀上。

“所以我才说她现在很危险。”

“我觉得比较危险的是宗门的阵法。”

裂缝正在缓慢愈合。

沈照侧过身,勉强从中挤了进去。衣角擦过光幕,瞬间被烧出一道焦痕。

他低头看了看。

“这件衣服值两百文。”

阿怯说:

“出去以后我赔你。”

“你有钱?”

“没有。”

“那你拿什么赔?”

“我可以让她赔。”

“她会赔?”

“以前会。”

“现在呢?”

阿怯沉默片刻。

“她可能会把你也砍一道,这样就对称了。”

光幕后方的风明显冷了许多。

不是山风带来的冷,而是一种贴着骨头往里钻的寒意。

石道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镇魂钉。钉上缠满褪色红绳,每根红绳末端都系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名字。

沈照借着月光看去。

“李崇岳。”

“韩小眉。”

“周怀安。”

有些名字被划掉了。

有些名字已经腐烂,只剩一两个模糊的字。

还有些木牌是空白的。

沈照经过一块空白木牌时,耳边忽然有人轻声问:

“你叫什么?”

那声音很近。

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说话。

沈照没有回头。

阿怯全身的毛瞬间炸开,四只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别回答。”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回答?”

“因为我怕!”

沈照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

这次变成了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孩子,你叫什么?”

沈照的脚步慢了一瞬。

那语气很熟。

不是声音熟,而是那种迟疑、茫然,又带着一点歉意的语气很熟。

他母亲晚年病重时,也常常这样问他。

你叫什么?

你是谁家的孩子?

为什么坐在我的床边?

沈照眼前恍惚了一下。

身后的人似乎离他更近了。

“告诉我。”

“你叫什么?”

阿怯用爪子在他脖子上狠狠挠了一下。

疼痛让沈照瞬间清醒。

他没有回头,只平静地说道:

“问别人姓名以前,应该先报自己的。”

身后的声音停了。

过了片刻,那声音回答:

“我忘了。”

“那就等想起来再问。”

沈照继续向前。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

“沈照!”

“你叫沈照!”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黑暗中,所有木牌同时轻轻晃动起来。

哒。

哒。

哒。

木牌碰撞镇魂钉,声音密集得像无数人在敲门。

沈照没有停。

直到那些声音完全消失,阿怯才松开他的衣领。

“它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想知道。”

“它还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听错了。”

“我没聋。”

“你是恐惧,耳朵可能不太可靠。”

阿怯盯着他。

“你有事情瞒着我。”

沈照反问:

“我们认识还不到半个时辰,我凭什么什么都告诉你?”

“可我住在你身上。”

“房客也不能查房东户籍。”

阿怯似乎还想追问,忽然浑身一颤。

“她停下了。”

“洛青辞?”

“前面。”

沈照抬头望去。

石道已经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断崖。

崖外没有云,也看不见谷底,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条手臂粗的铁索从断崖边延伸出去,另一端没入黑暗深处。铁索之下,每隔数丈便悬着一盏青灯。

那些灯没有火。

里面漂浮着一张张苍白的人脸。

洛青辞站在断崖边。

她背对沈照,银色长剑斜指地面,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右脚已经踏上铁索。

“洛师姐。”

沈照喊了一声。

洛青辞没有回头。

“杂役不得进入锁魂崖。”

她的声音很平静。

“您也不该半夜进来。”

“我是内门真传。”

“真传进禁地,不用打晕守门弟子?”

洛青辞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晕。”

“那他怎么了?”

“睡着了。”

“您哄的?”

“剑柄。”

沈照点了点头。

很合理。

不愧是仙门。

洛青辞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竹扫帚上。

“你来做什么?”

“找东西。”

“锁魂崖没有杂役该找的东西。”

“那得看是谁丢的。”

洛青辞微微眯起眼睛。

沈照怀里的阿怯立刻缩成一团。

它虽然口口声声说担心洛青辞,真见到本人,反而怕得连耳朵都不敢露。

洛青辞看了沈照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踏上铁索。

沈照说道:

“您要找洛长风?”

她的脚步停住。

崖间的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洛青辞慢慢转头。

“谁告诉你的?”

“猜的。”

“你认识我兄长?”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猜?”

沈照沉默片刻。

“因为这里除了死人,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找的。”

洛青辞看着他,眼神没有怒意。

她斩掉恐惧以后,连愤怒似乎都显得更冷了。

“回去。”

她说。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青辞。”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疲惫。

洛青辞骤然转头。

沈照怀里的阿怯也猛地探出脑袋。

“是他。”

“你确定?”

“是她哥哥的声音。”

黑暗中的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中的人脸同时转向断崖。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青辞,下来。”

洛青辞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兄长?”

沈照正要阻止,阿怯忽然大喊:

“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错了。”

“什么错了?”

阿怯盯着黑暗,声音开始发抖。

“小时候她掉进冰湖,洛长风站在岸上,从来不会让她自己游过去。”

“他每次都说——”

阿怯的话还没说完,洛青辞已经向前迈出一步。

铁索剧烈晃动。

黑暗中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

“快下来。”

“我在这里等你。”

沈照开口道:

“洛师姐,你兄长以前不会这样说。”

洛青辞脚步一顿。

“你知道什么?”

“他不会让你去接他。”

“他只会告诉你,站着别动。”

阿怯在沈照怀里轻声说道:

“我去接你。”

沈照看着洛青辞。

“他说的应该是——我去接你。”

洛青辞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裂缝。

只是极细微的一瞬。

黑暗中的声音突然停了。

片刻后,它再次开口。

这一次,语气变得和缓而熟悉。

“青辞,站着别动。”

“我去接你。”

沈照心中一沉。

阿怯也呆住了。

那东西听见了。

铁索下方,所有青灯开始向上升起。

一张张人脸贴在灯壁上,嘴巴同时张开。

“我去接你。”

“我去接你。”

“我去接你……”

无数重叠的声音涌上断崖。

洛青辞没有后退。

她拔剑,剑光照亮半座山崖。

“滚出来。”

黑暗里,一只苍白的手抓住铁索。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手臂从崖下伸出,顺着铁索向上攀爬。

阿怯浑身发抖。

“跑。”

沈照问:

“她打不过?”

“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先跑再说!”

洛青辞一剑斩落。

剑光沿着铁索横扫而过,十几只苍白手臂同时断裂,坠入深渊。

可它们没有血。

断口处流出的是一缕缕模糊的画面。

一个少年站在雪地里,为年幼的妹妹撑伞。

少年把最后一块糖放进女孩手心。

女孩在湖边练剑,少年坐在树上打瞌睡。

那些画面只是闪了一瞬,洛青辞的剑势便慢了半分。

崖下的东西立刻抓住机会。

一只手从铁索背面探出,扣住了她的脚踝。

洛青辞低头看去,没有惊慌,也没有本能地收腿。

她只是冷静地判断距离,抬剑准备斩下。

可那只手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洛青辞的剑停住了。

沈照怀里的阿怯尖叫:

“那是假的!”

“她哥哥的红绳早就断了!”

苍白手掌猛然用力。

洛青辞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崖外倒去。

沈照几乎没有思考,冲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巨大的力量将两人同时拖向深渊。

洛青辞反手将长剑插进崖边石缝。

轰!

碎石飞溅。

剑身弯成一道危险的弧线。

沈照半个身子悬在崖外,左手死死抓着洛青辞,右手扣住岩石。

下方没有谷底。

只有无数张仰起的脸。

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洛青辞低头看了一眼。

神色依旧平静。

“松手。”

沈照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拉不住两个人。”

“所以呢?”

“你松手,我有三成机会借剑荡回去。”

“你刚才过铁索的时候,也这么算?”

“那时有五成。”

“你这概率降得挺快。”

“情况不同。”

“那我松手以后,自己活下来的概率呢?”

洛青辞算了一下。

“九成。”

沈照点头。

“听起来不错。”

“所以松手。”

“可惜我不信剑修算账。”

洛青辞看向他。

“为什么?”

“你们通常只会算能不能杀,不算杀完赔多少。”

阿怯从沈照怀里钻出来,沿着他的手臂爬向洛青辞。

洛青辞终于看见了它。

那一瞬间,她眼中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这是什么?”

阿怯也看着她。

它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一步步爬过去,将爪子按在洛青辞的手背上。

“我是你不要的东西。”

洛青辞听不见它的声音。

但在爪子触碰到她的一刻,她身体突然一颤。

冰湖。

寒风。

破裂的湖面。

年幼的女孩掉进水里,无法呼吸,只能看见岸边的少年拼命向她跑来。

那不是画面。

是恐惧。

是肺部被冰水灌满的痛苦,是想喊兄长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是明明相信他会来救自己,却仍然害怕来不及的本能。

洛青辞脸色骤然苍白。

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崖下的黑暗。

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掉下去。

恐惧回来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松开剑。

反而握得更紧。

“右侧三尺。”

她忽然开口。

沈照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向右荡去。

洛青辞借着摆动之势拔出长剑,一剑刺入另一处岩缝,手臂发力,带着两人撞向崖壁。

沈照肩膀重重撞上岩石,眼前一黑。

下一刻,洛青辞已经翻身而上,又伸手将他拉回断崖。

那只抓住她脚踝的苍白手掌仍然没有松开。

洛青辞低头看去。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

剑光落下。

苍白手掌被齐腕斩断。

崖下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啸。

所有青灯同时熄灭。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

沈照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检查了一下衣服。

袖口裂了。

下摆焦了。

鞋底还被铁索刮掉一块。

这趟出来,亏得很彻底。

洛青辞站在断崖边,呼吸比之前明显急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轻微发抖。

那是身体面对死亡时,最诚实的反应。

她看了很久。

似乎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手也会抖。

阿怯趴在地上,同样喘得厉害。

一人一团灰影,相隔数尺,对视无言。

沈照站起身,把阿怯捡了回来。

洛青辞的目光随之落在他手上。

“它是什么?”

沈照把阿怯塞进袖子。

“一只野耗子。”

“耗子不会从人的身体里钻出来。”

“临渊剑宗灵气充足,耗子有些特长也正常。”

洛青辞抬起剑。

剑尖停在沈照喉前。

距离很近。

只要再往前半寸,沈照下辈子的职业大概还得整理自己的遗物。

“我再问一次。”

洛青辞看着他的眼睛。

“它是什么?”

沈照没有后退。

“你既然看得见,应该比我清楚。”

山风吹过断崖。

阿怯躲在他袖中,一动也不敢动。

洛青辞沉默许久。

“今日斩尘之后,净心炉少了八钱。”

“冯管事说是风吹走的。”

“他在说谎。”

“您怎么知道?”

“尘念不会被风吹走。”

“那看来临渊剑宗的风不太努力。”

剑尖又向前一分。

沈照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凉意。

洛青辞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偷了我的恐惧。”

沈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扫帚。

“洛师姐。”

“说。”

“东西是你自己从身上斩下来,又从台上扔下来的。”

“所以?”

“这不叫偷。”

“叫什么?”

沈照想了想。

“捡。”

洛青辞盯着他。

“扔下去,不等于送给你。”

沈照点头。

“那你想怎么样?”

洛青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仍在微微发抖的手,又看向袖中只露出半只耳朵的阿怯。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

“把我的恐惧还给我。”

阿怯一听,连另一只耳朵也缩了回去。

沈照问:

“你确定?”

洛青辞没有回答确定,也没有回答不确定。

她只是握着剑,站在锁魂崖的黑暗前。

刚才那一瞬间,她重新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很难受。

却也正因为害怕,她终于看清了那只戴着红绳的手。

那不是她的兄长。

一个人如果连危险都不怕,那么他想见的人是真是假,似乎也不再重要。

洛青辞缓缓收剑入鞘。

“明日子时,我去找你。”

说完,她转身向禁地外走去。

沈照望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是子时?”

“白天人多。”

“所以?”

洛青辞没有回头。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准备把斩掉的东西拿回来。”

她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

“什么?”

“别住原来那间屋子。”

沈照皱眉。

“为什么?”

洛青辞平静地说道:

“我进门时不太习惯敲门。”

沈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杂役房,忽然觉得今晚最大的危险,可能并不在锁魂崖。

袖中的阿怯小声问:

“你真要把我还给她?”

沈照沿着石道往回走。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还。”

“她会砍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怕。”

阿怯从袖中探出头。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敢抓她?”

沈照看着前方一块块写着名字的木牌。

山风吹来,牌子轻轻碰撞。

他想起上辈子整理过的那些房间。

有的死者在冰箱上贴着孩子小时候画的画,有的床头压着一封从未寄出的信,有的手机里存着几百条没有发送的消息。

活人总觉得东西扔掉便没有了。

可被扔掉的东西,往往比人活得更久。

“怕和不做,”沈照说,“是两回事。”

阿怯想了一会儿。

“这句话听着像个好人。”

“听错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帮她?”

沈照叹了口气。

“因为她要是真死了,明天还是得我去扫。”

“我不喜欢加班。”

远处的竹林里,那盏灯仍然亮着。

披蓑衣的老人坐在灯下,像是从未离开。

沈照经过时,老人仍旧没有抬头。

只问了一句:

“东西找到了?”

沈照脚步一停。

“找到一件。”

“是你的?”

“不是。”

“准备还吗?”

沈照看了看袖中的阿怯。

“失主想要。”

老人笑了一声。

“那它自己呢?”

沈照没有回答。

灯火摇晃了一下。

老人低声说道:

“年轻人,记住一件事。”

“斩下来的东西,也是活过的。”

“它有主人。”

“却不一定还是主人的东西。”

沈照望向老人。

灯光照亮了对方半张皱纹纵横的脸。

可就在那张脸的另一半,似乎还重叠着许多不同的面孔。

老人闭着眼睛。

像在睡觉。

也像在努力回忆,自己究竟应该用哪一张脸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