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仙师封村
锣响第三遍时，青石村的两条出路都被封了。
东边通往白石县的土路上横起拒马，西边进山的小径则钉了木桩。十二名县役分守两处，腰间悬刀，脸上都蒙着浸过醋的白布。
里正弓着腰跟在他们身后，一遍遍解释这是县衙的防疫规矩。可村民没人听他，人群的目光全落在最前方那名青衣男子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岁，身量不高，背着一只四方药箱。衣袍颜色算不上鲜亮，袖口却绣着一片青色山叶，日光照上去，叶脉似有微光游动。
沈砚认得那个图样。
青岚宗。
村里老人说，青岚山常年浮在云里，凡人走到山脚也找不到门。山上的仙师能踏叶渡江，能让枯木逢春，也能一粒丹药治好世间百病。
沈砚从没见过真正的仙师。
眼前人脚下沾着黄土，额头也出了汗，看起来与县城药铺里的坐堂先生并无太大不同。可他走到赵家门前时，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像被无形的水推开，自行让出一条路。
“青岚宗外山药师，周玄济。”青衣男子看了一眼众人，“奉白石县请命，来查青石村时疫。”
里正抢着跪下。
院里很快跪倒一片。
沈砚站在祖父身后，没有动。沈守拙也没动，只拱了拱手：“草民沈守拙，村中行医。”
周玄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赵大成是你诊的？”
“是。”
“人呢？”
沈守拙侧身让路。
周玄济走进东屋，没有遮掩口鼻，也没有让人开窗。他先看赵大成的眼睛和指甲，随后掀开盖尸的麻布，露出那只已经灰白的右手。
赵妻跟进来，哑着嗓子道：“仙师，我男人还有没有……”
“他已经死了。”
周玄济语气平静，没有留下虚假的余地。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刺入赵大成肘弯。
死人自然不会流出多少血。
可银针拔出时，针尖上竟悬着一滴黑红液珠。周玄济翻手取出拇指大的白瓷瓶，将那滴血收了进去。
沈砚一直看着他的手。
瓷瓶瓶口贴着一圈淡黄符纸，上面画有朱红细线。血珠落入瓶中后，符纸轻轻亮了一下。
“此症多久了？”周玄济问。
沈守拙把发病经过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赵大成鞋底的泥。
“可会传人？”
“尚未看出。”
“病从何来？”
“不知。”
周玄济盖上瓷瓶，似笑非笑地看了老人一眼。
“你倒诚实。”
他走出赵家，命县役将村中病患全部登记。哪一户几人，年岁几何，何时发病，用过什么药，都要写清。病重者门前插红旗，未病者插白旗；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出村，井、渠、粮仓一并由县役看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听说不能出村，急得哭起来。
“仙师，我娘家就在十里外，我娃还没病，让我把他送出去吧！”
周玄济看了眼她怀中孩子：“疫气未明，今日放出去一人，明日或许便死一村。你愿替那一村的人担责？”
妇人脸色发白，再不敢出声。
人群里原本还有怨言，这一句之后便只剩窃窃私语。沈砚却看见祖父拄杖的手收紧了些。
县役搬来一张长桌。
周玄济在桌上摆开黄纸、朱砂和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他两指夹起黄纸，口中低念一句，纸面上的符纹竟自行燃起青火。火没有灼伤他的手，只将黄纸烧成一小撮雪白的灰，落入铜盆。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原本浑浊的井水，转眼变得清澈见底。
周玄济舀起一碗，先自己喝了一口。
“这是青岚宗净水符，只能除水中疫毒，不能起死回生。”他把碗递给里正，“每户可领一道，化入水缸。病人每日半碗，不可多用。”
里正双手接碗，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头。
符纸很快发到各户手中。
轮到沈家时，周玄济没有立刻递出去。
“沈老先生既懂医理，不妨替我看看，这符可能用？”
沈守拙接过黄纸。
纸很薄，摸上去却有玉石般的凉意。朱砂纹路从中间分作四股，像四条弯曲的小河。
老人只看两眼便还了回去。
“仙家手段，草民看不懂。”
“看不懂才该用。”
“家中井水尚净，先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周玄济笑了笑：“符是我青岚宗所赐，不收银钱。老先生是不需要，还是不敢用？”
院里众人都看了过来。
沈砚闻到周玄济袖间有一股极淡的甜腥气，像某种药材在铁锅里熬焦了。他正想分辨，祖父已经伸手取过净水符。
“仙师慈悲，老朽收下便是。”
周玄济这才转身。
临走前，他目光掠过沈砚手中的药锄。
“你是他孙子？”
“是。”
“懂药？”
“只认得些山草。”
“有一双肯看的眼睛，比认得多少药都要紧。”
周玄济说完便去下一家。
下一户病人是刘家的二媳妇。她高热抽搐，两名壮汉都按不住。周玄济只在她眉心贴了一张青符，女人紧绷的身体便慢慢松弛，呼吸也平稳下来。
围观村民顿时再无疑虑，纷纷跪求仙师先去自家。
沈砚却看见周玄济趁众人叩拜时，仍以银针刺破女人腕脉，收走了一小瓶血。
每一名病人都收。
连已经死去的赵大成也不例外。
祖父在他肩上轻按一下。
“回家。”
两人从人群外绕走。沈禾正在门前等候，怀里抱着几包刚晒好的药草。她见祖父脸色不好，没问仙师如何，只小声道：“东边八个人，西边四个。封路的县役两个时辰换一次。”
沈砚愣了一下：“你数这个做什么？”
“你们若真信仙师，就不会回来得这么快。”
沈守拙看了她一眼，把净水符递过去。
“烧一壶自家井水，不要下符。门关好，谁来都别开。”
沈禾接过符：“那你们呢？”
“看河。”
“村口封了。”
“河没封。”
沈守拙从后院取出两只细颈药瓶和一卷麻绳。沈砚背上药篓，祖孙二人没有走正路，而是穿过沈家后方的晒药坡，从几片枯死的黍田间绕向西渠。
大旱把田埂晒得开裂，脚踩上去便碎成粉。西渠只剩没过脚背的一层水，流得极慢，水面泛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油光。
沿渠每隔百余步便站着一名县役。
祖父带沈砚伏在干草后等了片刻。远处锣声再响，县役朝村中望去，两人趁机滑下渠坡，躲进一座废弃的瓜棚。
“取中间的水，别碰底泥。”沈守拙道。
沈砚把麻绳系在药瓶颈上，从破棚后方垂入渠中。
瓶口没入水面时，几只原本浮着不动的水虫忽然散开。沈砚等气泡尽了，提瓶上来，瓶中水色清亮，与普通河水并无区别。
祖父又用药锄从渠底挑起一点泥。
泥是赤褐色的。
日光一照，里面便闪出几粒细碎乌光。
与赵大成鞋底的一模一样。
“果真是上游。”沈砚低声道。
沈守拙没有接话，只盯着水流来的方向。丹砂岭隔着枯黄田野伏在远处，山头被热气蒸得微微扭曲。
“祖父，你是不是知道那里有什么？”
“知道一些。”
“是什么？”
“废矿。”
“谁的矿？”
老人沉默片刻：“回去再说。”
“仙师也知道？”
沈守拙猛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沈砚很少见到的疲惫。
“阿砚，你记住。”老人压低声音，“凡人说是天灾的，未必真是天灾。仙师说来救人的，也未必只为救人。”
“那我们为何还收他的符？”
“不收，今日便走不到这里。”
远处县役回过头来。
祖父立刻收起水瓶，两人沿瓜棚后的浅沟退走。
回到家时，沈禾已经照吩咐烧好了井水。净水符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旁边还摆着从赵大成手腕上收来的那一小包灰。
沈守拙关紧门窗，把半张净水符撕下，投入另一碗凉水。
符纸遇水即化，水面荡开一圈淡青色波纹。
沈砚俯身闻了闻。
起初只有朱砂味。
片刻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从碗底浮了上来。
他转向装灰的纸包。
那包灰被日头晒热后，也正散出同样的气味。
两样东西，一样来自仙师的符。
一样来自死人的皮。
屋外，县役沿街敲门，催各户把净水符化入水缸。
沈守拙抬手倒扣住两只碗。
“今晚的水，”他说，“一口都不要喝。”
东边通往白石县的土路上横起拒马，西边进山的小径则钉了木桩。十二名县役分守两处，腰间悬刀，脸上都蒙着浸过醋的白布。
里正弓着腰跟在他们身后，一遍遍解释这是县衙的防疫规矩。可村民没人听他，人群的目光全落在最前方那名青衣男子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岁，身量不高，背着一只四方药箱。衣袍颜色算不上鲜亮，袖口却绣着一片青色山叶，日光照上去，叶脉似有微光游动。
沈砚认得那个图样。
青岚宗。
村里老人说，青岚山常年浮在云里，凡人走到山脚也找不到门。山上的仙师能踏叶渡江，能让枯木逢春，也能一粒丹药治好世间百病。
沈砚从没见过真正的仙师。
眼前人脚下沾着黄土，额头也出了汗，看起来与县城药铺里的坐堂先生并无太大不同。可他走到赵家门前时，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像被无形的水推开，自行让出一条路。
“青岚宗外山药师，周玄济。”青衣男子看了一眼众人，“奉白石县请命，来查青石村时疫。”
里正抢着跪下。
院里很快跪倒一片。
沈砚站在祖父身后，没有动。沈守拙也没动，只拱了拱手：“草民沈守拙，村中行医。”
周玄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赵大成是你诊的？”
“是。”
“人呢？”
沈守拙侧身让路。
周玄济走进东屋，没有遮掩口鼻，也没有让人开窗。他先看赵大成的眼睛和指甲，随后掀开盖尸的麻布，露出那只已经灰白的右手。
赵妻跟进来，哑着嗓子道：“仙师，我男人还有没有……”
“他已经死了。”
周玄济语气平静，没有留下虚假的余地。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刺入赵大成肘弯。
死人自然不会流出多少血。
可银针拔出时，针尖上竟悬着一滴黑红液珠。周玄济翻手取出拇指大的白瓷瓶，将那滴血收了进去。
沈砚一直看着他的手。
瓷瓶瓶口贴着一圈淡黄符纸，上面画有朱红细线。血珠落入瓶中后，符纸轻轻亮了一下。
“此症多久了？”周玄济问。
沈守拙把发病经过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赵大成鞋底的泥。
“可会传人？”
“尚未看出。”
“病从何来？”
“不知。”
周玄济盖上瓷瓶，似笑非笑地看了老人一眼。
“你倒诚实。”
他走出赵家，命县役将村中病患全部登记。哪一户几人，年岁几何，何时发病，用过什么药，都要写清。病重者门前插红旗，未病者插白旗；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出村，井、渠、粮仓一并由县役看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听说不能出村，急得哭起来。
“仙师，我娘家就在十里外，我娃还没病，让我把他送出去吧！”
周玄济看了眼她怀中孩子：“疫气未明，今日放出去一人，明日或许便死一村。你愿替那一村的人担责？”
妇人脸色发白，再不敢出声。
人群里原本还有怨言，这一句之后便只剩窃窃私语。沈砚却看见祖父拄杖的手收紧了些。
县役搬来一张长桌。
周玄济在桌上摆开黄纸、朱砂和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他两指夹起黄纸，口中低念一句，纸面上的符纹竟自行燃起青火。火没有灼伤他的手，只将黄纸烧成一小撮雪白的灰，落入铜盆。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原本浑浊的井水，转眼变得清澈见底。
周玄济舀起一碗，先自己喝了一口。
“这是青岚宗净水符，只能除水中疫毒，不能起死回生。”他把碗递给里正，“每户可领一道，化入水缸。病人每日半碗，不可多用。”
里正双手接碗，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头。
符纸很快发到各户手中。
轮到沈家时，周玄济没有立刻递出去。
“沈老先生既懂医理，不妨替我看看，这符可能用？”
沈守拙接过黄纸。
纸很薄，摸上去却有玉石般的凉意。朱砂纹路从中间分作四股，像四条弯曲的小河。
老人只看两眼便还了回去。
“仙家手段，草民看不懂。”
“看不懂才该用。”
“家中井水尚净，先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周玄济笑了笑：“符是我青岚宗所赐，不收银钱。老先生是不需要，还是不敢用？”
院里众人都看了过来。
沈砚闻到周玄济袖间有一股极淡的甜腥气，像某种药材在铁锅里熬焦了。他正想分辨，祖父已经伸手取过净水符。
“仙师慈悲，老朽收下便是。”
周玄济这才转身。
临走前，他目光掠过沈砚手中的药锄。
“你是他孙子？”
“是。”
“懂药？”
“只认得些山草。”
“有一双肯看的眼睛，比认得多少药都要紧。”
周玄济说完便去下一家。
下一户病人是刘家的二媳妇。她高热抽搐，两名壮汉都按不住。周玄济只在她眉心贴了一张青符，女人紧绷的身体便慢慢松弛，呼吸也平稳下来。
围观村民顿时再无疑虑，纷纷跪求仙师先去自家。
沈砚却看见周玄济趁众人叩拜时，仍以银针刺破女人腕脉，收走了一小瓶血。
每一名病人都收。
连已经死去的赵大成也不例外。
祖父在他肩上轻按一下。
“回家。”
两人从人群外绕走。沈禾正在门前等候，怀里抱着几包刚晒好的药草。她见祖父脸色不好，没问仙师如何，只小声道：“东边八个人，西边四个。封路的县役两个时辰换一次。”
沈砚愣了一下：“你数这个做什么？”
“你们若真信仙师，就不会回来得这么快。”
沈守拙看了她一眼，把净水符递过去。
“烧一壶自家井水，不要下符。门关好，谁来都别开。”
沈禾接过符：“那你们呢？”
“看河。”
“村口封了。”
“河没封。”
沈守拙从后院取出两只细颈药瓶和一卷麻绳。沈砚背上药篓，祖孙二人没有走正路，而是穿过沈家后方的晒药坡，从几片枯死的黍田间绕向西渠。
大旱把田埂晒得开裂，脚踩上去便碎成粉。西渠只剩没过脚背的一层水，流得极慢，水面泛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油光。
沿渠每隔百余步便站着一名县役。
祖父带沈砚伏在干草后等了片刻。远处锣声再响，县役朝村中望去，两人趁机滑下渠坡，躲进一座废弃的瓜棚。
“取中间的水，别碰底泥。”沈守拙道。
沈砚把麻绳系在药瓶颈上，从破棚后方垂入渠中。
瓶口没入水面时，几只原本浮着不动的水虫忽然散开。沈砚等气泡尽了，提瓶上来，瓶中水色清亮，与普通河水并无区别。
祖父又用药锄从渠底挑起一点泥。
泥是赤褐色的。
日光一照，里面便闪出几粒细碎乌光。
与赵大成鞋底的一模一样。
“果真是上游。”沈砚低声道。
沈守拙没有接话，只盯着水流来的方向。丹砂岭隔着枯黄田野伏在远处，山头被热气蒸得微微扭曲。
“祖父，你是不是知道那里有什么？”
“知道一些。”
“是什么？”
“废矿。”
“谁的矿？”
老人沉默片刻：“回去再说。”
“仙师也知道？”
沈守拙猛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沈砚很少见到的疲惫。
“阿砚，你记住。”老人压低声音，“凡人说是天灾的，未必真是天灾。仙师说来救人的，也未必只为救人。”
“那我们为何还收他的符？”
“不收，今日便走不到这里。”
远处县役回过头来。
祖父立刻收起水瓶，两人沿瓜棚后的浅沟退走。
回到家时，沈禾已经照吩咐烧好了井水。净水符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旁边还摆着从赵大成手腕上收来的那一小包灰。
沈守拙关紧门窗，把半张净水符撕下，投入另一碗凉水。
符纸遇水即化，水面荡开一圈淡青色波纹。
沈砚俯身闻了闻。
起初只有朱砂味。
片刻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从碗底浮了上来。
他转向装灰的纸包。
那包灰被日头晒热后，也正散出同样的气味。
两样东西，一样来自仙师的符。
一样来自死人的皮。
屋外，县役沿街敲门，催各户把净水符化入水缸。
沈守拙抬手倒扣住两只碗。
“今晚的水，”他说，“一口都不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