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乱葬岗的灯
天黑以后，县役来抬赵大成的尸首。
赵妻不肯放手，被人拖出东屋。她哭哑了嗓子，抱着门柱说丈夫不能没有棺材，哪怕只钉一口最薄的木棺也好。
领头县役不耐烦地踢开她。
“疫尸过夜，害死全村，你担得起？”
两名杂役用草席裹住尸体，麻绳一捆，抬上板车。赵大成做了一辈子木活，到头来没能躺进一口自己打的棺材。
板车沿村路远去，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在夜里传了很久。
沈砚隔着院墙看着，没有出去。
村中每户门上都贴了封条。红旗在夜风里发出细碎响声，像有人一刻不停地磨牙。白日还在求仙师救命的村民，此刻全躲在屋里，连狗都被勒住了嘴。
沈守拙坐在灯下，把从西渠取来的水一滴滴点进六只小碟。
每只碟里放着不同东西：银针、艾叶、石灰、米粒、皂角和一小片生肉。
“银针没黑，石灰不起泡，生肉也不腐。”沈砚道，“不像寻常矿毒。”
“不像，不等于没有。”沈守拙用竹片拨了拨那片肉，“丹砂岭下的矿挖了很多年。凡人挖的，仙门也挖过。混在水里的东西，未必都能拿眼睛看见。”
这是祖父第一次承认废矿与仙门有关。
沈砚正要再问，院墙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叩击。
不是敲门。
声音从柴垛后传来，一长一短，是村里人夜间避着巡夜者叫门的法子。
沈砚提灯出去。
赵妻蜷在柴垛阴影里，头发散乱，半边脸肿得发亮。她见到沈砚，先朝屋内望了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麻绳。
绳上穿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木珠。
“这是大成娘留下的。”她说，“他怕干活碰坏，一直缠在手腕上。那些人抬他走时，我看见还在。”
沈砚没有接。
“嫂子，乱葬岗有人守。”
“我知道。”赵妻把木珠绳塞进他手里，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不敢去。我还有囡囡，我不能让她连娘也没有。”
她说着便要跪。
沈砚托住她的手臂。
那截麻绳粗糙，木珠还带着人的体温。
“我去看看。”他说，“若拿不到，你别等。”
赵妻连连点头，把哭声死死咽了回去。
沈砚回屋时，祖父还在观察水样，仿佛没听见院外动静。
“我要出去一趟。”沈砚说。
“不许。”
“赵叔身上的灰，县役一定会一并烧掉。”
沈守拙停下手中竹片。
“你想查灰，还是想替赵家取东西？”
“都想。”
“所以更不能去。你连那灰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让他们全烧了。”
他说得硬，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
赵家木珠只是死者遗物，没必要拿命去换；至于尸体上的灰，祖父手里已经留下一包。若只算得失，他此刻最该做的是留在屋里，等祖父找出水样中的毒。
可周玄济今日收走每一个病人的血，夜里又急着烧掉尸体。若赵大成身上还有别的痕迹，过了今晚便永远不会再有。沈砚不信一个处处清理痕迹的人，会只是为了防疫。
他也忘不了赵妻把木珠塞过来时的手。那只手一直在抖，却没有拽住他求一句一定。
老人抬头看他。
灯芯结了灯花，火光忽明忽暗。祖孙二人隔着桌子沉默许久。
最后，沈守拙把一只小瓷瓶推过来。
“乱葬岗东边有道塌墙，贴着地走。若看见青火，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沈砚一怔：“您去过？”
“村里人死了，总得有大夫验尸。”
这不是回答。
沈砚把瓷瓶收入怀中，带上短柄药锄。临出门时，沈守拙又叫住他。
“半个时辰。过时不回，我会把门锁死。”
“那您还给我开门么？”
“看你身后有没有东西。”
沈砚知道祖父不是在说笑。
他从后院翻墙，沿晒药坡爬进干涸的排水沟。夜里没有月，远处几盏巡灯像浮在黑暗里的萤火。县役多守在村口和祠堂，西边祖坟坡只留了两个人。
大约因为没人愿意离疫尸太近，那两人也没有认真巡查。
沈砚伏在沟里等他们喝完一壶酒，又等其中一人靠着树打起鼾，才绕到乱葬岗东侧。
塌墙果然还在。
墙下洞口仅容一人爬过，碎砖间长满没膝荒草。沈砚侧身挤进去，衣袖被砖角撕开一道口子。
一股焦油和腐土混成的气味扑面而来。
乱葬岗原本是灾年埋流民的地方，坟包高低错落。中间清出一片空地，堆着十几捆木柴，赵大成与另外两具尸体并排放在柴堆上。
火还没点。
旁边插着四支青色小旗，旗面各画一只闭着的眼睛。每当风吹过，旗上的眼皮似乎都会轻轻颤动。
沈砚没敢靠近旗。
他从坟包后绕行，借尸堆遮住巡夜者的方向。赵大成仍裹着草席，麻绳勒得很紧。沈砚割开手腕附近的绳结，把手探进去。
皮肤冷硬，指尖一碰便簌簌落灰。
他咬紧牙，在手腕上摸索片刻，找到那枚木珠。
木珠下方还压着一小块薄木片，边缘割手，似乎是某种牌子。沈砚正要一并取出，远处忽然传来脚步。
“谁在那里？”
巡夜县役提灯走来。
沈砚把木珠塞进怀里，翻身滚下柴堆。青旗上的眼睛同时睁开一线，四道微弱青光从旗面扫过地面。
他贴着坟包疾行，不敢站直。青光擦过鞋跟，所过之处，枯草无声蜷曲。
东墙已经来不及回去。
前方有一座被雨水冲塌一半的旧坟，黑洞洞的墓口被杂草遮住。沈砚拨开草丛钻进去，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湿滑土坡滚了下去。
后背撞上石壁，药锄脱手飞出。
外头灯光晃动。
“人呢？”
“青目旗动了，肯定有人进来！”
脚步逐渐逼近。
沈砚屏住呼吸，伸手摸索药锄。墓穴不深，里面没有棺木，只有碎砖、烂席和一层冰凉积水。他的手划过泥浆，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圆的，有耳，像一只小壶。
他摸到药锄，把那东西也一并提起，想塞到身后免得硌出声响。
指腹擦过器物底部时，触到一圈圈细密刻痕。
一、二、三……
十三道。
外头的人已经走到墓口。
灯光从草隙间透进来，照出沈砚手中器物的轮廓。
那是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
灯身满是绿锈，灯盘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铜壁上结着一层极细的灰，仿佛已在土下埋了数百年。
县役用刀拨开洞口荒草。
沈砚握紧药锄。
就在这时，青铜灯亮了。
没有火折，没有灯油。
一缕灰白火苗从灯盘中央升起，不带半分热意。火光落在沈砚眼中，墓穴、县役与逼近的刀锋全都消失了。
他看见了赵大成。
不是柴堆上死去的赵大成，而是五日前站在西渠上游的赵木匠。
烈日之下，干涸水车竟在自行转动。
木轮每转一圈，山腹便传来一声沉闷震动。赵大成趴在水车轴下，透过裂开的石缝向里望。
他的手里还攥着修轴用的木楔，掌心被毛刺扎出血。血顺着指缝滴进石缝，没有落到底，而是在半空散成一层薄雾，被黑暗中的某样东西吸了过去。
赵大成想退，脚下水流却突然漫过脚踝。那水冷得刺骨，明明从高处流来，水面上的草屑却逆着水势，一点点漂向矿洞深处。
石缝深处埋着一块黑色巨石。
巨石上有一道暗金纹路，一明，一灭。
像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呼吸。
下一瞬，景象骤然翻转。
赵大成躺在自家床上，沈砚和祖父都站在一旁。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从他胸口缓缓抽出，穿过屋顶，没入高得望不见尽头的天空。
金线断裂的一刻，他的皮肤化成了灰。
沈砚想抬头看清金线去了哪里，耳边却先响起一阵粗重喘息。
呼——
吸——
声音不在幻景里。
就在这座坟中。
就在他的身后。
赵妻不肯放手，被人拖出东屋。她哭哑了嗓子，抱着门柱说丈夫不能没有棺材，哪怕只钉一口最薄的木棺也好。
领头县役不耐烦地踢开她。
“疫尸过夜，害死全村，你担得起？”
两名杂役用草席裹住尸体，麻绳一捆，抬上板车。赵大成做了一辈子木活，到头来没能躺进一口自己打的棺材。
板车沿村路远去，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在夜里传了很久。
沈砚隔着院墙看着，没有出去。
村中每户门上都贴了封条。红旗在夜风里发出细碎响声，像有人一刻不停地磨牙。白日还在求仙师救命的村民，此刻全躲在屋里，连狗都被勒住了嘴。
沈守拙坐在灯下，把从西渠取来的水一滴滴点进六只小碟。
每只碟里放着不同东西：银针、艾叶、石灰、米粒、皂角和一小片生肉。
“银针没黑，石灰不起泡，生肉也不腐。”沈砚道，“不像寻常矿毒。”
“不像，不等于没有。”沈守拙用竹片拨了拨那片肉，“丹砂岭下的矿挖了很多年。凡人挖的，仙门也挖过。混在水里的东西，未必都能拿眼睛看见。”
这是祖父第一次承认废矿与仙门有关。
沈砚正要再问，院墙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叩击。
不是敲门。
声音从柴垛后传来，一长一短，是村里人夜间避着巡夜者叫门的法子。
沈砚提灯出去。
赵妻蜷在柴垛阴影里，头发散乱，半边脸肿得发亮。她见到沈砚，先朝屋内望了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麻绳。
绳上穿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木珠。
“这是大成娘留下的。”她说，“他怕干活碰坏，一直缠在手腕上。那些人抬他走时，我看见还在。”
沈砚没有接。
“嫂子，乱葬岗有人守。”
“我知道。”赵妻把木珠绳塞进他手里，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不敢去。我还有囡囡，我不能让她连娘也没有。”
她说着便要跪。
沈砚托住她的手臂。
那截麻绳粗糙，木珠还带着人的体温。
“我去看看。”他说，“若拿不到，你别等。”
赵妻连连点头，把哭声死死咽了回去。
沈砚回屋时，祖父还在观察水样，仿佛没听见院外动静。
“我要出去一趟。”沈砚说。
“不许。”
“赵叔身上的灰，县役一定会一并烧掉。”
沈守拙停下手中竹片。
“你想查灰，还是想替赵家取东西？”
“都想。”
“所以更不能去。你连那灰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让他们全烧了。”
他说得硬，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
赵家木珠只是死者遗物，没必要拿命去换；至于尸体上的灰，祖父手里已经留下一包。若只算得失，他此刻最该做的是留在屋里，等祖父找出水样中的毒。
可周玄济今日收走每一个病人的血，夜里又急着烧掉尸体。若赵大成身上还有别的痕迹，过了今晚便永远不会再有。沈砚不信一个处处清理痕迹的人，会只是为了防疫。
他也忘不了赵妻把木珠塞过来时的手。那只手一直在抖，却没有拽住他求一句一定。
老人抬头看他。
灯芯结了灯花，火光忽明忽暗。祖孙二人隔着桌子沉默许久。
最后，沈守拙把一只小瓷瓶推过来。
“乱葬岗东边有道塌墙，贴着地走。若看见青火，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沈砚一怔：“您去过？”
“村里人死了，总得有大夫验尸。”
这不是回答。
沈砚把瓷瓶收入怀中，带上短柄药锄。临出门时，沈守拙又叫住他。
“半个时辰。过时不回，我会把门锁死。”
“那您还给我开门么？”
“看你身后有没有东西。”
沈砚知道祖父不是在说笑。
他从后院翻墙，沿晒药坡爬进干涸的排水沟。夜里没有月，远处几盏巡灯像浮在黑暗里的萤火。县役多守在村口和祠堂，西边祖坟坡只留了两个人。
大约因为没人愿意离疫尸太近，那两人也没有认真巡查。
沈砚伏在沟里等他们喝完一壶酒，又等其中一人靠着树打起鼾，才绕到乱葬岗东侧。
塌墙果然还在。
墙下洞口仅容一人爬过，碎砖间长满没膝荒草。沈砚侧身挤进去，衣袖被砖角撕开一道口子。
一股焦油和腐土混成的气味扑面而来。
乱葬岗原本是灾年埋流民的地方，坟包高低错落。中间清出一片空地，堆着十几捆木柴，赵大成与另外两具尸体并排放在柴堆上。
火还没点。
旁边插着四支青色小旗，旗面各画一只闭着的眼睛。每当风吹过，旗上的眼皮似乎都会轻轻颤动。
沈砚没敢靠近旗。
他从坟包后绕行，借尸堆遮住巡夜者的方向。赵大成仍裹着草席，麻绳勒得很紧。沈砚割开手腕附近的绳结，把手探进去。
皮肤冷硬，指尖一碰便簌簌落灰。
他咬紧牙，在手腕上摸索片刻，找到那枚木珠。
木珠下方还压着一小块薄木片，边缘割手，似乎是某种牌子。沈砚正要一并取出，远处忽然传来脚步。
“谁在那里？”
巡夜县役提灯走来。
沈砚把木珠塞进怀里，翻身滚下柴堆。青旗上的眼睛同时睁开一线，四道微弱青光从旗面扫过地面。
他贴着坟包疾行，不敢站直。青光擦过鞋跟，所过之处，枯草无声蜷曲。
东墙已经来不及回去。
前方有一座被雨水冲塌一半的旧坟，黑洞洞的墓口被杂草遮住。沈砚拨开草丛钻进去，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湿滑土坡滚了下去。
后背撞上石壁，药锄脱手飞出。
外头灯光晃动。
“人呢？”
“青目旗动了，肯定有人进来！”
脚步逐渐逼近。
沈砚屏住呼吸，伸手摸索药锄。墓穴不深，里面没有棺木，只有碎砖、烂席和一层冰凉积水。他的手划过泥浆，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圆的，有耳，像一只小壶。
他摸到药锄，把那东西也一并提起，想塞到身后免得硌出声响。
指腹擦过器物底部时，触到一圈圈细密刻痕。
一、二、三……
十三道。
外头的人已经走到墓口。
灯光从草隙间透进来，照出沈砚手中器物的轮廓。
那是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
灯身满是绿锈，灯盘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铜壁上结着一层极细的灰，仿佛已在土下埋了数百年。
县役用刀拨开洞口荒草。
沈砚握紧药锄。
就在这时，青铜灯亮了。
没有火折，没有灯油。
一缕灰白火苗从灯盘中央升起，不带半分热意。火光落在沈砚眼中，墓穴、县役与逼近的刀锋全都消失了。
他看见了赵大成。
不是柴堆上死去的赵大成，而是五日前站在西渠上游的赵木匠。
烈日之下，干涸水车竟在自行转动。
木轮每转一圈，山腹便传来一声沉闷震动。赵大成趴在水车轴下，透过裂开的石缝向里望。
他的手里还攥着修轴用的木楔，掌心被毛刺扎出血。血顺着指缝滴进石缝，没有落到底，而是在半空散成一层薄雾，被黑暗中的某样东西吸了过去。
赵大成想退，脚下水流却突然漫过脚踝。那水冷得刺骨，明明从高处流来，水面上的草屑却逆着水势，一点点漂向矿洞深处。
石缝深处埋着一块黑色巨石。
巨石上有一道暗金纹路，一明，一灭。
像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呼吸。
下一瞬，景象骤然翻转。
赵大成躺在自家床上，沈砚和祖父都站在一旁。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从他胸口缓缓抽出，穿过屋顶，没入高得望不见尽头的天空。
金线断裂的一刻，他的皮肤化成了灰。
沈砚想抬头看清金线去了哪里，耳边却先响起一阵粗重喘息。
呼——
吸——
声音不在幻景里。
就在这座坟中。
就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