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地下水道
七月二十九，祠堂封门的第二日。
炉信还没有到。
村里人不知道什么叫炉信。他们只知道，说好的仙药迟了一日，祠堂的门却比昨日闩得更紧。送饭的妇人隔着门缝往里递碗，接碗的手一只比一只瘦。
沈家这一日照旧“在家候着”。
候着的人却一夜没怎么睡。
沈禾的山路册子已经写满了三页。哪条岭线能背人，哪条溜子雨后打滑，哪处崖口要架绳——她写一条，沈砚核一条。核到后半夜，两个人对着册子发愁：能走的路都在山上，山路走得了猎户，走不了祠堂里那些脚脖子细得像柴棍的病人。
“除非有一条平路。”沈禾咬着笔杆说，“不上山，不过卡，还得是官册上没有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路。
有。沈砚想起了那条干沟。
老井旁那条干沟，黑，有水声。旧年的水利沟，早废了——大人都这么说。可旧年的沟是通到哪儿去的，村里还有没有人说得上来？
“修沟的人说得上来。”祖父说。
老人是在给沈砚换虎口的药布时接的这句话。他手上不停，眼皮也没抬：“修渠打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经手的石匠、渠工，死的死，散的散。还活着的，我记得有一个。”
“谁？”
“村北单老爹。”
沈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村北崖根底下独门独户的一个老头，腿是瘸的，耳朵背，常年不同人来往。村里孩子背地里叫他“单拐子”。
“他年轻时是县里工房的渠工。”祖父把药布打了个结，“三十年前我接过他那条腿。断在沟里的，青石村这一片的沟，就是他们那一拨人打的。”
“他肯说么？”
“他那条腿是我接的。”祖父只说了这一句。
单老爹的耳朵背，人不糊涂。
沈砚提着半篮陈皮和一包止疼的草药进门，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晌，说的第一句话是：“沈家的娃。你爷爷的腿脚还利索么？”
沈砚陪着说了半晌闲话，才把话头绕到沟上。
一提到沟，老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井旁那条？”他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不叫沟。那叫暗枧，走地底下的。”
三十年前大旱，县里征工，要引青石河上游的水穿村而过，浇村南的官田。明渠费地，占谁家的田谁家闹，工房便改了法子，顺着村中间的老河汊子走地底，砌石为洞，上头覆土，两头见天。
“打到一半，上头忽然传下话来，说水脉不吉，停工。”老头吸了口烟，“工钱结了一半，人就散了。沟白打了，两头拿石头封死，就成了如今这样。”
“暗枧走哪一线？”
老头找了根烧火棍，就着地上的浮土画。东头起自村东老井旁——那条干沟就是当年的进料口；往西，从祠堂底下过——“祠堂那块地，早年是河汊子的老湾，地底下空，好打”；再往西北，顺着旧河道的走势，一路上坡，“打到丹砂岭根底下就停了工。封洞的时候我在场。”
沈砚的心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东起老井，中过祠堂，西北到丹砂岭根。
一条地底下的线，把祠堂和废矿串在了一起。
“老爹，”他把声音放平，“图还在么？”
老头看了他很久。看得沈砚后脊背发毛。
“要图做什么？”
沈砚没有编瞎话。他说村里病成这样，水是根子，他和爷爷想弄明白地底下的水路。真话说一半，也还是真话。
老头又吸了一锅烟，烟吸完了，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炕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包浆乌黑的旧门板——门板背面，用凿子凿着一幅图。线是直的，弯是圆的，一看就是工房的手笔。
“图纸交工的时候都收上去了。”老头说，“这是我自己凿着玩的。人老了，怕忘了自己打过的沟。”
他把门板翻过来给沈砚看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末了只说了一句：
“看完就忘了它。当年封洞封得急，上头催得凶，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见不得天。这些年我夜里睡不着，总觉着——”老头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罢了。老了，胡思乱想。”
当夜三更，老井旁。
井是村东的老井，石栏上的绳痕深得能卧进一根手指。井旁三步，干沟的沟口被半人高的蒿草掩着，沟底塌陷下去一个黑黢黢的豁口——那就是单老爹说的进料口，封口的石头不知哪年塌了一角。
沈砚把麻绳在井栏上系牢，回头看了一眼。
沈禾蹲在蒿草里，怀里抱着她的册子。这一回她没争着要下去——兄妹俩在家里已经把话掰开揉碎说定了：底下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得留一个人在上头看着绳子、记着时辰；一炷香不见动静，就回去叫祖父。
“一炷香。”沈禾又说了一遍。
“一炷香。”
沈砚顺着绳子滑下去。
豁口底下先是一段塌土的斜坡，滑下去两丈，脚落了实地——是砌过的石底，平的。
他晃亮火折。
一条石洞笔直地伸向西边的黑暗里。洞高不过人，宽可容两人并行，四壁是当年砌的青石，石缝里的灰浆大半还硬着。洞底积着薄薄一层湿泥，泥上没有脚印。
有水声。
不在脚下——洞底是干的。水声在西边，在很深的黑暗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沈砚的头皮麻了一下。
这个拍子他听过。无水自转的水车，吱嘎，吱嘎，匀得像更漏。
他把火折压暗，贴着南壁，往西走。
按单老爹门板上的图，从老井到祠堂底下，四百步。
沈砚一步一步地数。
一百步，两百步。洞顶开始渗潮气，石缝里垂下手指长的灰白泥挂。三百步，洞底的湿泥厚起来，踩上去有了黏脚的声音。他放轻脚步。
三百八十步上，他停住了。
前头的洞壁不一样了。
从这里起，南北两壁的墙根上，齐膝高的地方，多出一道后凿的浅槽，像一条镶进石壁的长缝。槽里立着一排东西，一片挨着一片，借着火折的微光泛出青灰的哑色。
沈砚蹲下去，凑近了看。
是石片。
巴掌长，三指宽，薄得不过半指，青灰色的板岩，打磨得四边溜光。一片一片，立在槽里，像谁把一整匣子的东西码在了这儿。
每一片上，都刻着字。
沈砚把火折凑到最近的一片上。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外糊着一层暗红的涂料，像干了的朱砂：
赵大成。
沈砚跪在湿泥里，一动不能动。
火折的光一片一片地移过去。
赵张氏。秦王氏。李四婶。胡有粮。刘杏儿。
死了的人。
光再往前移。
王阿婆。陈瘸子。老蔡。单老爹。
活着的人。
他把火折举高。那道浅槽顺着两边墙根，一直伸进前头的黑暗里，南墙一排，北墙一排，一眼望不到头。一片石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户人家——他越看越快，呼吸越来越紧——这不是什么名录抄本，这是全村。全村三百口，老的少的，病的没病的，一个不缺，全都刻在这两道槽里，埋在祠堂底下的黑暗中。
头顶上，就是祠堂。
隔着一层土、一层石，上头躺着几十个等药的病人，底下码着全村人的名字。
沈砚忽然想起赵妻在墙根刻下的那两个字。
七。井。
她隔着墙听见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才会在受审的墙根底下，用镣锁刻下一个“井”字。
这是邪术。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沈砚听祖父讲古时听过这种事：写生辰，刻名姓，埋在梁下地底，魇一家，镇一村。乡下人管这个叫压胜，叫扎小人。全村人的名字被刻在石片上，埋在祠堂底下——还能是什么？
怪不得符水压得住病。怪不得人一进祠堂就“见好”。怪不得周玄济的名册连岁数、家族都记得清清楚楚。
名字在人家手里攥着。
沈砚顺着槽往前，一片一片地找。
找到了。南墙，离祠堂正底下不远的地方，三片挨在一起：
沈守拙。沈砚。沈禾。
官册上，沈家三行是空白。这底下，沈家三个名字一个不少。
沈砚伸出手，又停住。
药篓夹层里，残灯隔着油布，微微地热了一下。
很轻，像一声极低的咳嗽。不是照痕时的烫，也不是共鸣时的灼——就热了那么一下，又凉下去，像是提醒，又像是叹息。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出了一层汗。
拿，还是不拿？
拿了，名字就不在他们手里了。不拿，沈家三口的名姓就继续埋在这条黑洞里，由着人家魇。
他想起祖父的话：三样东西必须下山——证。这也是证。他想起沈禾算出的三十一减二十四。他想起官册上沈禾那一行：上上，缓。
缓。缓到几时？
沈砚咬了咬牙，伸手把三片石片从槽里起了出来。
石片入手，他悚然一惊——
石片是温的。
洞底的湿泥冰凉，石壁冰凉，这三片埋在墙根的石头，却温温的，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
他不敢多想，把三片石片用油纸裹了，贴肉揣进怀里，又把槽里空出的位置用湿泥抹了抹，遮住新鲜的痕迹。
起身要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道槽伸进西边的黑暗，一眼望不到头。全村的名字都在这儿，他只拿了三片。
王阿婆的名字还立在槽里。陈瘸子的名字还立在槽里。单老爹的，杨小满他娘的，那些围过沈家门、退过沈家药、也喝过沈家一碗碗汤药的人，名字全都还立在槽里。
拿不动。三百片石片，他背不出去；背出去了，人家一查便知。
沈砚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把这满洞的名字狠狠记进心里，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三百八十步，他走得比来时快。快到三百步上，身后深处的水声，忽然乱了一拍。
吱嘎——吱，吱嘎。
就乱了那么一拍，又匀回去了。
沈砚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再不敢停，摸黑抢到绳子底下，三把两把攀出豁口。
蒿草里，沈禾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香在她脚边，刚燃过半。
“底下有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答。他仰面躺在蒿草里，让夜风把一身的冷汗吹透，才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借着星光揭开一角。
三片青灰的石片，三个暗红的名字。
沈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
“咱们仨。”沈砚说，“埋在祠堂底下。全村人的名字都在底下埋着，我只拿了咱们家的。”
兄妹俩趴在蒿草里，谁也没再说话。远处祠堂的方向黑沉沉的，一星灯火也无。
回到家，已近四更。
祖父没睡，坐在堂屋里等。听完，老人拿起一片石片，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看正面的名字，看背面——背面不是光的，细看有一圈浅浅的刻纹，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像一个没画圆的环。
老人的手，慢慢地抖起来。
“爷爷？”
“它是温的。”祖父说。
“底下三百片，怕是片片都是温的。”沈砚说，“爷爷，这是压胜的邪物，我拿回来，烧了它——”
“不许动！”
老人喝住他，声音哑得厉害。他把三片石片在桌上并排放好，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拿它的时候，灯有没有动静？”
沈砚一怔：“热了一下。很轻。”
“灯认得它。”祖父喃喃地说，“甜腥气……这石头上有那股子气。”
老人抬起头，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砚儿，先别急着说它是什么。今夜起，这三片东西，贴身收好，一步不离人。”他一字一字地说，“烧也好，砸也好，都等我想明白了再动——它要真是人家阵仗里的东西，咱们抽走了三片，那头未必察觉；可要是再动一动……”
后半句，老人没有说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七月三十的天，就要亮了。
炉信还没有到。
村里人不知道什么叫炉信。他们只知道，说好的仙药迟了一日，祠堂的门却比昨日闩得更紧。送饭的妇人隔着门缝往里递碗，接碗的手一只比一只瘦。
沈家这一日照旧“在家候着”。
候着的人却一夜没怎么睡。
沈禾的山路册子已经写满了三页。哪条岭线能背人，哪条溜子雨后打滑，哪处崖口要架绳——她写一条，沈砚核一条。核到后半夜，两个人对着册子发愁：能走的路都在山上，山路走得了猎户，走不了祠堂里那些脚脖子细得像柴棍的病人。
“除非有一条平路。”沈禾咬着笔杆说，“不上山，不过卡，还得是官册上没有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路。
有。沈砚想起了那条干沟。
老井旁那条干沟，黑，有水声。旧年的水利沟，早废了——大人都这么说。可旧年的沟是通到哪儿去的，村里还有没有人说得上来？
“修沟的人说得上来。”祖父说。
老人是在给沈砚换虎口的药布时接的这句话。他手上不停，眼皮也没抬：“修渠打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经手的石匠、渠工，死的死，散的散。还活着的，我记得有一个。”
“谁？”
“村北单老爹。”
沈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村北崖根底下独门独户的一个老头，腿是瘸的，耳朵背，常年不同人来往。村里孩子背地里叫他“单拐子”。
“他年轻时是县里工房的渠工。”祖父把药布打了个结，“三十年前我接过他那条腿。断在沟里的，青石村这一片的沟，就是他们那一拨人打的。”
“他肯说么？”
“他那条腿是我接的。”祖父只说了这一句。
单老爹的耳朵背，人不糊涂。
沈砚提着半篮陈皮和一包止疼的草药进门，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晌，说的第一句话是：“沈家的娃。你爷爷的腿脚还利索么？”
沈砚陪着说了半晌闲话，才把话头绕到沟上。
一提到沟，老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井旁那条？”他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不叫沟。那叫暗枧，走地底下的。”
三十年前大旱，县里征工，要引青石河上游的水穿村而过，浇村南的官田。明渠费地，占谁家的田谁家闹，工房便改了法子，顺着村中间的老河汊子走地底，砌石为洞，上头覆土，两头见天。
“打到一半，上头忽然传下话来，说水脉不吉，停工。”老头吸了口烟，“工钱结了一半，人就散了。沟白打了，两头拿石头封死，就成了如今这样。”
“暗枧走哪一线？”
老头找了根烧火棍，就着地上的浮土画。东头起自村东老井旁——那条干沟就是当年的进料口；往西，从祠堂底下过——“祠堂那块地，早年是河汊子的老湾，地底下空，好打”；再往西北，顺着旧河道的走势，一路上坡，“打到丹砂岭根底下就停了工。封洞的时候我在场。”
沈砚的心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东起老井，中过祠堂，西北到丹砂岭根。
一条地底下的线，把祠堂和废矿串在了一起。
“老爹，”他把声音放平，“图还在么？”
老头看了他很久。看得沈砚后脊背发毛。
“要图做什么？”
沈砚没有编瞎话。他说村里病成这样，水是根子，他和爷爷想弄明白地底下的水路。真话说一半，也还是真话。
老头又吸了一锅烟，烟吸完了，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炕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包浆乌黑的旧门板——门板背面，用凿子凿着一幅图。线是直的，弯是圆的，一看就是工房的手笔。
“图纸交工的时候都收上去了。”老头说，“这是我自己凿着玩的。人老了，怕忘了自己打过的沟。”
他把门板翻过来给沈砚看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末了只说了一句：
“看完就忘了它。当年封洞封得急，上头催得凶，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见不得天。这些年我夜里睡不着，总觉着——”老头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罢了。老了，胡思乱想。”
当夜三更，老井旁。
井是村东的老井，石栏上的绳痕深得能卧进一根手指。井旁三步，干沟的沟口被半人高的蒿草掩着，沟底塌陷下去一个黑黢黢的豁口——那就是单老爹说的进料口，封口的石头不知哪年塌了一角。
沈砚把麻绳在井栏上系牢，回头看了一眼。
沈禾蹲在蒿草里，怀里抱着她的册子。这一回她没争着要下去——兄妹俩在家里已经把话掰开揉碎说定了：底下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得留一个人在上头看着绳子、记着时辰；一炷香不见动静，就回去叫祖父。
“一炷香。”沈禾又说了一遍。
“一炷香。”
沈砚顺着绳子滑下去。
豁口底下先是一段塌土的斜坡，滑下去两丈，脚落了实地——是砌过的石底，平的。
他晃亮火折。
一条石洞笔直地伸向西边的黑暗里。洞高不过人，宽可容两人并行，四壁是当年砌的青石，石缝里的灰浆大半还硬着。洞底积着薄薄一层湿泥，泥上没有脚印。
有水声。
不在脚下——洞底是干的。水声在西边，在很深的黑暗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沈砚的头皮麻了一下。
这个拍子他听过。无水自转的水车，吱嘎，吱嘎，匀得像更漏。
他把火折压暗，贴着南壁，往西走。
按单老爹门板上的图，从老井到祠堂底下，四百步。
沈砚一步一步地数。
一百步，两百步。洞顶开始渗潮气，石缝里垂下手指长的灰白泥挂。三百步，洞底的湿泥厚起来，踩上去有了黏脚的声音。他放轻脚步。
三百八十步上，他停住了。
前头的洞壁不一样了。
从这里起，南北两壁的墙根上，齐膝高的地方，多出一道后凿的浅槽，像一条镶进石壁的长缝。槽里立着一排东西，一片挨着一片，借着火折的微光泛出青灰的哑色。
沈砚蹲下去，凑近了看。
是石片。
巴掌长，三指宽，薄得不过半指，青灰色的板岩，打磨得四边溜光。一片一片，立在槽里，像谁把一整匣子的东西码在了这儿。
每一片上，都刻着字。
沈砚把火折凑到最近的一片上。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外糊着一层暗红的涂料，像干了的朱砂：
赵大成。
沈砚跪在湿泥里，一动不能动。
火折的光一片一片地移过去。
赵张氏。秦王氏。李四婶。胡有粮。刘杏儿。
死了的人。
光再往前移。
王阿婆。陈瘸子。老蔡。单老爹。
活着的人。
他把火折举高。那道浅槽顺着两边墙根，一直伸进前头的黑暗里，南墙一排，北墙一排，一眼望不到头。一片石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户人家——他越看越快，呼吸越来越紧——这不是什么名录抄本，这是全村。全村三百口，老的少的，病的没病的，一个不缺，全都刻在这两道槽里，埋在祠堂底下的黑暗中。
头顶上，就是祠堂。
隔着一层土、一层石，上头躺着几十个等药的病人，底下码着全村人的名字。
沈砚忽然想起赵妻在墙根刻下的那两个字。
七。井。
她隔着墙听见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才会在受审的墙根底下，用镣锁刻下一个“井”字。
这是邪术。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沈砚听祖父讲古时听过这种事：写生辰，刻名姓，埋在梁下地底，魇一家，镇一村。乡下人管这个叫压胜，叫扎小人。全村人的名字被刻在石片上，埋在祠堂底下——还能是什么？
怪不得符水压得住病。怪不得人一进祠堂就“见好”。怪不得周玄济的名册连岁数、家族都记得清清楚楚。
名字在人家手里攥着。
沈砚顺着槽往前，一片一片地找。
找到了。南墙，离祠堂正底下不远的地方，三片挨在一起：
沈守拙。沈砚。沈禾。
官册上，沈家三行是空白。这底下，沈家三个名字一个不少。
沈砚伸出手，又停住。
药篓夹层里，残灯隔着油布，微微地热了一下。
很轻，像一声极低的咳嗽。不是照痕时的烫，也不是共鸣时的灼——就热了那么一下，又凉下去，像是提醒，又像是叹息。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出了一层汗。
拿，还是不拿？
拿了，名字就不在他们手里了。不拿，沈家三口的名姓就继续埋在这条黑洞里，由着人家魇。
他想起祖父的话：三样东西必须下山——证。这也是证。他想起沈禾算出的三十一减二十四。他想起官册上沈禾那一行：上上，缓。
缓。缓到几时？
沈砚咬了咬牙，伸手把三片石片从槽里起了出来。
石片入手，他悚然一惊——
石片是温的。
洞底的湿泥冰凉，石壁冰凉，这三片埋在墙根的石头，却温温的，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
他不敢多想，把三片石片用油纸裹了，贴肉揣进怀里，又把槽里空出的位置用湿泥抹了抹，遮住新鲜的痕迹。
起身要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道槽伸进西边的黑暗，一眼望不到头。全村的名字都在这儿，他只拿了三片。
王阿婆的名字还立在槽里。陈瘸子的名字还立在槽里。单老爹的，杨小满他娘的，那些围过沈家门、退过沈家药、也喝过沈家一碗碗汤药的人，名字全都还立在槽里。
拿不动。三百片石片，他背不出去；背出去了，人家一查便知。
沈砚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把这满洞的名字狠狠记进心里，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三百八十步，他走得比来时快。快到三百步上，身后深处的水声，忽然乱了一拍。
吱嘎——吱，吱嘎。
就乱了那么一拍，又匀回去了。
沈砚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再不敢停，摸黑抢到绳子底下，三把两把攀出豁口。
蒿草里，沈禾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香在她脚边，刚燃过半。
“底下有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答。他仰面躺在蒿草里，让夜风把一身的冷汗吹透，才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借着星光揭开一角。
三片青灰的石片，三个暗红的名字。
沈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
“咱们仨。”沈砚说，“埋在祠堂底下。全村人的名字都在底下埋着，我只拿了咱们家的。”
兄妹俩趴在蒿草里，谁也没再说话。远处祠堂的方向黑沉沉的，一星灯火也无。
回到家，已近四更。
祖父没睡，坐在堂屋里等。听完，老人拿起一片石片，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看正面的名字，看背面——背面不是光的，细看有一圈浅浅的刻纹，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像一个没画圆的环。
老人的手，慢慢地抖起来。
“爷爷？”
“它是温的。”祖父说。
“底下三百片，怕是片片都是温的。”沈砚说，“爷爷，这是压胜的邪物，我拿回来，烧了它——”
“不许动！”
老人喝住他，声音哑得厉害。他把三片石片在桌上并排放好，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拿它的时候，灯有没有动静？”
沈砚一怔：“热了一下。很轻。”
“灯认得它。”祖父喃喃地说，“甜腥气……这石头上有那股子气。”
老人抬起头，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砚儿，先别急着说它是什么。今夜起，这三片东西，贴身收好，一步不离人。”他一字一字地说，“烧也好，砸也好，都等我想明白了再动——它要真是人家阵仗里的东西，咱们抽走了三片，那头未必察觉；可要是再动一动……”
后半句，老人没有说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七月三十的天，就要亮了。