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斩下来的东西会说话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1章 · 37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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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斩下来的东西会说话

沈照穿越后的第一份差事,是把别人不要的心扫进火里。

临渊剑宗,斩尘台下。

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卷上来,吹得沈照手里的青竹扫帚左右乱晃。

扫帚很旧,竹枝上沾着一些洗不掉的暗红色。

带他来这里的杂役管事姓冯,排行第七,大家都叫他冯七。

冯七站在净心炉旁,指着头顶那座悬在峭壁之外的黑色石台,向沈照交代规矩。

“待会儿台上不管掉下来什么,你都别碰,别听,别多看。”

“直接扫进炉子?”

“直接扫。”

沈照抬头看了一眼。

“要是掉下来的是灵石呢?”

冯七沉默片刻。

“先踩住,再叫我。”

“要是掉下来的是人呢?”

“内门弟子叫医堂,外门弟子叫执事,杂役弟子记得先拿走他欠你的钱。”

沈照点了点头。

规矩清楚,分工明确。

就是不像正经宗门。

三天前,他还是一名遗物整理师。

他的工作,是替那些独自死在出租屋里的人收拾房间,把照片、信件、存折、旧衣服和吃了一半的药分门别类,再问赶来的亲属:

这个还要吗?

没想到换了一个世界,他还是在替人整理不要的东西。

只不过上辈子整理遗物,这辈子整理人心。

头顶传来钟声。

咚——

斩尘台四周云雾震散,一名白衣女子缓步登台。

她很年轻,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银色长剑。

剑锋在风中轻颤,发出极细的鸣声。

台上负责主持仪式的长老开口:

“临渊剑宗真传弟子洛青辞,炼气圆满,今日筑基。”

“可知筑基先问心?”

女子回答:

“知道。”

“可知斩尘之后,旧念难归?”

“知道。”

“今日所斩为何?”

洛青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恐惧。”

台下一片安静。

冯七在旁边小声赞叹:

“不愧是真传弟子。剑修斩惧,往后出剑便再无迟疑。”

沈照问:

“没有恐惧,不会出事吗?”

冯七瞥了他一眼。

“修仙之人,岂能贪生怕死?”

“怕死和想死,应该还是有点区别的。”

“新来的都像你这样话多?”

“上一个新来的呢?”

“话也多。”

“后来呢?”

“扫进去了。”

沈照不再说话。

台上的洛青辞抬手按住眉心。

一道近乎透明的剑光,从她眉间缓缓抽出。

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受伤的颤抖,更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她体内割走了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片刻后,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从石台边缘落下。

沈照原以为斩下来的恐惧,应该像一缕黑烟,或者一滴血。

没想到它长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兽。

只有拳头大小,四条短腿,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

它从高处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沈照的扫帚前。

沈照低头看它。

它也仰头看着沈照。

一人一团东西对视片刻。

那东西突然张嘴。

“疼死我了。”

沈照握着扫帚的手僵住。

灰色小兽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你能听见我?”

沈照迟疑了一下。

“目前看来,能。”

“那你快把我藏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烧我!”

它说完便抱住沈照的鞋,四条短腿用力缠紧,怎么甩都不松。

冯七在不远处喊道:

“愣着干什么?扫过来!”

沈照压低声音:

“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怕。”

“谁的怕?”

小兽抬起爪子,指了指斩尘台上的洛青辞。

“她的。”

台上的洛青辞已经重新睁开眼睛。

就在睁眼的一瞬间,她脸上最后一丝紧张消失了。

不是被她压了下去。

而是彻底不存在了。

长老满意地点头。

“惧念已除,道心无碍。”

洛青辞握住长剑,随手向前一挥。

一道剑光越过斩尘台,斩入对面的山壁。

轰然巨响中,碎石滚落深渊。

台下弟子齐声道贺。

灰色小兽趴在沈照脚上,小声骂道:

“道心无碍个屁。”

沈照低头看它。

“你不是她的恐惧吗?怎么还会骂人?”

“她怕得久了,我多少也学会了一点。”

洛青辞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忽然看向主持仪式的长老。

“师叔,我想进入锁魂崖。”

长老脸色微变。

“你刚刚筑基,境界未稳,锁魂崖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

“我已经不怕了。”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洛青辞平静地回答:

“所有危险,归根结底都只是概率。”

长老问:

“锁魂崖中,十人进去,九人不归,你如何算这个概率?”

洛青辞想了想。

“我只需要成为剩下的一人。”

沈照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兽。

小兽两只爪子捂住脸。

“看见没有?”

“看见了。”

“她以前只是胆子大,现在连刹车都没了。”

“你能回去吗?”

小兽慢慢放下爪子。

“她亲手把我斩下来的。”

“所以不能?”

“所以我不想。”

沈照还没来得及回答,冯七已经走了过来。

“你在跟谁说话?”

沈照抬起头。

“自言自语。”

冯七看了一眼他的脚边。

小兽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变得越来越淡。

显然,冯七看不见它。

“赶紧扫。”冯七道,“今日斩尘的都是内门弟子,误了炉火,你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沈照用扫帚扫过地面。

小兽死死抱住他的裤腿,顺着衣摆钻进袖口。

沈照动作一顿。

“怎么了?”冯七问。

“没什么。”

“那就快点。”

沈照将地上剩余的几团尘念扫进竹筐。

有一团在哭。

有一团不断重复“我没有错”。

还有一团像一张揉烂的纸,始终低声念着某个人的名字。

冯七像是完全听不见。

他把竹筐放到秤上。

“一斤四两。”

随后又把尘念倒进净心炉旁的铁槽。

铁槽上的刻度缓缓下沉。

“一斤三两二钱。”

冯七皱起眉头。

“少了八钱。”

沈照面不改色。

“可能刚才风大,吹走了。”

“尘念不是灰,风吹不走。”

冯七转过头,盯着沈照。

“它们比人还懂得赖着不走。”

沈照没有接话。

藏在他袖子里的小兽紧张得浑身发抖。

片刻后,冯七收回目光。

“新来的手脚不熟,这次算了。再有下一次,你就自己进去补足分量。”

他说着,拉开净心炉的铁门。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照原以为会听见燃烧声。

可那些尘念落进炉中以后,既没有冒烟,也没有留下灰烬。

炉底亮起一层淡蓝色光芒。

所有尘念都像被某种力量吸住,顺着炉壁上的纹路流向地下。

沈照抬头看去。

一根粗大的青铜管道从炉后延伸出来,贴着山壁一路向上,最后消失在云层深处。

那不像烟道。

更像一根正在输送什么东西的血管。

冯七关上炉门。

“看够了?”

沈照收回目光。

“净心炉烧完东西,为什么没有灰?”

“人心又不是木头,哪来的灰?”

“那它们去了哪里?”

冯七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冷了下来。

“在临渊剑宗,知道得多,不代表活得久。”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夜里,沈照回到斩尘台下的杂役房。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瘸腿桌子和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他关好门,把袖子里的灰色小兽放到桌上。

小兽一落桌便瘫成一团。

“吓死我了。”

沈照坐在对面。

“你本身就是恐惧,也会害怕?”

“我不害怕,难道你害怕?”

“有道理。”

“给我弄点吃的。”

“恐惧吃什么?”

“她小时候喜欢吃糖。”

“你是恐惧,不是馋。”

“人的感情哪有分得那么干净?”

沈照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下一小块放到它面前。

小兽闻了闻。

“这是什么?”

“晚饭。”

“你们杂役吃得这么差?”

“我建议你先适应,毕竟你现在也算杂役家属。”

小兽勉强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它用两只前爪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叫阿怯。”

“谁给你取的?”

“刚才想的。”

“很贴切。”

“你不觉得过于直白吗?”

“你的本体连你都不要了,你还讲究名字?”

阿怯沉默了。

沈照意识到这句话有些重。

他没有道歉,只是将饼泡进水里,重新推到阿怯面前。

阿怯低头慢慢吃着。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问: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救了我?”

“至少没让你进炉子。”

“你只是把我从一个炉子,塞进了另一个炉子。”

阿怯伸出爪子,点了点沈照的胸口。

“人心装不下两个人的过去。”

“我待得越久,你就越容易把自己当成她。”

沈照皱起眉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阿怯仰起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名字。”

沈照没有说话。

屋外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声。

阿怯的耳朵猛地竖起。

“一更了。”

“怎么?”

“洛青辞要去锁魂崖。”

“她刚筑基就去送死?”

“她不是去送死。”

阿怯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要去找她哥哥。”

沈照想起白天听来的议论。

洛青辞的兄长洛长风,三年前便已渡劫飞升,是临渊剑宗近百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

“她哥哥不是已经飞升了吗?”

阿怯缓缓摇头。

“飞升的是他的身体。”

“真正记得她的那一部分,三年前就从斩尘台上掉下来了。”

“现在还在锁魂崖里。”

窗外山风骤起。

斩尘台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不像人类的哭泣。

沈照看向云层深处那根若隐若现的青铜管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所谓的修仙,很像一场过度的整理。

把痛苦扔掉。

把牵挂扔掉。

把名字扔掉。

一直扔到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而现在,那些被扔掉的东西,正在山下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